凡煙小說

第十四章 舊址

關燈
第十四章舊址

一月中旬的橫店,氣溫降到了今年冬天的最低點。濕冷的風從片場的仿古屋檐下灌進來,把道具組的旌旗吹得胡亂飛舞。沈聽站在化妝間門口,手裏端著一杯已經涼透的紅茶,看著場務們小跑著搬運今天最後一批道具。

茶涼了,他沒有再續。

“沈老師,江總請您去一趟臨時會議室。”場務助理是個紮著馬尾的年輕姑娘,跑過來的時候呼出的白氣在冷風裏散得很快。

沈聽點了點頭,把茶杯放在窗臺上。臨時會議室是片場旁邊一間由道具庫房臨時改造的小房間,隔音不好。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已經聽到了裏面激烈的討論聲,江嶼白的聲音從門縫裏傳出來——不是平時那種漫不經心的調子,是壓著火氣的冷靜。

“三倍違約金有什麽用?我現在要的是場地,不是錢。那場戲是整部劇的情感轉折點,劇本裏寫的是‘月色照在古柏上,石燈裏的燭火映著她的臉’。你讓我在棚裏拍?綠幕能拍出月色還是能拍出燭火?這場戲如果搭棚拍,整部劇的美術質感就斷了!”

幾個場地方的對接人坐在對面,臉上寫滿了為難。桌上的咖啡已經久得沒有人記得喝。

沈聽推門進去,在角落裏站定。他沒有打斷,只是在江嶼白說到“美術質感就斷了”的時候,睫毛微微動了一下。

劇組三個月前定下的一個古建園林拍攝場地,被競爭對手以更高的價格撬走了。場地方寧可賠付三倍違約金,也不肯繼續履行合同。那個園林是江城近郊一處保存完好的清代私人庭院,以古柏、石燈籠和九曲回廊聞名,與劇本裏那場戲的場景描寫高度吻合。而現在距離那場戲的拍攝日期,只剩下不到一周。

“附近同類型的園林我讓人全部排查過,拍攝排期能對上的……沒有。”策劃組長把平板電腦放在桌上,聲音很低。

會議室裏安靜了片刻。江嶼白沒說話,只是盯著墻上那張被紅筆圈過的場地分布圖。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的羽絨馬甲,裏面是灰色的高領毛衣。頭發紮得有些松,幾縷碎發垂在眉骨上,眼下有明顯的青灰色,手邊放著一杯沒動過的感冒沖劑。沈聽註意到他鼻子發紅,聲音也有些啞,顯然是在感冒的邊緣撐了好幾天。

沈聽端起桌上那杯感冒沖劑走過去,把杯子重新放在他手邊。

“趁熱喝。”他說,然後目光落在墻上那張場地圖上,停了一下,然後轉向策劃組長,“你們之前篩選的範圍是什麽條件。”

策劃組長楞了一下,顯然沒想到沈聽會主動開口。“核心條件是實景園林,有古樹,有石燈籠或類似光源點。回廊結構要能拍長鏡頭,方便攝影機運動和收聲……”

“面積不需要太大。”沈聽接著說。策劃組長點了點頭:“對,中小型就可以,太大反而不好控制燈光。”

沈聽沈默了片刻。

會議室裏很安靜,窗外有人在搬道具,金屬碰撞的聲音遠遠傳來。他的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了一下,又一下。

然後他開口。

“有一個地方。”他的聲音很輕,和在場的所有人一樣平常,但江嶼白擡頭看他了——不是因為他說了什麽,而是因為他的語氣。

沈聽說“有一個地方”的時候,語調比平時慢了半拍。

“不是商業拍攝場地。是一座老房子,有個小院子,院子後面有一片水塘,旁邊種了兩棵柏樹。沒有石燈籠,但是有條回廊。回廊盡頭是一間……琴房。”

他說“琴房”的時候停了一下,“地方不大,但布景打光後應該能拍出想要的效果。如果你們不介意它不是標準園林,可以去看看。”

場地對接人眼睛一亮:“有照片嗎?能發來看看嗎?”

“沒有。”沈聽說,“很多年沒回去了。”他把一張紙片放在桌上,上面寫著一個地址,字跡瘦長清秀。

他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沒有回頭,“鑰匙在門口第三個花盆底下。”

會議室的門在他身後輕輕合上。

江嶼白坐在位子上,低頭看著桌上那張字條。沈聽的字,一筆一畫都收得很幹凈,但寫“琴房”兩個字的時候,墨跡比前後的字都微微重一些。

兩天後,江嶼白和美術指導、攝影師一起站在了那個地址的門口。半山腰上一座老舊的獨棟平房,藏在幾棵老柏樹後面。院子不大,鋪著青石板,石縫裏長了一層薄薄的青苔。院墻是用山石砌的,墻頭上爬著枯藤。推開院門,左手邊真的有一條木質回廊,廊柱的漆已經斑駁了,但結構完好,弧線優美。回廊盡頭是一扇緊閉的紙格門。

“這裏太完美了。”攝影師扛著測光設備在院子裏走了一圈,語氣越來越興奮,“光是這幾棵柏樹的角度,直接拍都不用打光——這院子以前住的是什麽神仙?”

江嶼白沒有回答。他穿過回廊,在盡頭那扇紙格門前站了片刻,伸手輕輕推開。門沒有鎖,合頁發出一聲細微的吱啞。琴房裏很暗,窗簾拉得嚴嚴實實,空氣裏有舊木頭和灰塵混在一起的味道。

角落裏放著一架立式鋼琴,琴凳整齊地收在琴身下面。墻上掛著一張裝裱好的照片,照片裏一個女人穿著黑色長裙站在舞臺上,微微側著頭,笑容安靜而專註。她的眉眼和沈聽有五分相似,尤其是那截頸線。

江嶼白站在那張照片前,忽然什麽都明白了。從十幾歲起把音樂關在門外的沈聽,在看到這場戲的場地要求時,主動把這座老房子的鑰匙放在了桌上。

他靜靜地站在原地,仰頭看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最後他掏出手機,在群裏打了一行字:就用這裏。聯系場務,明天開始置景。

一月底,劇組正式進場。

連續幾天都是好天氣。冬天的陽光灑在柏樹和回廊的橫梁上,沒有融化的霜在陽光下泛著銀光。沈聽站在院子裏看道具組的人往柏樹枝上掛仿古的絹花燈,白襯衫外面套了件藏藍色的毛衣,袖口挽起,露出左手腕上那條細銀鏈。

他到這裏之後話更少了。不是冷漠,是一種被抽空了一部分的安靜,像一個人在舊地行走,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回音上。場務們以為他只是不愛說話,但他垂著眼看石燈籠的時候,眼底有一層極淡的薄霜。

那天下午的拍攝異常順利。女主角站在回廊下,燭火映著她的側臉,柏樹的影子在鏡頭裏緩緩晃動,像一幅會呼吸的工筆畫。所有工作人員都小聲感慨,說著這座老宅實在是個意外之喜。

只有道具組一個年輕場務嘀咕了一句:“這家人怎麽舍得把這麽好的院子空著?”沒有人接話,因為所有人都在各忙各的。站在不遠處的江嶼白聽到了。

傍晚收工以後,他一個人在院子裏站了很久。夕陽從回廊的柱子中間斜斜地落進來,把青石板地染成金色。柏樹的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長,廊柱的漆斑駁處被餘暉照得發亮。他忽然理解為什麽沈聽會選擇珠寶設計。

冰冷的金屬和石頭沒有情緒,不會傷人也不會受傷。他把所有感受都鎖在那些精密的弧線裏,沒有人能從中讀出他不想說的東西。

但音樂不是。音樂是活著的,每一次彈奏都要重新掏一遍自己。對沈聽來說,那太危險了。

江嶼白穿過回廊,推開了琴房的門。

窗簾拉開了一半,傍晚的天光從窗戶灑進來,落在琴蓋上,灰塵在光線裏緩緩浮動。沈聽站在那架立式鋼琴前面,背對著門。他已經維持這個姿勢有一陣子了,手指虛懸在琴蓋上方,沒有碰。

陽光從他側面落下來,照在他白色襯衫的領口上,那截頸線在暮色裏顯得格外單薄。空氣裏飄著一絲極淡的松香,是多年前有人在這裏給琴弓上松香時留下的。

江嶼白沒有出聲。他靠在門框上,安靜地看著沈聽伸出手,指尖輕輕落在琴蓋上,隔著那層落了灰的黑色漆面,像在摸一只睡著了的貓。

“這是我母親彈過的琴。”沈聽的聲音很輕,像在跟鋼琴說話。他沒有回頭。“她以前喜歡坐在這裏寫曲子。冬天的時候陽光和她都在,琴聲很好聽。”

江嶼白沒有動。他屏住了呼吸。這是沈聽第一次主動提起他的母親——他站在這個房間裏,隨手拾起了屬於往昔的一片落葉。

“她不是專業學中國風的,但有一陣子很迷這個。帶我來這裏住了大半年,找了老師教她古琴和簫,鋼琴上反覆試怎麽把五聲音階融進西洋和聲裏,草稿堆滿了琴凳。有一天我在隔壁房間隨口哼了一段《漁父引》,她聽了以後突然不寫稿了。”

沈聽的聲音頓了頓,“然後她讓我再唱一遍,我說我只是隨便唱的。她說‘不是隨便,你在改寫調式’。”

他轉過身來。夕陽從他身後灑下來,把他的輪廓鍍上了一層淺淺的光,但他的眼睛在逆光裏看不清,只餘下一片深黑的底色。“那是我第一次發現自己有絕對的音感。她覺得我比她更有天賦,說這是遺傳加倍的禮物。”

江嶼白從門框上直起身。他覺得自己的心跳在加快,不是興奮,是某種更重的東西。因為他知道這個故事沒有停在“禮物”上。如果一個禮物被藏了這麽多年,那它一定在某一個時刻被重新定義成了別的什麽。

沈聽把琴蓋掀開。黑白琴鍵在夕陽下整齊地排列著,落了一層極薄的灰。他按下中央C,一個單音在安靜的琴房裏響起來,幹凈、飽滿、毫無雜質,隨後緩緩消散。他收回手指。

“她走的那天,我在學校練琴。肖邦第一敘事曲,結尾部分。等我彈完最後一小節,家政阿姨打來電話。她說沈聽你快回來,你媽媽不太對。我說我還有一場預選賽,彈完就回去。”他看著琴鍵上自己按下中央C的那個位置,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被窗外遠處的風聲蓋過,“預選賽我拿了第一,回家的時候,她已經走了。”

江嶼白站在門口,唇抿成一條線,喉結無意識地用力地滾動了一下。他想說“這不是你的錯”,想說“你那時候只是個孩子”,想說“你做什麽都改變不了這個結果”。但他什麽都沒有說。

因為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沈聽不需要安慰。他在這個房間裏沈默地守著鋼琴,不是為了等誰來告訴他“你沒有錯”。

沈聽的手指從琴鍵上滑下來,垂在身側。他的聲音很平穩,像是在陳述一段和己身並不相關的事故記錄。

“後來很長一段時間裏,我反覆在想一個問題——她聽到我的歌聲,聽到的到底是什麽。是自己的音樂造詣被超越了,還是一個被自己賦予了天賦的人,正在一步一步成為日後壓垮她的那個對手。我那時候還小,不知道答案。只知道每次我拿獎,她都會笑,但回房間以後會沈默很久。外界也一直在比較。他們說沈太太你的兒子太優秀了,再過幾年你的成就恐怕要被他比下去了。他們用誇我的方式殺死了她。”

他的聲音裏沒有憤怒,沒有悲傷。但這比任何憤怒或悲傷都更讓人喘不過氣來。

江嶼白終於開口。他的聲音有些啞,感冒還沒完全好,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晰:“你知道那不是你的錯。”

“我知道。”沈聽把琴蓋合上,不輕不重,剛好合攏。他將雙手垂在身側看向窗外,嘴角輕輕動了一下,“但我花了很多年......才真的相信。”

琴房裏安靜了片刻。那種安靜不刺耳,只是在柏樹與舊琴之間緩緩沈澱下來,像一扇背陰的門被輕輕推開。

江嶼白從門框邊走向鋼琴,朝沈聽走了幾步,在他對面站定。他們之間隔著鋼琴的側面,他低頭看著他,眼睛裏有波動,但聲音很穩。

“你覺得自己身上的光把別人刺傷了,”他說,“所以你把所有的光都藏起來,關掉,連窗戶都封死。”

沈聽沒有說話,但當江嶼白下一句話響起的時候,他擡起眼,直直地看進他的眼睛。

“但你有沒有想過,那道光本身沒有錯。照亮別人不代表就要燒傷自己。你藏了這麽久,我看到還是亮得不行。”

沈聽看著他。

江嶼白被那雙深黑色的眼睛看著,忽然哽住了。一種更覆雜的東西——心疼、不甘、敬佩、和某種他還沒學會命名的情感一起湧上來,堵在喉嚨口。

“你這個人,”他說,“把什麽都往自己肩上扛。”

最後一個字落下去的瞬間,沈聽垂下眼,喉結無聲地滑動了一下。

江嶼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看錯了——但沈聽的睫毛似乎微微顫動了一下,像蝴蝶落在雪地上,翅膀輕輕一抖,然後不再動了。

那天晚上收工以後,江嶼白一個人留在院子裏。柏樹的枝幹在月光下投出遒勁的剪影。回廊上的絹花燈還沒有摘,一盞一盞亮著暖黃的光。他坐在回廊的木欄桿上,掏出手機翻到沈聽上次發的那句只有兩個字的回覆——“收到”,然後往對話框裏打出了一段很長的文字。

他打得很慢,刪刪改改,最後還是刪掉了一半,只留了一段話。又坐了很久,在夜風裏喝掉半罐咖啡,終於按下發送鍵。

沈聽在酒店房間裏收到這條消息的時候,正站在窗前擦拭那枚刻著“聽”字的琥珀色撥片。屏幕亮起來,他低頭看了一眼。

“你在舞臺上唱歌的時候,我在旁邊伴奏,那一刻我覺得自己這輩子所彈的吉他都值了。你照亮我的方式不是把我燒掉,而是把我點燃。如果說負罪感是你的一部分,我尊重它。但是它不等於你。你是你,這兩件事不一樣。”

沈聽看著屏幕,看了很久。久到手機屏幕自動暗掉,他又按亮。然後他回了一條,只有簡短幾個字:“你別太得意。”

江嶼白靠在回廊柱子上看著這五個字,忽然笑了。他想起沈聽第一次在霧隱的舞臺上唱完歌,他追出去抓著人家不放,人家回頭對他說“那我走了”。如今還是同一個人,說的還是同一類話。但他知道那幾個字的底下透著有溫度的光。

第二天大早,劇組繼續在老宅拍最後幾個鏡頭。沈聽照例在現場確認配飾,經過江嶼白身邊時腳步沒有停,只是留下一句語氣淡得像順路捎杯咖啡的話:“下次在陳述觀點時,可以試著少用幾個形容詞。”

江嶼白楞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在說昨晚那條消息。他追上去兩步,大衣下擺被晨風吹得揚起:“我沒有用形容詞!那是實話實說!”

沈聽沒有回頭,但他走過去的側臉被晨光勾勒出輪廓時,唇角似乎有一個極細微的上揚弧度。

江嶼白在原地站了幾秒,然後對著他的背影喊了一句:“你明明笑了!”

沈聽沒有回答。但他走路的步伐比平時輕了一點。陽光從柏樹的針葉間漏下來,在他白襯衫的背後投下細碎的柔和光斑。

那個封塵已久的琴房,那些曾經覺得永遠無法觸及的回憶角落裏,正有什麽東西在慢慢松動——是有人敲了門,而他決定要打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