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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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章

歙州又下雨了。

現下已經到了梅雨季,雨下得簡直沒完沒了。

天空陰沈沈的,空氣裏彌漫著濕潤的氣息,晾曬的衣服怎麽也幹不了,人像生活在海裏,周身都黏著一股潮意,汪憐兒甚至發現門前新砍的樹樁上竟長出了蘑菇。

這樣的天氣裏什麽也不想做,也什麽都做不了,汪憐兒每日都縮在自己的臥房裏,偶爾開窗看看江景。

新安江水又上漲了,江面比起秋冬時寬了許多,波濤洶湧,看著很是壯闊,遠處的漁梁壩被淹了一半,傳來的水聲也比平日響了不少。

因著水位上漲得厲害,碼頭上的船都被拖到了高處,街上許多人都開始議論有些不對勁。

歙州水災泛濫,永徽元年的六月便是在這樣的梅雨季裏發了大水,縣志上記載“大雨,邑多漂溺”。

那一年是歙州人相傳至今的噩夢。

汪憐兒也警覺起來,傍晚她從後門去江邊倒水時仔細觀察了一下。

水明顯變渾濁了,泛著黃,還帶著一股子莫名的腥味,水面上漂浮著許多樹葉、枯枝,流速也比平時快得多。

她還看見了一條魚,從水裏蹦出來落到了岸邊的石頭上,汪憐兒想到汪世德曾說過的水漲魚跳。

這可不是一個好預兆她想,汪憐兒在岸邊默默站了好一會才回去。

剛剛的那條魚被她拾了回來,因著這潮濕悶熱的天氣,人們吃什麽都沒有胃口,汪憐兒特意搬出去年秋天腌的菹,也就是酸菜,和這魚一起燉了,做了一鍋開胃的魚湯。

夕食時,一家人圍坐在一起,每個人都喝了不少這酸菜魚湯。

因著傍晚的事,汪憐兒有些沒胃口,她食不知味地叨了塊魚肉送進嘴裏,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想了想,她轉頭看向汪世德猶豫道:“阿爺,江水好像是跟從前不一樣了,要是…要是發水災了怎麽辦。”

案前的其餘所有人都停住了,新安江的異常他們這些就住在江邊的人是最清楚不過的了。

最近漁梁的街頭巷尾所有人都在討論這事,甚至已經有人拖家帶口地離開了。

漁梁沿江而建,地勢與江面持平,一旦發了水災,若是小型的,漁梁壩還可以擋一擋,若是大型的,漁梁壩也抵不住。

汪世德也在憂心此事,他放下筷子皺著眉道:“現下還沒有真的發水災,咱們也沒辦法丟下這麽大個家就跑…這樣吧,先把一樓的東西都搬去閣樓,把前後門的木板都拆下來,這樣即便江水漫上來了也能先去閣樓避避。”

汪家人於是開始準備起防災措施。

首先是不做生意了,將前店裏的所有東西都搬上了閣樓,只留一個空蕩蕩的屋子。

漁梁的房子為防水災,前後門都是可拆卸的木板門,汪家把這些木板都拆了下來,很快別家也有樣學樣,整個漁梁的商戶門都空了。

後院就靠著江,又住著人,實在是沒有辦法了,汪家人開始輪著守夜,防止江水乘著夜色悄無聲息地漫上來。

一時間漁梁人人自危,街上的商戶幾乎都不做生意了,官府也派了差役來,日日夜夜駐在江邊巡視。

唯一算得上慰藉的是幸好還有漁梁壩的存在,即便真的發了水災,漁梁壩也可以為下游的他們擋一時,換得一線生機。

就這樣過了數十日,江水變得越來越渾濁,流速也愈來愈快,上游開始沖下來一些不正常的東西,先是爛木頭、稻草、死雞死鴨,後是人的屍體。

此時才有消息傳來,上游的休寧和屯溪已經洪災泛濫了,與此同時大量的災民開始源源不斷地湧進歙州州城。

刺史下令開倉賑濟,在城中設立粥棚,這些災民則被集中安置在城西的聖僧庵、城北的靈山寺和城東的太平興國寺。

漁梁街上也多了許多陌生面孔,許多人都有在休寧屯溪的親戚,這些親戚便來投奔他們,然而更多的是無處可去的流民。

這些人衣衫襤褸,蹲在臨街商鋪的屋檐下,愁容滿面,沒過多久又被呵斥著離開。

汪家人看著十分心酸,他們家從不趕這些人離開,因此汪家的門口常常聚集著許多災民,這其中有好幾個是十分年幼的小孩,甚至還有個嬰兒。

汪家人偶爾會給些水和粥,再多的他們也可給不了了,若是水災真的蔓延到漁梁,他們自己都不夠用。

而且汪家人雖默許了他們可以待在門口,更進一步卻是不許的。

水災之後必有瘟疫,這些人身上很可能已經有病了,他們實在是不敢和這些災民接觸,送水送粥時也是隔得遠遠的放在那。

災民越來越多,意味著上游的水災已經越來越嚴重了。

漁梁的人每日聽著轟隆作響的水聲,只覺頭頂懸了一把利劍,不知何時就會落下。

終於,一日夜間,江水悄無聲息地漫過了漁梁壩,向兩岸襲來。

壩上守夜的差役是最先發現的,急促的鼓聲炸響在夜晚寧靜的漁梁上空,漁梁人頓時全部驚醒了。

今晚汪家本就是汪世德和汪慎義守夜,因此壩上的鼓聲一傳來他們立刻喊醒每個人,逃難的行李是早已準備好了的,汪家人慌亂地拎起行李跑出門外。

外面還是黑漆漆的,只能模糊看到街上有人影攢動,刺耳的哭喊聲伴隨著江水的轟鳴聲傳來。

有人手舉著火把,火光照亮了街上一張張慌亂無措的臉。

遠處還在不斷地傳來激昂的鼓聲,這是差役在提醒人們快跑。

汪憐兒狼狽地背著竹筐穿梭在人群裏,竹筐中裝了行李和阿白。

四周又黑又吵,平常熟悉的街景此時變得猶如人間煉獄,到處響著撕心裂肺的叫聲“往北邊跑!上山!”“啊——救救我!”“我的孩子!”

那裹挾著腥氣的猛烈江風刮到她身上,使她情不自禁地微微發起抖來,鼓聲和她的心跳聲漸漸合到一起,汪憐兒又是心慌又是恐懼。

在這樣突如其來的災難面前,人的腦海真的是一片空白,只剩下求生的本能。

一群人舉著火把,浩浩蕩蕩地向地勢高的北處跑去,他們知道跑到山上就安全了,洪水淹不到那裏。

夜色裏,逃難的人群像一條火龍,快速地向山上移動。

汪家人呈一條豎隊,汪慎義在頭,汪世德在尾,兩人手中皆舉著火把,一人年輕力壯帶頭跑,一人心思縝密斷後。

汪家每個人都以自己最快的速度奔跑著,身後是迅速蔓延開來的江水,恍若追魂索命的死神。

他們跑了一刻鐘後,烏聊山就到了,這是座高百米的小山,汪家人算跑得快的,此時山上還沒多少人。

這些幸存下來的人有的倒地就哭,有的發抖抽搐,更多的則是和身邊的家人緊緊抱在一起。

汪家人便是如此,他們邊哭邊擁抱著,心中滿是劫後餘生的慶幸。

汪憐兒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淚不斷流下來,這是她穿過來後第一次遇到這樣恐怖的天災,到現在她的腿都還在發抖。

不斷地有人逃到山上,這群先來的人已經生了一堆火,黑夜中這堆火十分耀眼,為山下的人提供一個信號。

一群人圍著火坐著,很多人都沈默著不發一言,也有些人低聲在交流著,胡貞娘從自己背上的行李中掏出幾個茶葉蛋,一家人就著火烤了吃,熱騰騰的食物吃到肚子裏,他們頓時覺得舒服多了。

有人聞到茶葉蛋的香味來找他們家買,考慮到未來的情況還是未知的,汪家人婉拒了。

誰成想這香味還把隔壁油坊一家人引來了,說一聞到這香味就知道是他們家。

兩家人都逃過一劫,相見時十分高興。

見到汪家人手中的茶葉蛋,張家也有樣學樣,掏出自家的幹糧烤了之後吃。

汪憐兒坐在火邊,懷裏抱著被嚇得不斷嗚咽的阿白,她心疼地給阿白也烤了一個蛋,眼見著它吃了蛋之後逐漸安靜下來。

她手上輕柔撫摸著阿白的毛,腦海中卻想著幸好程靈安現在人不在歙州。

先前他聽說了歙州可能要發大水,派了人來接她們一家去杭州,汪憐兒覺得太興師動眾了就沒答應,結果他的回信還沒傳來,水災就來了。

她輕輕嘆一口氣,這下自己肯定要被他念叨半天了,不過一想到兩人現在都還好好地活著,她的心中就充滿了感激。

過了大約兩個時辰,天逐漸亮了起來,此時在山上的一群人已經能夠看見,下方的新安江水直漫到了城中心的歙州州衙。

水光映著天光,亮得刺眼,根本分不清哪裏是江,哪裏是天,白得像天地都連在了一起。

他們看得目瞪口呆,人群中逐漸響起淒慘的哭聲,這樣大的水災,昨夜沒逃出去的城中居民必定都已葬身江水中。

汪家人情不自禁地發著抖,視線略過那些浮在水面的人形,看向漁梁,發現自家的屋子已經全部淹在水中了,就剩個閣樓沒被淹到了。

身邊的人聲越來越大,有人帶著哭腔怒罵著老天爺不開眼,有人口中喃喃念叨著“阿爺、阿娘”,這一切的一切無不在訴說著這是場足以載入縣志的百年浩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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