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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逆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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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逆鱗

霧隱的燈光還是那副老樣子。

琥珀色,從銅制燈罩裏懶洋洋地漫出來,把整個空間泡在一層並不真打算照亮什麽的溫吞裏。空氣裏有威士忌和舊木頭混在一起的味道,吧臺後面那排精釀啤酒的標簽換了幾張新的,調酒師還是那個染灰藍色頭發的姑娘,手法比幾個月前利落了不少,搖壺的時候不再濺出來了。

江嶼白推開那扇橡木門的時候,站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

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的無袖背心,外面套著件舊得發白的牛仔夾克,左肩那一排鉚釘在燈下冷冽地閃了一下。頭發在腦後隨意紮著,幾縷碎發垂在顴骨旁邊。左手手腕上多了一根細皮繩,是上次從海邊回來以後他順手買的。

他已經好幾個月沒來這裏了。

排練室都變成了辦公室,從彈吉他變成了批項目。但今晚不一樣。今晚他不用審批任何東西。他只想來彈琴。

他身後跟著一個人。

沈聽走進來的時候,吧臺後面正擦杯子的灰藍頭發姑娘動作明顯地頓了一下。不是因為她認出了沈聽——而是那個白襯衫的輪廓。那個去年秋天在這舞臺上唱了一首歌就走了、之後讓她羽哥在角落裏坐了將近兩個月的白襯衫先生。

“羽哥,”她壓低聲音,眼睛卻往他身後瞟,“你終於——”

“老位置。”江嶼白打斷她,帶著一點羞於承認的窘迫。

沈聽跟在他後面,步伐不緊不慢。他穿了件白色棉質襯衫,神情和平時一模一樣——淡,穩,不急不緩。

他們被領到舞臺側前方靠墻的卡座。阿坤和小高已經在裏面坐著了,看見沈聽跟在江嶼白後面,阿坤的眉毛差點飛出額頭。

“沈老師——你來了!”阿坤站起來挪位置,動作大得差點碰翻桌上的花生米,“坐坐坐,沈老師你喝什麽?”

“水。”沈聽坐下,微微朝阿坤點了點頭。

江嶼白在沈聽旁邊坐下,把吉他靠在沙發扶手旁邊,順手把桌上的酒單推給沈聽。他沒有說“你隨便點”,也沒有說“我請你”。他只是把酒單推過去,然後把臉轉向阿坤,開始聊今晚的曲目。但沈聽低頭看酒單的時候,餘光掃到江嶼白在桌面下輕輕敲著大腿,節奏是四四拍,速度偏快。

他在緊張。沈聽已經知道了這個人緊張的時候會不自覺地敲拍子。

“沈老師,”阿坤湊過來,臉上帶著一種不怕死的興奮,“上次你唱完之後羽哥可是——”

“阿坤。”江嶼白的聲音平靜,卻有著危險和警告的意味。

“——可是非常欣賞你的才華!”阿坤笑嘻嘻地面不改色地拐了個彎。

沈聽的嘴角動了一下,幅度極淺,然後繼續低頭看酒單。

樂隊今晚的演出是九點開始。他們到得早,舞臺上還在調試設備。江嶼白上臺去調音,彎腰插音頻線的時候左手無名指上還貼著早上被文件割到的創可貼,但他按弦的動作沒有受絲毫影響。他試了一段solo,琴音從臺上的Marshall音箱裏湧出來,清冽有力、間關鶯語。

沈聽端著水杯的手在杯沿上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喝。

九點整,演出正式開始。

江嶼白站在舞臺左前方,琴身抵著胯骨,手指在指板上飛走。他彈琴的時候和在會議室裏完全不一樣——眉頭微微皺著,下唇輕輕咬住,整個人像一把被調到最緊的弦。阿坤的鼓點在身後鋪開,貝斯手的低音線就像從地板底下爬上來,整個“霧隱”的人都往舞臺方向擠了擠。

沈聽坐在角落裏看著臺上,手指搭在水杯邊緣,沒有敲節拍,也沒有跟著哼。但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舞臺上那個人身上,沒有移開過。江嶼白在間奏時忽然擡起眼,隔著人群往角落的方向看了一眼。

兩個人的目光在空氣裏碰了一下,江嶼白低頭繼續彈奏,推弦的力道比剛才更狠了一點。

第三首歌結束的時候,阿坤拿著麥克風走到臺前:“今晚我們吉他手心情特別好,大家有耳福了——”

臺下響起一陣歡呼和口哨聲。

江嶼白站在阿坤後面,低頭擦琴弦上的汗,沒擡頭。但他擦琴弦的手指在阿坤說完“心情特別好”的時候頓了一下。沈聽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杯沿擋住了他嘴角一個極輕微的弧度。

演出進行到中場休息的時候,門口進來了一行人。

為首的是個染著淺金色頭發的年輕男生,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穿著件潮牌衛衣,脖子上掛著一副頭戴式耳機,走路姿態帶著一種精心設計的隨意。他身後跟著一個扛著便攜三腳架的人,還有一個拿著手機的——手機屏幕亮著,畫面上是某個直播平臺的界面,彈幕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滾過。

“請問——‘羽’今晚在嗎?”金發男生在吧臺前站定,聲音不大,但語氣裏帶著一種篤定的張揚,“我是Seven。網上那個——”

“那個和羽哥PK過的?”吧臺旁邊有人接話。

“對。”Seven笑了笑,露出整齊的牙齒,“今晚剛好路過,想當面切磋一下。聽說他今晚在,不如來個友誼賽?”

灰藍頭發調酒師的表情緊張起來。她看向舞臺側面的方向,江嶼白正蹲在地上換效果器的電池,牛仔夾克的下擺拖在地上。

“Seven?”阿坤從臺上跳下來,皺著眉走過來,“那個之前在網上評論說‘羽的吉他被高估了’的直播博主?”

“技術討論而已,”Seven的笑容紋絲不動,“都是玩音樂的,切磋一下很正常吧?”

江嶼白站起來。他把換好電池的效果器放回板子上,拍了拍膝蓋上沾的灰,然後轉過身來。他的目光從金發男生身上掃到那個正在直播的手機屏幕上,彈幕滾得飛快,大多數都在刷“打起來打起來”、“Seven沖”、“羽慫了?”

他看到那些彈幕的時候表情沒什麽變化,微微歪了一下頭,像一只豹在打量一只不太值得認真對待的獵物。

他的目光越過Seven的肩膀,落在角落裏那個穿白襯衫的人身上。沈聽正看著他,目光平靜,沒有鼓勵也沒有勸阻。但江嶼白從那片平靜裏讀出了一個他最需要的信號:我在。

他把效果器的電源線拔掉,站起來,走到舞臺前方。

“怎麽比。”

Seven的笑容擴大了:“簡單,用同一首指定曲目,各自即興編曲。觀看人數即時投票,三分鐘限時。”

“行。”江嶼白把吉他重新背好。

“等等,”Seven的目光在臺下掃了一圈,臉上的笑意帶上了一絲別的東西,“我加個條件——輸了的人,以後別再在這家店演出。敢嗎?”

臺下安靜了一瞬,隨即炸開了鍋。

阿坤的臉色變了,正要上前,江嶼白擡手攔住了他。他站在舞臺上,燈光從他頭頂打下來,把他的輪廓照得格外分明。

“開始。”

比賽開始得很快。指定的曲目是一首最近在短視頻平臺很火的流行歌,旋律簡單,節奏規整,屬於好聽但沒有太多發揮空間的那一類。

Seven先開場,他的即興編曲用了大量的點弦和掃撥,技術確實不差,速度快,音階跑得花哨,直播彈幕瞬間被“666”刷屏。

限時三分鐘,他的編曲結構很討巧——開頭炫技,中段堆音色,結尾高把位速彈收尾。彈完以後他朝臺下鞠了一躬,笑容克制而自信。

江嶼白的回應。他把吉他接上線,沒有立刻開始。只是把右手輕輕放在琴橋上,停了兩秒,然後擡頭看了一眼臺下的沈聽。

沈聽也在看他。他的手指在杯沿上輕輕敲了一下,像在幫他打第一拍。

江嶼白開始彈。他沒有用點弦,沒有用掃撥,沒有用任何炫技的技巧。他用手指撥弦,第一個音是極輕的泛音,清冽、幹凈,像有人在深冬的清晨推開了一扇被霜封住的窗。然後他把旋律拆開,像拆一件舊毛衣,找到了線頭之後一點一點往外拉,每一個音都精準地落在它應該在的位置。高潮段落他用了推弦,弦被推到一個幾乎不可能的角度,音色在顫抖卻不破,像一個人在懸崖邊上唱歌。

臺下安靜了。彈幕停了。調酒師手裏的杯子忘了放。

三分鐘結束,他用一個極輕的泛音收了尾,然後擡頭,看向臺下角落裏的那個人。

投票結果幾乎是壓倒性的——87%對13%。阿坤在架子鼓後面用力砸了一下鑔片,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臺下沸騰了。

江嶼白站在臺上,微微喘著氣,把吉他摘下來。突然他聽到一聲極細微的異響。琴頸方向第一根琴弦斷了。斷口在他按弦的食指側方,弦的斷頭彈開時劃過了他左手虎口靠近食指的位置。一道細細的血痕從皮膚上滲出來,血珠滑到琴弦面板上,暈開一小點深色的汙漬。

他低頭看了看手指,隨手抽了張紙巾按上去,動作很隨意。但沈聽站起來了。他穿過人群的時候沒有說話,人們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但他沒有看任何人。他走到舞臺邊緣,彎腰撿起那根斷掉的琴弦,仰視燈光,用指腹輕撚斷口處。

“這不是正常斷裂。”

周圍安靜下來。

Seven正要收拾設備離開,聞言轉過頭,臉上的笑意還沒有完全褪去:“什麽意思?”

“高音弦的斷裂面是不規則的,除非被夾傷過面。這個斷口很整齊,還帶一個很淺的斜向切口。”沈聽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這只能是有人提前在弦的特定位置用利器銼入了一個小小的豁口。”

Seven的表情在燈光下變了色,金發底下沁出一層薄汗:“你少血口噴人!這種指控——”

“我沒有指控你。”他把那根斷弦輕輕放在調音臺上,用紙巾擦幹凈指尖的血跡,然後擡起眼。那雙深黑色的眼睛直視著Seven,在琥珀色的燈下清冷得像一柄沒有任何裝飾的短刃,“我只是說出我看到的。”

臺下的議論聲像潮水一樣湧起來。直播彈幕瘋狂滾動,Seven站在原地,嘴唇動了動,沒能再擠出一句完整的辯解。

沈聽沒再看他。他從調音臺旁邊繞過去走到舞臺中央,讓阿坤給他遞了一把吉他。他調了兩下弦,動作自然流暢,然後擡起頭,看向Seven。

“剛才他贏了你。”他的聲音從麥克風裏傳出來,清冷而平靜,“但是這樣的競技,不公平。你的吉他弦沒有被動過手腳,應該沒別的問題吧。”

Seven已經說不出完整的話了,只能勉強點了一下頭。沈聽沒有多說,只是拿起麥克風偏過頭在阿坤耳邊說出一個歌名。阿坤的眼睛瞪大了。

音樂開始。沒有鋪墊。沈聽站在舞臺中央——不是側面的位置,是正中央。

是《Supermassive Black Hole》。

極具誘惑力但又帶有毒性的太空感十足的Solo,遠比單純的技術堆砌更有力量。沈聽那掌握點到為止的控制力,不動聲色地主導全場。——詭計般的尾部小變奏:這個Riff在循環幾次後有了微妙的變化,就像本能的情緒波動打破冷靜的外殼,每個細節都藏著精準的控制。

清冷的外表下藏著的熾熱的靈魂,在這個演奏中發揮的淋漓盡致,點燃全場的氣氛,引發觀眾沸騰歡呼。

那一刻Seven就知道他輸了。他的臉在直播間鏡頭下由慘白慢慢變成死灰色。

演奏結束,沈聽把吉他放下,走向Seven。經過他身側時停了短短一瞬,輕得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無論比哪一項他都會比你出色,只是他選了吉他。”他偏過頭,目光從Seven臉上輕輕掃過,眼底結著薄霜,“你這水平,贏不了他。”

說完他沒看任何人,回到江嶼白面前。江嶼白手上的血已經從鮮紅變成了暗紅。身後是嘈雜的人聲和尚未停歇的喧鬧,沈聽低頭看了一眼他受傷的手指,然後開口。

“去我那兒包紮。我住得近。”

酒吧裏忽然安靜了一瞬。阿坤的嘴張成一個無聲的“哇”。小高的手機差點掉進啤酒杯裏。江嶼白靠在那裏,看著燈光把沈聽的輪廓鍍上一層極薄的金邊,喉結用力滾動了兩下。

“走了。”沈聽沒有多停留。他走的時候經過阿坤身邊,步子沒停,只留下一句話:“告訴那個人的團隊,剪掉剛才那段直播。”

阿坤在他背後響亮地應了一聲。

公寓的門被沈聽推開,他側身按開玄關的燈,彎腰從鞋櫃裏拿出一雙幹凈的拖鞋放在江嶼白腳邊。江嶼白坐在沙發上,紙巾已經被傷口的血洇透了,指尖上沾著幾道已經幹涸的血痕。

沈聽拎著藥箱走過來。他在江嶼白面前半蹲下來,擰開碘伏瓶蓋,用棉簽蘸滿,另一只手托住江嶼白的掌心。他的手指很輕柔,托住江嶼白的掌心時溫溫的,和那條細銀鏈的觸感如出一轍。

“手放平。”他說。

江嶼白把手攤開。他低頭看著沈聽給他消毒、上藥、剪紗布、纏繃帶,力道很輕,每一步都精準得不像是第一次做。

“你以前經常給人包紮?”江嶼白問。

“以前練琴練到手破是常事。”

“你現在不練了。”江嶼白淡淡道,沒再追問。

沈聽沈默了片刻。他沒有停下手上的動作。

“不練了。但還記得。”他把紗布繞過最後一圈,收尾輕輕一按,用指尖壓住膠布的一角。松開了手,他擡眼看江嶼白,“你剛才想說什麽。”

“我——”江嶼白張了張嘴,“你怎麽這麽厲害?你到底還有什麽不會的?”

沈聽沒有回答。他站起來把碘伏和棉簽放回藥箱裏,合上箱蓋。然後走到廚房倒了杯水放在他面前。

“你今晚為什麽上臺。”

沈聽還是沒回答,只是把水杯又往江嶼白面前推了半寸。

江嶼白低頭看著自己被白色紗布裹得嚴嚴實實的左手,然後握緊了又展開,像是在確認手指還能動。

“沈聽,我現在是你的迷弟了。”他的聲音有點悶,不是因為手疼,是因為別的東西,“頭號那種。”

沈聽把棉簽丟進垃圾桶,擦了擦手指上沾的水,然後走向浴室。經過江嶼白身邊時停了一步,擡手理了理他肩上剛才被汗浸濕又晾幹的碎發。

只一下,帶著幾分溫柔且寵溺的意味,隨即收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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