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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回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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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回響

江嶼白已經連續第七天來“霧隱”了。

阿坤說他瘋了。

“哥,咱們的駐場是每周四,今天周二,”阿坤在電話裏欲言又止,“你是不是……在等什麽人?”

江嶼白沒有接話,直接把電話掛了。

他推開那扇橡木門,吧臺的調酒師擡頭看見他,表情從驚訝變成了了然,最後變成了一種小心翼翼的無奈。

“羽哥,今天真沒有。”

江嶼白沒理他,徑直走到老位置坐下——靠舞臺最近的角落卡座,視線能覆蓋整個酒吧,包括門口。

他點了一杯波本威士忌,不加冰。琥珀色的液體在杯子裏晃蕩,他端起來喝了一口,目光從杯沿上方掃向門口。

門推開。進來兩個女生。

不是。

又推開。一個拎著公文包的男人。

不是。

他放下杯子,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指尖敲出來的節奏是《趁雪還沒落下》的前奏,他敲了三個小節才意識到,猛地停下來。

那晚之後,那個聲音一直在他的腦海裏,揮之不去。

不是普通的“好聽”。做音樂的這些年他聽過太多好聽的嗓子——錄音棚裏修出來的、科班磨出來的、天賦異稟一開口就驚艷全場的。但那些聲音聽過就過了,像夏天的蟬鳴,聒噪一陣便散了。

那個人的聲音不一樣。

通透。那種通透不是技術性的幹凈,不是練聲練出來的所謂“零瑕疵”。更像是那個人本身就是一個剔透的容器,聲音從他身體裏穿過的時候,被洗去了所有雜質,只留下最純粹的本質。

但在那通透的最底下,藏著的東西更要命——

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魅惑。

那不是刻意的撩撥,不是擠著嗓子做出來的氣聲或顫音。它藏在每一個尾音的輕顫裏,藏在純凈音色下的那一點點沙質的暗紋。是一片純白的雪地上,忽然露出的一小截黑色羽毛。

這種矛盾感讓他的聲音有了難以覆制的辨識度。不是甜美的、溫暖的、有安全感的。而是冷的,是疏離的,是帶著破碎感的。但那層薄冰底下,分明湧動著什麽滾燙的東西,只是被嚴絲合縫地壓著,只在某個音的裂縫裏洩出一絲。

江嶼白知道那種東西是什麽。

因為他在自己的吉他裏也聽到過。

阿坤曾經問他,為什麽對主唱挑得那麽厲害。他當時不耐煩地回了一句“聽著不舒服”。但他心裏清楚,他不是在找一個會唱歌的人。

他在找一個能理解他的人。

一個不用解釋,他推上去的吉他音墻就知道往哪個方向破開的搭檔。一個在舞臺上和他隔著一臂的距離,卻能在同一個音符裏同時呼吸的人。

那天晚上,他以為遇到了。

然後那個人走了。

連名字都沒留下。

江嶼白把剩下的威士忌一口喝完,杯子重重擱在桌上。

“羽哥……”調酒師試探著叫他,“要不您留個聯系方式?下回那人要是再來了,我跟您說一聲?”

江嶼白站起來,從口袋裏抽出兩張紙幣壓在杯子下面。

“不用。”

他拉開門的動作帶著幾分負氣的利落,皮革馬甲的下擺揚起又落下。門外的夜風撲面而來,冷得讓人清醒。他站在巷子裏,把外套的拉鏈拉到最高,擡頭看了一眼那盞琥珀色的壁燈。

“自作多情。”他對自己說。

第二天,他又來了。

因為周三有別的樂隊演出。他在臺下坐著,把人家從頭聽到尾。主唱是個紮著臟辮的姑娘,音色很有爆發力,唱到高潮的時候全場都在跟著蹦。阿坤在旁邊興奮地撞他肩膀:“這個厲害啊!”江嶼白看完了整場,最後說了句“還可以”,然後繼續看門口。

臟辮姑娘下臺以後來找他要微信,他低頭擦琴,眼皮都沒擡。

“不加。”

之後的那一周,樂隊排練。

阿坤走進地下排練室,四面都是吸音棉,空氣裏有舊木頭和灰塵混在一起的味道。江嶼白到得最早,一個人坐在音箱上,抱著吉他隨手彈了一段旋律。

不是他們任何一首歌的旋律。

阿坤推門進來的時候聽了一耳朵,腳步頓了一下:“羽哥,這什麽歌?新寫的嗎?挺好聽的。”

江嶼白的手指立刻停了。

“沒。隨便彈的。”

他換了一首他們排練過無數次的曲目,前奏彈得又急又猛,阿坤來不及多想,趕緊坐到架子鼓後面跟上去。後來貝斯手和鍵盤手也到了,四個人悶頭練了三個小時,把新歌的結構磨了好幾遍。中間休息的時候鍵盤手小高忽然冒出一句:“羽哥最近是不是失戀了?”

阿坤差點把礦泉水嗆進氣管裏。

江嶼白站起來,把吉他放在琴架上,說了句“我去買水”,推門出去了。

走廊盡頭的自動販賣機嗡嗡作響。他投了兩枚硬幣,彎下腰從取物口拿出那瓶水,沒擰開,只是握在手裏。走廊的日光燈管有一根接觸不良,明滅不定地閃著,照得他的臉忽明忽暗。

他靠著販賣機站了一會兒,把冰涼的礦泉水瓶貼在額頭上。他在等的是一個不會回來找他的人。

他在等的是再一次聽到那個聲音。

那個聲音讓他相信,他對音樂的直覺沒有錯。他一直覺得音樂的本質不是技巧,是情感。而那個人,就是把情感藏在冰面下、在舞臺上撕開裂縫露出一點點的人。

但他不知道他是誰。

也不知道他什麽時候、在哪裏,會再出現。

江嶼白把水瓶從額頭上拿下來,擰開蓋子灌了一口。水很涼,順著喉嚨一路涼到胃裏。

“算了。”他對自己說。

然後下一周的周四,他依然第一個到了“霧隱”。

每次推門的時候,他都會在心裏罵自己一句。坐下,點酒,看門口。然後喝完,結賬,走人。然後下周再來。

兩個多月的時間裏,他把“霧隱”周一到周日的每一個駐場樂隊都聽遍了。他知道周三的貝斯手有個習慣性拖拍的小毛病,知道周五的主唱喜歡在間奏的時候轉圈圈,知道周日的鼓手打完solo一定要喝水而且是溫水。他知道吧臺第三張高腳凳的坐墊有點歪,知道男廁所左手邊第一個水龍頭擰到頭會漏水,知道門口那盞鐵藝壁燈的燈泡大概是上個月換的,光比之前冷了半個色溫。

但他不知道那個人的名字。

有一次,他以為自己等到了。那是個周四,他的樂隊剛結束演出。他站在臺上收拾效果器的時候,餘光掃到門口進來一個人。白襯衫。高瘦。他心裏猛地跳了一下,手上的音頻線差點掉地上。

那個人走近了。不是。只是另一個穿白襯衫的上班族,戴著金絲眼鏡,一進門就朝卡座裏等他的朋友招手。

江嶼白蹲下去繼續整理效果器。阿坤在旁邊遞線,偷眼看他,到底沒敢說話。

那天晚上回去以後,江嶼白把排練時間從一周兩次改到了一周三次。

阿坤沒反對。他知道羽哥心情不好的時候就彈琴,而且彈得比平時更狠。那次排練,江嶼白寫了一段全新的吉他solo,指法兇得差點把弦崩斷。阿坤在鼓後面聽著,覺得那段solo不像是在炫技,像是在跟誰較勁。

又像是在等一個人從門外走進來,站在臺下,用那雙深黑色的眼睛看著他。

與此同時,城市的另一邊。

沈聽已經有四十七天沒有在淩晨一點之前離開過工作室。

“聽石”珠寶的辦公室租在市中心一棟老洋房的二層,臨街的窗戶外頭是一排法國梧桐。深秋的葉子落光了大半,剩下的幾片在風裏瑟瑟地抖。街燈的光透過枝椏照進來,在天花板上投下搖曳的碎影。

沈聽坐在設計臺前,脊背挺直,頭微微低垂。

他面前攤著一張半開的草圖,上面用極細的鉛筆勾著一枚耳墜的雛形。線條輕而準,幾乎不用橡皮,每一筆都像是此前已經在腦子裏畫過無數遍。草圖的角落裏用小字標註了材質和尺寸,字跡瘦長清秀,和他的人一樣帶著克制的分寸感。

他換了支筆,開始在另一張紙上勾項鏈的草圖。手指在紙面上方停了幾秒,然後落筆,一道流暢的弧線從筆尖延伸出去,收束的時候輕輕一挑。

敲門聲。

“進。”他頭也沒擡。

推門進來的是他的合夥人,一個叫周也的年輕男人。周也戴著一副圓框眼鏡,手裏抱著筆記本電腦,一臉壓都壓不住的興奮:“沈聽,你睡了嗎?沒睡吧——”

沈聽擡眼看了一眼墻上的鐘。淩晨兩點四十。

“你覺得呢。”

“不重要,你先看看這個。”周也把電腦擱在他設計臺旁邊的空位上,屏幕朝他一轉,“一個小時前收到的郵件。你猜是誰發來的?”

沈聽的目光從草圖移到屏幕上。那是一封英文郵件,發件人署名前綴著一行花體字品牌名。他往下看了三行,眉梢動了一下。

“Mbius。”他說出那個品牌的名字,語氣依然是平穩的,但尾音有一個極細微的上揚。

Mbius,法國獨立設計師品牌,做高定成衣起家,後來跨界做配飾和香水,近五年在國際時裝周上風頭正勁。時尚圈用“流動的建築”形容他們的剪裁風格——冷感、先鋒、不按常理出牌。

“他們明年春季上海時裝周的大秀,”周也拍了拍電腦屏幕,指尖在某個段落上點了點,“想邀請你——你本人,不是助理,也不是隨便哪個設計師——為他們的大秀設計一整套搭配成衣的珠寶。壓軸那條裙子的配飾,指定你來出圖。”

沈聽沈默了幾秒。

“為什麽是我。”

“你看看這個。”周也把郵件往下翻了一段,是一張附件圖片。圖片上是一枚胸針,用鉑金和月光石做的,造型是一枝被折斷的蘆葦,斷口處鑲了一顆極小的黃色藍寶石,像是最後一滴沒有流下來的淚。

那是沈聽半年前在倫敦一個獨立設計展上展出的作品。當時展位很小,被擠在角落,幾乎沒有人註意到。但有一個穿黑色大衣的法國女人在展臺前站了足足十分鐘。他沒問她的名字,她也沒留聯系方式。

“他們的設計總監在郵件裏說,”周也清了清嗓子,用英文念道,“‘我們一直在尋找能理解Mbius的設計師——不是裝飾美,是情緒美。那根斷了的蘆葦,是我們五年來看過最好的珠寶敘事。’我靠,沈聽,這話說得我都起雞皮疙瘩了。”

沈聽沒有立刻說話。

他低下頭,目光落回自己的草圖上。鉛筆尖懸在半空中,手指的白在白色紙面上幾乎融為一體。他的手很穩,呼吸也很穩。

然後他放下筆。

“回郵件。”他說。

“答應了?”

“問他們要設計方向和deadline。以及面料的色板、成衣的廓形圖,所有能提供的資料。”周也“啪”地合上電腦:“我這就回。”

他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沈聽已經重新低下頭,在畫那根項鏈的曲線。白襯衫的袖口挽了兩道,露出一截線條幹凈的小臂。他的動作不急不緩,好像剛才收到的是一個普通客戶的詢價,而不是一個能讓他的品牌在國際上嶄露頭角的機會。

周也搖了搖頭,輕輕帶上了門。

他知道沈聽就是這樣的人。這個人自從經歷了那件事以後,學會了不用力過猛地活著——不張揚,不狂喜,不大悲。情緒是奢侈品,而他已經習慣了用平靜來保護自己。

接下來的半個月,沈聽的工作室幾乎沒有熄過燈。

Mbius那邊很快發來了設計方向——春季系列的主題是“消融”,靈感來自冰川融化時露出的古老巖層。服裝的廓形是流動的,面料以緞面和薄紗為主,大量使用灰藍、象牙白和冰川銀的色彩。大秀的壓軸是一條曳地的緞面長裙,裙擺鋪開時像一汪正在融化的冰湖。

沈聽要為這條裙子設計一套完整的配飾:耳墜、項鏈、手鐲,以及一枚發間佩戴的額飾。

他帶著兩個助手和從巴黎飛過來的Mbius團隊開了三場視頻會議。對方的設計總監是一個叫Claire的法國女人,語速飛快,手勢極多,但和沈聽交流起來卻異常順暢。她說話的時候沈聽安靜地聽,聽完以後用簡潔到近乎吝嗇的英語給出回應——有時是“可以”,有時是“不行”,有時是“給我兩天時間”。

他說的“不行”的時候語氣很溫和,溫和到Claire第一回被拒絕的時候甚至沒反應過來自己被否了。但他給出的理由總是精準到讓人無話可說——“碎鉆鑲在那個位置會破壞緞面的垂墜感,走起來的時候光線是亂的。”Claire沈默了片刻,然後說:“你是對的。”

第三次會議結束以後,Claire在視頻那頭笑著問了一句題外話:“Mr. Shen,你是自小就鉆研珠寶設計的嗎?你對材料的理解不像是一個入行不久的年輕人。”

沈聽的睫毛微微動了一下。

“我在學過一陣子。”他說。

Claire也沒有追問。成年人的世界裏,點到為止是基本的禮貌。

散會以後沈聽在設計臺前坐了很久。窗外梧桐的葉子已經落了大半,光禿禿的枝椏在路燈下投出嶙峋的剪影。他低下頭,忽然想起了一些事。

不是設計的事。

但他很快就把那些東西按了回去。

接下來的日子是連續的高強度工作。沈聽的團隊不大,加上他一共五個人。周也負責商務對接,另外三個是和他合作超過兩年的年輕設計師。他們白天各忙各的項目,晚上七點準時聚在工作坊裏開始Mbius的設計討論,常常聊到淩晨才散。

沈聽自己回去以後還會繼續畫圖。他畫圖的時候有一個習慣——會放一點音樂。聲音調得很低,幾乎聽不清是什麽歌,只是需要一個若有若無的聲音填滿房間裏寂靜的空間。

但有一天晚上,他沒有放平時聽的那些古典樂。

他從抽屜裏翻出一副很久沒用的耳機,戴上去,點開了一個視頻。是某個人上傳在網絡平臺上的、一個叫“叛逃”的樂隊在某個酒吧的演出錄像。錄制的畫質不太好,聲音也噪,他把進度條拖到了吉他solo的部分,然後閉上眼聽了一會兒。

吉他手的手法很兇,但音色控制得極好。每一個推弦都在該收的地方收住了,不油,不炫,卻帶著一股不服氣的勁兒。

沈聽睜開眼,盯著屏幕角落裏那個不太清晰的側影,看了一會兒。

他把視頻關了,重新打開建模軟件,繼續畫那條額飾的草圖。

他畫到淩晨四點。

額飾的草圖被打回來三次。第一次是結構太覆雜,Claire說會搶了裙子的風頭。第二次是太簡單,她自己說完又搖頭說不行,“不能像新娘頭箍”。第三次沈聽交了一張新圖——用極細的鉑金絲編織成不規則的網狀結構,上面零星鑲嵌了幾十顆大小不一的月光石原石,沒有打磨成標準刻面,保留了天然的磨砂質感。整體形態像一張被風吹散的蛛網,又像一層凝結在發間的微霜。

Claire收到圖以後,郵件只回了一個詞。

“Perfect.”

那天晚上沈聽難得在十二點之前回了家。他洗了澡,換了一件幹凈的白色家居服,坐在沙發上閉了一會兒眼。手機的屏幕亮了一下,是許念薇發來的消息。

“沈總,恭喜啊。剛看到Mbius官號發了這次合作的預告,圈裏都在轉。”

他回了一個“嗯”。

手機又亮了一下。

“對了——你還記得上次酒吧那個彈吉他的嗎?後來我表妹說他連著好幾周都在那兒,好像在找什麽人。你說,他是不是在找你啊?”

沈看的目光在屏幕上停了兩秒鐘。

他把手機翻過去,關了燈。

窗外的夜色很安靜。他閉上眼睛,腦子裏快速過了一遍明天要確認的物料清單——月光石主石已經送到鑲嵌師傅那裏了,鉑金絲明天上午到,項鏈的收尾工作還需要和助理確認最後一道工序。

確認完畢以後,他翻了個身。

白襯衫掛在衣架上,領口的那顆扣子沒有系,在月光裏露出柔軟的弧度。他的脖頸線條隱在枕頭的暗影裏,安靜地起伏。

他睡得很沈。

兩周後,上海。

Mbius的春季大秀選在上海浦東一座由舊船廠改造的藝術空間裏。秀場保留了廠房原有的鋼架結構和混凝土地面,T臺用半透明的冰藍色亞克力板鋪成,底下打了光的燈帶,走上去的時候像踩在一條正在融化的冰河上。

沈聽站在後臺的角落裏,背靠著冰冷的鋼柱,看工作人員來來往往地為模特做最後的調整。

他今天穿了一身黑——黑色的薄毛衣,黑色的長褲,外面罩了件剪裁精良的黑色西裝外套。沒有打領帶,領口微微敞開,露出那一截標志性的漂亮頸線。白天的秀場冷氣開得很足,他的皮膚在冷調燈光下顯得愈發白皙,像是用瓷器燒制出來的。

周也站在他旁邊,不停地看著手機上的流程表,嘴裏念念有詞:“開場還有八分鐘……第一組模特已經就位了……壓軸那條裙子的配飾是你親自過去戴還是讓造型師來?”

“讓造型師來。”沈聽說,“我已經把佩戴順序和角度標註好了。”

他攤開手裏的手繪的示意圖,上面用極細的鉛筆線條標註了每一件配飾佩戴的角度和與成衣的相對位置。字跡瘦長而清晰,一筆一畫都透著不容置疑的專業。

造型師是Mbius從巴黎帶來的法國姑娘,她拿起那張示意圖端詳了足足二十秒,然後擡頭看了沈聽一眼,表情裏有驚訝,更多的是敬佩。

“這就夠了,”她說,用帶著口音的英語,“你給的信息比我們以往合作過的任何設計師都清楚。”

沈聽微微點了一下頭,算是回應。

燈光暗下來。音樂響起。開場模特走上冰藍色的T臺,裙擺拂過半透明的跑道,發出輕微的簌簌聲響。

一場秀的時間並不長,從開場到謝幕不過十幾分鐘。但對於沈聽來說,那十幾分鐘裏的每一個細節都被拉得很長——耳墜在模特走動時的擺幅是否和圖紙上計算的一樣,項鏈的鉑金絲網在燈光下折射出的光澤是否符合預期,壓軸那條緞面長裙配上額飾和項鏈之後,整體效果是否達到了他想要的那種分寸感——足夠美,卻不喧賓奪主;足夠冷,卻能讓觀者感覺到冰面之下有什麽東西在湧動。

壓軸的模特走到T臺盡頭,轉身回程。

那條緞面長裙在她身後拖出長長的弧線,月光石額飾在冷光下泛著微微的藍。蛛網般的鉑金絲覆在她額前,像一層即將融化的薄霜。

臺下舉著長槍短炮的攝影師同時按下了快門。

現場的媒體席裏,許念薇找來的幾個圈內朋友已經開始發朋友圈了,配文五花八門,大概都是“新銳設計師沈聽×Mbius,這場秀的珠寶殺瘋了”的意思。

壓軸模特走回後臺,沈聽的目光在她裙擺上的配飾上停留了片刻——和他圖紙上的設計別無二致。然後他收回視線,垂下眼。緊繃了半個多月的弦終於松下來,他卻依然站得很直,只是肩膀微微下沈了一點。周也沖過來要擁抱他,被他不動聲色地側身避開了。

“沈聽——”

“先整理物料。”他的聲音平穩如初,“明天還有媒體采訪。”

周也無奈地攤開手,但嘴角根本壓不下來:“好好好,你是鐵打的。但你總得允許我這個凡人激動一下吧?你知不知道剛才謝幕的時候後面幾排的買手全都站起來鼓掌了?我們才成立一年不到,沈聽。”

沈聽沒有說話,只是把桌上攤開的示意圖一張一張地收好,放進文件夾裏。

他收拾東西的動作很輕、很細致,和往常一樣。

但周也認識他三年,註意到他把同一張紙疊了兩遍,這是從來沒有過的事。

“沈聽?”

“嗯。”他把文件夾合上,擡起頭,依然是那副淡而穩的樣子。但眼角有一個極細微的弧度,是他在任何人面前都不會展露的。周也只見過一次——大學時候沈聽的一個設計拿了亞洲設計獎,他把獎狀隨手擱在桌上,去上了兩節課,回來以後獎狀還是擱在桌上,位置都沒變。

但他那天晚上請周也吃了一頓飯,點菜的時候多要了一道甜品。

這就是沈聽表達高興的全部方式了。

秀結束後,後臺湧進來不少人。有買手,有媒體,有其他品牌的設計師過來道賀。沈聽被周也推著在人群裏穿梭,和幾個重要客戶交換了名片。Claire專程從觀眾席走過來,用法語說了很長一段話,說得很快。沈聽安靜地聽完,然後輕聲說了句“Merci”。

後來許念薇發了條消息,說媒體稿已經開始出了:“有幾家時尚媒體發稿了,光標題就取了三個版本,其中一個直接用了‘天才設計師’四個字。”

沈聽回了一個“嗯”。

許念薇又發來一條:“你就不能說句‘謝謝誇獎’嗎!”

沈聽想了想,回了一句:“謝謝。”

許念薇回了一串省略號。

那天夜裏,上海的深秋下了一場小雨。

沈聽一個人坐在酒店房間的飄窗上,窗外的城市被雨水模糊成了一片流動的光。他的黑色西裝外套搭在椅背上,薄毛衣的領口微微歪向一側,露出一小截鎖骨。他還是那個坐得筆直的姿勢,只是膝蓋上放著一本攤開的速寫本,上面什麽也沒畫。

他把手機翻過來,屏幕亮著。

屏幕上什麽都沒有,只有一個樂隊現場的錄像暫停畫面。畫質模糊,舞臺上的人影只能隱約看出一個輪廓——皮馬甲,抱著吉他的手指骨節分明。

他看了一會兒,把屏幕按滅了。

窗外的雨還在下。他沒有開燈,整個人隱在飄窗的暗影裏,只有那截從歪斜領口中露出的白皙頸線在城市的夜色裏微微泛光。

他想,那個聲音確實很好。

但他不會再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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