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候選者之戰（完） 正文完
關燈
小
中
大
第147章 候選者之戰（完） 正文完
戰鬥自山巔爆發, 餘波從海岸邊一路波及到了地圖邊緣。
兩人碰撞爆發的後勁野蠻地橫掃了方圓百裏，這座承載了無數莊園和古堡的山在瞬間就被擠壓得爆破開來。
房子大的碎石被炸飛又散落海中，掀起滔天巨浪。
怒吼傳遍大陸, 浩蕩神光化作狂風，大地崩裂, 城市坍塌。
在任何地方轉個頭，都能看到遠處翻騰的詭譎烏雲。
白令天鳥的人默契地把手上的事情扔給了預言家和智者的隊友，自己收手站到一邊, 一邊抵禦從戰場擴散而來的狂風，一邊勉強睜眼遙望著遠處的戰況。
這是第二次, 他們會長自己一個人離開了他們。
去找那虛無縹緲的神。
上次零一去不回，而這一次……
人群最前方，將黑色單衣衣袖挽到手肘的青年抽出自己的刀, 一言不發擦幹凈。
視力難以洞穿烏雲, 也無法洞穿兩個接近神明的人碰撞時迸發出的火花和電光, 高空中, 黎瞳一一腳踹在修斯肩膀上，手肘卡在他脖頸上, 死死把人往下壓，冷風從背後刺來, 他往側方躲避，餘光看到刀鋒正好貼著他肩膀擦過。
那是修斯的武器，從沒有人見過他的武器, 因為用不到。
他的刀就和他本人一樣, 冷，鋒利，直來直往, 無聲無息，每一擊的力道卻沈得能把大海都斬開。
只是最簡單的斬切動作，可隨著刀鋒破開的不止有空氣，還有天地，以及這方天地的時間和空間。
零的天賦在他身上失效了。黎瞳一不意外，他不是第一次和修斯交手，上一次兩人打到渾身的血都換了幾十個來回，他早就知道這件事。
聖子之戰。
他們這一族幾萬年都不見得能遇見的場面，可惜他們的族人已經無緣能夠親眼見證了。
他們之間，終究還是要用戰鬥解決。
百年前，一場巨大霧霾籠罩了整個王國，霧霾藍就是世間僅剩的顏色。
霧霾散盡，一個少年自街頭走出，他有著灰藍色的短發和眼眸，卻沒有人敢細看他的臉，那張仿佛糅合了日月之光的臉。
沒有人知道他從何而來，他也不在意別人，手中有一搭沒一搭拋著一個魔方，自在地打量著街邊的建築，和路過的行人，眼中跳躍著感興趣的光芒。
一個男人註意到了他，驚艷於這少年小小年紀就有這樣的容貌，又驚喜於自己竟有這樣的好運氣。
遇到這樣一個孤身的值錢貨。
少年似乎也察覺了他的目光，朝他看了過去。
此時離他出生，只過了一分鐘。
……
三十年前，零坐在古堡最高層的窗戶前，興致勃勃地打量遠方。
修斯走到他身後，問他，“在看什麽？”
“雪。”
“這裏沒有下雪。”
冬天還沒到。
零眨巴著眼睛，“我死之前，雪會下來嗎？”
他完全沒有和仇人共處一室的悲憤和別扭，好聲好氣，望向修斯的眼神明亮而溫柔，可修斯看著他，卻發現自己好像已經不認識他了。
此時，離他死去，還有一個月。
……
黎瞳一來找修斯前，唐含蓄地表示，他很願意幫他代勞，但黎瞳一還是放棄了，有些事必須自己做。
比如報仇。
比如……
“我還是想親手殺了你，”黎瞳一抽刀架住勢若萬鈞的一擊，在狂風之中輕聲說，“修斯，很多年前，我不該救你。”
……
百年前，唐成為了聖子，他覺得這個頭銜很有趣——可笑的那種有趣。
看到一堆人為了這個東西打來打去，就更有趣了。
他好像天生就喜歡看人為難。
而他也擅長讓人為難。
他清除了威脅教廷無數年的敵人，這是他的功勞，可他的威望蓋過了教皇，這是他的罪過。
他看著教皇明明恨他入骨，卻還不得不撐著慈悲的笑表彰他，惡趣味跳躍上眼角眉梢，快要壓不住惡意。
獨屬於聖子一人的半座古堡裏，布景極盡奢美華麗，隔門邊垂下寶石打磨出的墜子，星月被暗金色鏈子串聯，垂於暮色，半人高的圓臺鋪著厚厚的地毯，銀線勾勒的鳥雀紋路活靈活現。
聖子半坐於圓臺之上，雙腿放松撐著地，一手支著臉頰，一手撥弄面前懸浮的積木堆。
積木是暗銀色，在只燃著燭火的房間裏散發出微弱的光，像是蒙塵的水晶，粗糙，暗淡，又像是一個舊時光的幻影，虛幻而不真實。
每一塊積木都有四分之一個手掌大，總量並不多，堆成金字塔形，只是沒那麽規範，有些歪七扭八。
聖子歪頭欣賞著這個畸形的造物，看了許久，才伸出手，按在一塊積木上，手指用力，一點點將積木從建築中推出。
——砰。
積木被他從建築中擠出去，歪斜著掉落，卻沒落地，半空中就化為點點光影消散了。
畢竟這只是一個法術捏造出來的虛假產物。
沒了依托，自然就會消散。
“你在做什麽？”神父詢問。
“不高興。”少年懶洋洋地回答。
“所以躲起來一個人玩推箱子？”
“推箱子？”訝異。
神父說：“那堆積木，還是說你在玩‘賭一把抽掉這塊也不會倒’？”
少年忍俊不禁，“讓你猜對了，可惜只有一半。”
神態祥和的神父不解地看向他。
“我還沒想讓它倒下。”
少年說。
“我只是不高興。”
“所以？”
少年聖子斜斜坐在臺邊，修長小腿撐著地，褲子側邊精美的日月紋在燭火下反射出跳躍的火光，他笑瞇瞇地說：
“我決定，挑一個人去死。”
此時距離他出生，過去了三年。
……
三十年前，海邊，小屋之中。
在無處不在的追殺下，零離開了自己的隊友，獨自走向神所在的地方。
“我去殺了神。”
他說，對著隊友展露的笑容依舊毫無陰霾。
他的隊友看著他遠去的背影，不知道那是永別。
此時距離他死亡，還有半年。
……
修斯握著刀的手倏然收緊，掌紋幾乎和刀柄的紋路完全融合。
“你知道當年我得知真相的時候在想什麽嗎？”
“我在想，世界上有兩個錯誤。”
“唐在我出生時救了我，我又救了你，這兩個錯誤改變了這個世界。”
“要是我當時就死了，我就不會見到你。”
說到這黎瞳一頓了頓，不再是浮於表面的微笑，那些看似溫柔的東西沈澱下去，前所未有的認真。
“遇見你這件事，我很後悔。”
修斯手指和刀柄緊貼的地方流下血來，他硬生生折斷了自己的手指，“夠了。”
如果說修斯已經刀槍不入，不管黎瞳一做什麽，選擇誰，和誰在一起，恨不恨他……都傷不到他了，那這句話，就是在他已經無數次結痂的心臟上，捅了最深的一刀。
深到了心底。
鮮血淋漓。
他最珍視的東西，終於還是被對方親手打碎了。
那是他和黎瞳一最初的聯結。
但黎瞳一說他很後悔，後悔到開始怨恨有人救了他，以至於他才會遇到自己。
而那麽深沈的痛苦，卻被人以輕描淡寫的語氣說出來。
修斯的眼睫黑得不透光，艱難地問：“我對你來說，這麽難以忍受嗎？”
黎瞳一輕聲說：“是啊，你終於意識到了。”
讓修斯意識到這件事真是不容易，須臾之間兩人又過了幾招，修斯牙咬緊，一時間又是委屈又是恨意上頭，可翻來覆去，還是那句話，“為什麽？”
為什麽呢？
恨是鋪天蓋地的委屈。
黎瞳一說：“因為……”
太多的原因，因為你蠢笨，沒有腦子，因為你總是做一些讓人厭煩的事情，總是破壞我的生活，傷害我身邊的人。
“因為不想變成你這樣讓人討厭的人，”他沈默了，“因為我一度想過放棄他，接受你也不錯，但是……”
唐說他總是仇視自己喜歡的人。
因為仍有期待。
修斯恍然大悟，原來，是他自己把事情搞砸了啊……
……
一百年前，以光明為名的神明蘇醒，召唐前去天國。
萬人之前，美麗優雅的聖子後退一步。
“我可不伺候老頭子。”
聖堂廣場寂靜得落針可聞。
信徒們不敢相信這狂言來自聖子口中。
“還是一個迂腐，落後，懦弱的老頭子。”聖子攤開手，笑容依舊晃人眼球。
“聖子被邪惡蠱惑，當以刀斧和火焰凈化他的靈魂。”
神降下神諭。
聖子滿不在乎地笑笑，“打敗我再說。”
此時距離他出生，過去了五年。
……
三十年前，列車呼嘯著沖出隧道，鋪天蓋地的花瓣裹挾著濃香充滿整個車廂。
這是一個死亡100%的副本。
名叫愛的旅程。
一趟開往春天的列車，穿過棉花糖似的花田花架。粉的綠的黃的，團團圓圓，簇擁在一起，風一吹落英繽紛。
乘客們在窗邊看，嘰嘰喳喳，好不熱鬧。
呼——！
紅色列車穿一頭紮進黑梭梭的花架隧道，數不清的花瓣遮天蔽日，一層疊著一層，密密麻麻，畫面全黑了。
兩分鐘，又穿出來。
花香依舊，微風依舊，和煦的陽光重新籠罩上列車。
只是車上空了。
這趟列車依舊沒有乘客到達終點。
又有兩個乘客上車了，一個走在前面，一手記事本一手水杯，活像出門郊游，一個緊跟其後，兩手空空，目光死死鎖著前面那人。
“我真的有事情想思考一下。”前面那人無奈轉身。
後面的人無動於衷。
“這樣吧，”前面的人妥協了，“你別打擾我，下車的時候我送你一幅畫，怎麽樣？”
他很少給人畫畫，修斯把這當做關系和緩的信號。
“好。”他答應了。
他沒看到前方那人覆雜的眼神，他以為下車之後，他會等到一個好的結果。
零錯開了眼神，不去看他的期待。
他想，回去之後，有些事情，還得交代給君昭。
此時距離他死亡，還有半年零兩天。
……
一百年前，在所有人都預料不到的情況下，遠走的聖子突然折返，於聖堂之內，親手挖出了神明的心臟。
原來神明不是無所不能。
原來神明也會死去。
神明的親兵盡數隕落，再也無人來保護這座昔日的聖殿。
死不瞑目的神倒在聖池之內，鮮血沿著泉水溢出池子。
信徒四散。
沒有人註意，他們之中，有一個順著人流而出的身影。
沐浴著華彩，卻半身隱匿於陰影之中，踏著聖殿的碎片和神明的鮮血，不緊不慢，離開了這個地方。
此時，距離他出生，過去了六年。
……
三十年前，白令天鳥。
李芙因聽見了敲門聲，她看了眼時間。
半夜一點。
她打開門，怔怔看著消失已久的會長，景君昭蒼白的臉低垂，唇邊的血漬幹竭，死人一樣沒有反應，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證明他尚在人世。
哢擦——！！！
窗外雷鳴電閃，這是一個雨夜。
她放下擦頭發的毛巾。
零不言不語，像是從雨夜裏歸來的幽魂，向來明亮的雙眸沒有一絲光彩，像是暈染開的一團墨，疲倦地問她：“我能在這裏待一會兒嗎？”
她不知道那一天發生了什麽，明明早上出門的時候還會笑會鬧，嘰嘰喳喳叫嚷著要讓智者為他的蔑視付出代價，短短一天，精氣神就從他身上抽走了。
她把毛巾撿了回來，在另一邊的沙發坐下，零枕著沙發扶手，整個人蜷縮著，額前的碎發和手背遮住眼睛，她聽不到對方的呼吸，不知不覺看入了神，連自己什麽時候走到對方面前都不知道，直到彎腰的動作驚動了對方。
“抱歉打擾……”零起身，嗓音與其說寡淡不如說虛無。
她把人按回去，讓他躺回沙發上，難以想象的輕而易舉。
他竟然虛弱成這樣？
俯身時剛洗過的發梢垂落到零眼前，零也無動於衷。
李芙因在他再次想要起身時開口。
她淡淡道，“發生什麽了？你又被哪個野男人勾魂了？”
零頭一次沒有糾正關於男人的話題，出神地望著半空中飛舞的灰塵，沒有再掙紮。
“我找到……我的親人了。”
她有點驚訝，“在游戲裏？”這倒是太巧合了。
“嗯。”零再一次擡起手，遮住眼睛。
她觀察零的神色，“你看起來不太高興？”
“…………”
她從沈默中得到了答案，“他們在哪？”她沒有去問那些人是誰，做了什麽讓零露出這種表情，這些都不重要，很快把話題轉到了更現實的方向上。
零還是不語。
她耐著性子，“你想怎麽做？”
零低低地說：“我不知道……”
她怔了下，這還是零第一次說不知道，不是搞怪的語氣，也不是故意捉弄誰，一直勝券在握好像沒有任何事情解決不了的人，這一刻迷茫得像是失了魂。
此時距離他死亡，還有半年零半個月。
……
四十年前，唐翻看著自己的手，這只手修長，漂亮，連骨節都像是藝術品。
好半天，他呼出口氣。
成神的秘密裏竟然還隱藏著這樣的坑，他被一個絆子給絆倒了。
“怎麽能受制於人呢？”唐終於放過了自己的手，把它掰回了正常形狀，微笑起來，“有些東西，可不是命能換的啊。”
他生來，就無人能及。
他永遠不會放棄與生俱來的自由。
此時，距離他出生，已經過去了百年。
具體一百多少年？他不記得了。
……
三十年前，零公然帶領「赫利俄斯之冠」的玩家神前反叛。
那是一場沒有任何文字記載的“謀反”，國王帶頭、一手策劃的謀反。
赫利俄斯之冠為此關閉了整整一個月，千人無一人外出，用沈默表達決心。
從那一天起，赫利俄斯之冠不再屬於神明。
而是屬於玩家。
國王將這個由象征光明的神明命名的冠冕，從神明手中摘取而下，劃歸了玩家手中。
它是玩家的“大本營”，是玩家的至高殿堂，也是最強一批玩家的“家園”。
也是那天起，他成為了玩家們的【國王】。
而非神的孩子，神國尊貴的皇太子。
一個月後，神眷者選拔開始前一天，神明同意了他們的請求。
那根死死絞在他們脖子上的繩子，第一次，被松開一條縫隙。
他們來到這個世界之後，第一次呼吸。
歡呼幾乎撐破了整個赫利俄斯之冠，所謂人生中刻骨銘心的時刻，不過就是這樣，遠離校園的春游遠足，在學校拉上教室窗簾一起觀看一部電影，繁忙學業之中得到了三天運動會，代表學校參加籃球足球比賽。
也比如現在，追隨一個年輕氣盛的少年，向高高在上的神明說不。
他們還年輕，他們無所畏懼。
這是神明也無法涉足地方，這是屬於人類狂歡。
神明沈默，就自有人發出聲音。
神說，這是一個新世界，那他們改寫的就是一個時代，親手推動了自己命運的齒輪。
他說，敬如此勇敢的我們。
他做這些的時候，還不知道，那些高堂之上高高在上俯視人間的神才是他的親人，不知道這是一個謊言，不知道這個世界本就不存在，不知道這片刻的喘息毫無意義，也不知道自己走向的不是地上人間。
欲戴至高王冠者，必受刀斧加身千刀萬剮之痛。
此時距離他死亡，還有十八個月。
……
四十年前，唐踏上了一條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路，一條扼殺自己的路。
他在殺死第二個神。
……
三十年前，零離開了神國，「懶惰」把他送到門邊，一路嘆氣，像個送孩子去讀寄宿學校的老父親。
零像模像樣地安慰他：“我又不是不回來了，你不要這樣嘛。”
“唉……”
“你搞得像是準備送我去戒網癮一樣。”零狐疑，“你究竟怎麽了？”
「懶惰」想說你怎麽知道下面等著你的是什麽，是修斯，是你命裏的敵人，你們註定你死我活，可話到嘴邊，又變成了一聲，“唉……”
零笑瞇瞇戳他臉：“這麽喜歡嘆氣你會老得很快的。”
他自神國蘇醒，記憶全無，卻保持了一貫的樂觀，很快和「懶惰」這位把自己懶倒了倒數第一的神混熟，沒大沒小起來。
「懶惰」：“……無所謂，活著就行。”
他猶豫著說：“別……”
他想說別和下面那些人太熟了，你們不是一路人。
可最終，還是沒有說出來。
零不會聽的。
零擺擺手，示意他回去吧，等他離開後，自己從神國縱身一躍。
那一年，他一戰成名。
此時距離他死去，還有三年。
朋友，親人，愛人，所有的一切，都遠比他想象的要覆雜。
“你要做個好人。”
這是黎瞳一第一次見到唐的時候，唐告訴他的話。
而這句話，來自於那個和唐只有一面之緣的女人。
多年以後他決定掙脫這束縛，在自我毀滅的路上遇上了黎瞳一，在自己生命的終結處，把這句話給了黎瞳一。
那是他一生少有的善意，來自於給了他善意的人。
那混亂的半年裏，黎瞳一的情緒無數次顛倒錯亂。
他漸漸想起這句話，又忘記了這句話。
好像有個人在告訴他——
你的朋友全死了，你的家人殺的。你憤怒，悲傷，可這無濟於事，你被人打碎，再站起，再碾碎，你死了，你又活了，你開始殺人，數不清的人，你站在屍山血海上，不再憤怒，你想起有人曾告訴你的話，憤怒是最無濟於事的情緒，不要憤怒，不要憤怒，你要冷靜，你要背著罪孽前行。
零，你要贏。
……
往事從黎瞳一眼底飛掠而過，從醒來到現在，終於有那麽一刻，他聽到了那個聲音。
清脆的、散落的、哐當墜地的聲音。
他身上的那副枷鎖，從出生時就打入他四肢百骸內，在經年的禁錮後，從他身上松散開來，他聽著鎖鏈碰撞的聲音，只覺得難以言喻輕快。
有個叫白令的地方，暖流自那裏流入冰封的北方，漫長的冬天過去，候鳥會飛過那裏，返回自己的故鄉。
黎瞳一喉嚨滑動，咽下一口滾燙的血，他聽到種子發芽的聲音，聽到風，聽到海洋，聽到天空，聽到世界在和他打招呼。
他的第二個天賦，在這一刻，終於達到了5S級。
——【空間】。
他對自由的想象，破開了一直壓在他身上的桎梏。
時間線拉長，空間在展開，終於抵達神的領域。
他本該在多年前就有所感悟，卻因為被“分食”而強行延遲了這麽多年。
修斯在他眼裏的“特殊”於這一刻消弭無形。
或者說，從未特殊過。
血緣對他施加的影響虛弱到極點。
黎瞳一晃了晃腦袋，眼底笑意如清水漣漪綻開，說：“我已經不恨你了。”
他只是要殺了他。
這是他從醒來時，就決定要做的事情。
可怕的波動從他身上散發出來，修斯來不及反應，已經被他一劍斬在手上，手中的刀脫手而出，緊接著便是心口一涼，一股巨力襲來，將他向下按去。
從天而降，砸在了海面上。
修斯怔怔看著他，下意識還想反抗，可是想到黎瞳一的話，又茫然不知道反抗的理由是什麽。
他把一切變得這麽糟。
“永別了。”黎瞳一握著劍，低頭望著他。
他把劍壓了進去，一寸一寸，洞穿那顆心臟，徹底湮滅這個人的生機。
修斯喉嚨裏咳出最後一口血，到最後也沒閉上眼睛。
與此同時，一起死去的，還有這個世界的萬萬千千個副本。
無論是神明親手書寫，還是玩家死後不甘的怨念所化，都在這一瞬間，煙消雲散。
街邊游蕩的鬼影，徘徊不去的怨靈，在一聲聲尖嘯過後，化為了青煙。
這個世界的神明死去，他親手創造的世界就是陪葬品。
「殼」之中，永恒運轉的「赫利俄斯之冠」也在坍塌。
這個太陽王冠墜落了下來。
玩家們驚慌躲避，卻發現……
“那是什麽東西？”
頭頂的天穹裂開一條縫，一縷刺眼的陽光從上方穿透下來。
金色的光柱照亮了這個世外之地。
“……太陽！？”
不是副本裏虛假的太陽，而是真正的太陽。
四個副本中，怪物融化於水，消弭無物，突然抽出手的玩家們還有些不適應，突然被陽光一照，也楞住了。
這個世界沒有太陽。
黎瞳一踉蹌地站起身，卻撞上什麽人，他回頭看去。
唐逆著光，自下頜到額頭全隱匿在陰影中。
剝離了命運施加給他的愛和恨，這個人的五官前所未有地清晰起來。
“你好啊。”黎瞳一笑起來。
很高興認識你，很喜歡你。之前說沒有血脈就不喜歡你是騙你的。
唐睨他一眼，“少裝不熟。”
三年兩個月五天。
一千多個日日夜夜。
太陽重新升起。
【正文完】
-----------------------
作者有話說：正文完啦八十多萬字，人都給我寫傻了，一月一開文，直接給我幹到五月末來了。
有些後續還沒交代，但這個點太適合放個正文完了放番外慢慢寫吧。
番外原計劃是一些日常：零無法無天的三年裏在玻璃山當霸王的日常。
還有正常時間線裏後續收尾。其他人的去處，還有小黎小兩口的小日子什麽的。
嗯阿梔終於能回家了，她爹終於能退休帶老公出去玩了，可喜可賀（orz
總之，先寫收尾再寫其他日常。
然後看看要不要寫點別的。
咳咳，是原計劃是這樣，後續可能變更。
還有……emmmm【畫重點】番外不會立刻寫，可能要放一段時間再寫，這本文題材挺特殊，賊難寫一題材，再加上有些劇情和大綱是去年寫的，而且寫的時候精神狀態過於迷醉，以至於今年的自己看起來也很迷醉，打算等我腦子清醒之後再去客觀地審視一下，修改部分劇情，總之先看看情況，讓自己醒醒腦子orz
總總之，感謝大家六個月的陪伴！！！！麽麽麽麽麽通通親一個！！！抽獎！！！抽隨機寶箱！！！插圖的吧唧和其他小物品，色紙郵票那些，感覺全訂應該沒多少，中獎率應該非常高了（ps：大家註意隱私，填地址的時候填個菜鳥驛站超市那些，只要能收到就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戰鬥自山巔爆發, 餘波從海岸邊一路波及到了地圖邊緣。
兩人碰撞爆發的後勁野蠻地橫掃了方圓百裏，這座承載了無數莊園和古堡的山在瞬間就被擠壓得爆破開來。
房子大的碎石被炸飛又散落海中，掀起滔天巨浪。
怒吼傳遍大陸, 浩蕩神光化作狂風，大地崩裂, 城市坍塌。
在任何地方轉個頭，都能看到遠處翻騰的詭譎烏雲。
白令天鳥的人默契地把手上的事情扔給了預言家和智者的隊友，自己收手站到一邊, 一邊抵禦從戰場擴散而來的狂風，一邊勉強睜眼遙望著遠處的戰況。
這是第二次, 他們會長自己一個人離開了他們。
去找那虛無縹緲的神。
上次零一去不回，而這一次……
人群最前方，將黑色單衣衣袖挽到手肘的青年抽出自己的刀, 一言不發擦幹凈。
視力難以洞穿烏雲, 也無法洞穿兩個接近神明的人碰撞時迸發出的火花和電光, 高空中, 黎瞳一一腳踹在修斯肩膀上，手肘卡在他脖頸上, 死死把人往下壓，冷風從背後刺來, 他往側方躲避，餘光看到刀鋒正好貼著他肩膀擦過。
那是修斯的武器，從沒有人見過他的武器, 因為用不到。
他的刀就和他本人一樣, 冷，鋒利，直來直往, 無聲無息，每一擊的力道卻沈得能把大海都斬開。
只是最簡單的斬切動作，可隨著刀鋒破開的不止有空氣，還有天地，以及這方天地的時間和空間。
零的天賦在他身上失效了。黎瞳一不意外，他不是第一次和修斯交手，上一次兩人打到渾身的血都換了幾十個來回，他早就知道這件事。
聖子之戰。
他們這一族幾萬年都不見得能遇見的場面，可惜他們的族人已經無緣能夠親眼見證了。
他們之間，終究還是要用戰鬥解決。
百年前，一場巨大霧霾籠罩了整個王國，霧霾藍就是世間僅剩的顏色。
霧霾散盡，一個少年自街頭走出，他有著灰藍色的短發和眼眸，卻沒有人敢細看他的臉，那張仿佛糅合了日月之光的臉。
沒有人知道他從何而來，他也不在意別人，手中有一搭沒一搭拋著一個魔方，自在地打量著街邊的建築，和路過的行人，眼中跳躍著感興趣的光芒。
一個男人註意到了他，驚艷於這少年小小年紀就有這樣的容貌，又驚喜於自己竟有這樣的好運氣。
遇到這樣一個孤身的值錢貨。
少年似乎也察覺了他的目光，朝他看了過去。
此時離他出生，只過了一分鐘。
……
三十年前，零坐在古堡最高層的窗戶前，興致勃勃地打量遠方。
修斯走到他身後，問他，“在看什麽？”
“雪。”
“這裏沒有下雪。”
冬天還沒到。
零眨巴著眼睛，“我死之前，雪會下來嗎？”
他完全沒有和仇人共處一室的悲憤和別扭，好聲好氣，望向修斯的眼神明亮而溫柔，可修斯看著他，卻發現自己好像已經不認識他了。
此時，離他死去，還有一個月。
……
黎瞳一來找修斯前，唐含蓄地表示，他很願意幫他代勞，但黎瞳一還是放棄了，有些事必須自己做。
比如報仇。
比如……
“我還是想親手殺了你，”黎瞳一抽刀架住勢若萬鈞的一擊，在狂風之中輕聲說，“修斯，很多年前，我不該救你。”
……
百年前，唐成為了聖子，他覺得這個頭銜很有趣——可笑的那種有趣。
看到一堆人為了這個東西打來打去，就更有趣了。
他好像天生就喜歡看人為難。
而他也擅長讓人為難。
他清除了威脅教廷無數年的敵人，這是他的功勞，可他的威望蓋過了教皇，這是他的罪過。
他看著教皇明明恨他入骨，卻還不得不撐著慈悲的笑表彰他，惡趣味跳躍上眼角眉梢，快要壓不住惡意。
獨屬於聖子一人的半座古堡裏，布景極盡奢美華麗，隔門邊垂下寶石打磨出的墜子，星月被暗金色鏈子串聯，垂於暮色，半人高的圓臺鋪著厚厚的地毯，銀線勾勒的鳥雀紋路活靈活現。
聖子半坐於圓臺之上，雙腿放松撐著地，一手支著臉頰，一手撥弄面前懸浮的積木堆。
積木是暗銀色，在只燃著燭火的房間裏散發出微弱的光，像是蒙塵的水晶，粗糙，暗淡，又像是一個舊時光的幻影，虛幻而不真實。
每一塊積木都有四分之一個手掌大，總量並不多，堆成金字塔形，只是沒那麽規範，有些歪七扭八。
聖子歪頭欣賞著這個畸形的造物，看了許久，才伸出手，按在一塊積木上，手指用力，一點點將積木從建築中推出。
——砰。
積木被他從建築中擠出去，歪斜著掉落，卻沒落地，半空中就化為點點光影消散了。
畢竟這只是一個法術捏造出來的虛假產物。
沒了依托，自然就會消散。
“你在做什麽？”神父詢問。
“不高興。”少年懶洋洋地回答。
“所以躲起來一個人玩推箱子？”
“推箱子？”訝異。
神父說：“那堆積木，還是說你在玩‘賭一把抽掉這塊也不會倒’？”
少年忍俊不禁，“讓你猜對了，可惜只有一半。”
神態祥和的神父不解地看向他。
“我還沒想讓它倒下。”
少年說。
“我只是不高興。”
“所以？”
少年聖子斜斜坐在臺邊，修長小腿撐著地，褲子側邊精美的日月紋在燭火下反射出跳躍的火光，他笑瞇瞇地說：
“我決定，挑一個人去死。”
此時距離他出生，過去了三年。
……
三十年前，海邊，小屋之中。
在無處不在的追殺下，零離開了自己的隊友，獨自走向神所在的地方。
“我去殺了神。”
他說，對著隊友展露的笑容依舊毫無陰霾。
他的隊友看著他遠去的背影，不知道那是永別。
此時距離他死亡，還有半年。
……
修斯握著刀的手倏然收緊，掌紋幾乎和刀柄的紋路完全融合。
“你知道當年我得知真相的時候在想什麽嗎？”
“我在想，世界上有兩個錯誤。”
“唐在我出生時救了我，我又救了你，這兩個錯誤改變了這個世界。”
“要是我當時就死了，我就不會見到你。”
說到這黎瞳一頓了頓，不再是浮於表面的微笑，那些看似溫柔的東西沈澱下去，前所未有的認真。
“遇見你這件事，我很後悔。”
修斯手指和刀柄緊貼的地方流下血來，他硬生生折斷了自己的手指，“夠了。”
如果說修斯已經刀槍不入，不管黎瞳一做什麽，選擇誰，和誰在一起，恨不恨他……都傷不到他了，那這句話，就是在他已經無數次結痂的心臟上，捅了最深的一刀。
深到了心底。
鮮血淋漓。
他最珍視的東西，終於還是被對方親手打碎了。
那是他和黎瞳一最初的聯結。
但黎瞳一說他很後悔，後悔到開始怨恨有人救了他，以至於他才會遇到自己。
而那麽深沈的痛苦，卻被人以輕描淡寫的語氣說出來。
修斯的眼睫黑得不透光，艱難地問：“我對你來說，這麽難以忍受嗎？”
黎瞳一輕聲說：“是啊，你終於意識到了。”
讓修斯意識到這件事真是不容易，須臾之間兩人又過了幾招，修斯牙咬緊，一時間又是委屈又是恨意上頭，可翻來覆去，還是那句話，“為什麽？”
為什麽呢？
恨是鋪天蓋地的委屈。
黎瞳一說：“因為……”
太多的原因，因為你蠢笨，沒有腦子，因為你總是做一些讓人厭煩的事情，總是破壞我的生活，傷害我身邊的人。
“因為不想變成你這樣讓人討厭的人，”他沈默了，“因為我一度想過放棄他，接受你也不錯，但是……”
唐說他總是仇視自己喜歡的人。
因為仍有期待。
修斯恍然大悟，原來，是他自己把事情搞砸了啊……
……
一百年前，以光明為名的神明蘇醒，召唐前去天國。
萬人之前，美麗優雅的聖子後退一步。
“我可不伺候老頭子。”
聖堂廣場寂靜得落針可聞。
信徒們不敢相信這狂言來自聖子口中。
“還是一個迂腐，落後，懦弱的老頭子。”聖子攤開手，笑容依舊晃人眼球。
“聖子被邪惡蠱惑，當以刀斧和火焰凈化他的靈魂。”
神降下神諭。
聖子滿不在乎地笑笑，“打敗我再說。”
此時距離他出生，過去了五年。
……
三十年前，列車呼嘯著沖出隧道，鋪天蓋地的花瓣裹挾著濃香充滿整個車廂。
這是一個死亡100%的副本。
名叫愛的旅程。
一趟開往春天的列車，穿過棉花糖似的花田花架。粉的綠的黃的，團團圓圓，簇擁在一起，風一吹落英繽紛。
乘客們在窗邊看，嘰嘰喳喳，好不熱鬧。
呼——！
紅色列車穿一頭紮進黑梭梭的花架隧道，數不清的花瓣遮天蔽日，一層疊著一層，密密麻麻，畫面全黑了。
兩分鐘，又穿出來。
花香依舊，微風依舊，和煦的陽光重新籠罩上列車。
只是車上空了。
這趟列車依舊沒有乘客到達終點。
又有兩個乘客上車了，一個走在前面，一手記事本一手水杯，活像出門郊游，一個緊跟其後，兩手空空，目光死死鎖著前面那人。
“我真的有事情想思考一下。”前面那人無奈轉身。
後面的人無動於衷。
“這樣吧，”前面的人妥協了，“你別打擾我，下車的時候我送你一幅畫，怎麽樣？”
他很少給人畫畫，修斯把這當做關系和緩的信號。
“好。”他答應了。
他沒看到前方那人覆雜的眼神，他以為下車之後，他會等到一個好的結果。
零錯開了眼神，不去看他的期待。
他想，回去之後，有些事情，還得交代給君昭。
此時距離他死亡，還有半年零兩天。
……
一百年前，在所有人都預料不到的情況下，遠走的聖子突然折返，於聖堂之內，親手挖出了神明的心臟。
原來神明不是無所不能。
原來神明也會死去。
神明的親兵盡數隕落，再也無人來保護這座昔日的聖殿。
死不瞑目的神倒在聖池之內，鮮血沿著泉水溢出池子。
信徒四散。
沒有人註意，他們之中，有一個順著人流而出的身影。
沐浴著華彩，卻半身隱匿於陰影之中，踏著聖殿的碎片和神明的鮮血，不緊不慢，離開了這個地方。
此時，距離他出生，過去了六年。
……
三十年前，白令天鳥。
李芙因聽見了敲門聲，她看了眼時間。
半夜一點。
她打開門，怔怔看著消失已久的會長，景君昭蒼白的臉低垂，唇邊的血漬幹竭，死人一樣沒有反應，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證明他尚在人世。
哢擦——！！！
窗外雷鳴電閃，這是一個雨夜。
她放下擦頭發的毛巾。
零不言不語，像是從雨夜裏歸來的幽魂，向來明亮的雙眸沒有一絲光彩，像是暈染開的一團墨，疲倦地問她：“我能在這裏待一會兒嗎？”
她不知道那一天發生了什麽，明明早上出門的時候還會笑會鬧，嘰嘰喳喳叫嚷著要讓智者為他的蔑視付出代價，短短一天，精氣神就從他身上抽走了。
她把毛巾撿了回來，在另一邊的沙發坐下，零枕著沙發扶手，整個人蜷縮著，額前的碎發和手背遮住眼睛，她聽不到對方的呼吸，不知不覺看入了神，連自己什麽時候走到對方面前都不知道，直到彎腰的動作驚動了對方。
“抱歉打擾……”零起身，嗓音與其說寡淡不如說虛無。
她把人按回去，讓他躺回沙發上，難以想象的輕而易舉。
他竟然虛弱成這樣？
俯身時剛洗過的發梢垂落到零眼前，零也無動於衷。
李芙因在他再次想要起身時開口。
她淡淡道，“發生什麽了？你又被哪個野男人勾魂了？”
零頭一次沒有糾正關於男人的話題，出神地望著半空中飛舞的灰塵，沒有再掙紮。
“我找到……我的親人了。”
她有點驚訝，“在游戲裏？”這倒是太巧合了。
“嗯。”零再一次擡起手，遮住眼睛。
她觀察零的神色，“你看起來不太高興？”
“…………”
她從沈默中得到了答案，“他們在哪？”她沒有去問那些人是誰，做了什麽讓零露出這種表情，這些都不重要，很快把話題轉到了更現實的方向上。
零還是不語。
她耐著性子，“你想怎麽做？”
零低低地說：“我不知道……”
她怔了下，這還是零第一次說不知道，不是搞怪的語氣，也不是故意捉弄誰，一直勝券在握好像沒有任何事情解決不了的人，這一刻迷茫得像是失了魂。
此時距離他死亡，還有半年零半個月。
……
四十年前，唐翻看著自己的手，這只手修長，漂亮，連骨節都像是藝術品。
好半天，他呼出口氣。
成神的秘密裏竟然還隱藏著這樣的坑，他被一個絆子給絆倒了。
“怎麽能受制於人呢？”唐終於放過了自己的手，把它掰回了正常形狀，微笑起來，“有些東西，可不是命能換的啊。”
他生來，就無人能及。
他永遠不會放棄與生俱來的自由。
此時，距離他出生，已經過去了百年。
具體一百多少年？他不記得了。
……
三十年前，零公然帶領「赫利俄斯之冠」的玩家神前反叛。
那是一場沒有任何文字記載的“謀反”，國王帶頭、一手策劃的謀反。
赫利俄斯之冠為此關閉了整整一個月，千人無一人外出，用沈默表達決心。
從那一天起，赫利俄斯之冠不再屬於神明。
而是屬於玩家。
國王將這個由象征光明的神明命名的冠冕，從神明手中摘取而下，劃歸了玩家手中。
它是玩家的“大本營”，是玩家的至高殿堂，也是最強一批玩家的“家園”。
也是那天起，他成為了玩家們的【國王】。
而非神的孩子，神國尊貴的皇太子。
一個月後，神眷者選拔開始前一天，神明同意了他們的請求。
那根死死絞在他們脖子上的繩子，第一次，被松開一條縫隙。
他們來到這個世界之後，第一次呼吸。
歡呼幾乎撐破了整個赫利俄斯之冠，所謂人生中刻骨銘心的時刻，不過就是這樣，遠離校園的春游遠足，在學校拉上教室窗簾一起觀看一部電影，繁忙學業之中得到了三天運動會，代表學校參加籃球足球比賽。
也比如現在，追隨一個年輕氣盛的少年，向高高在上的神明說不。
他們還年輕，他們無所畏懼。
這是神明也無法涉足地方，這是屬於人類狂歡。
神明沈默，就自有人發出聲音。
神說，這是一個新世界，那他們改寫的就是一個時代，親手推動了自己命運的齒輪。
他說，敬如此勇敢的我們。
他做這些的時候，還不知道，那些高堂之上高高在上俯視人間的神才是他的親人，不知道這是一個謊言，不知道這個世界本就不存在，不知道這片刻的喘息毫無意義，也不知道自己走向的不是地上人間。
欲戴至高王冠者，必受刀斧加身千刀萬剮之痛。
此時距離他死亡，還有十八個月。
……
四十年前，唐踏上了一條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路，一條扼殺自己的路。
他在殺死第二個神。
……
三十年前，零離開了神國，「懶惰」把他送到門邊，一路嘆氣，像個送孩子去讀寄宿學校的老父親。
零像模像樣地安慰他：“我又不是不回來了，你不要這樣嘛。”
“唉……”
“你搞得像是準備送我去戒網癮一樣。”零狐疑，“你究竟怎麽了？”
「懶惰」想說你怎麽知道下面等著你的是什麽，是修斯，是你命裏的敵人，你們註定你死我活，可話到嘴邊，又變成了一聲，“唉……”
零笑瞇瞇戳他臉：“這麽喜歡嘆氣你會老得很快的。”
他自神國蘇醒，記憶全無，卻保持了一貫的樂觀，很快和「懶惰」這位把自己懶倒了倒數第一的神混熟，沒大沒小起來。
「懶惰」：“……無所謂，活著就行。”
他猶豫著說：“別……”
他想說別和下面那些人太熟了，你們不是一路人。
可最終，還是沒有說出來。
零不會聽的。
零擺擺手，示意他回去吧，等他離開後，自己從神國縱身一躍。
那一年，他一戰成名。
此時距離他死去，還有三年。
朋友，親人，愛人，所有的一切，都遠比他想象的要覆雜。
“你要做個好人。”
這是黎瞳一第一次見到唐的時候，唐告訴他的話。
而這句話，來自於那個和唐只有一面之緣的女人。
多年以後他決定掙脫這束縛，在自我毀滅的路上遇上了黎瞳一，在自己生命的終結處，把這句話給了黎瞳一。
那是他一生少有的善意，來自於給了他善意的人。
那混亂的半年裏，黎瞳一的情緒無數次顛倒錯亂。
他漸漸想起這句話，又忘記了這句話。
好像有個人在告訴他——
你的朋友全死了，你的家人殺的。你憤怒，悲傷，可這無濟於事，你被人打碎，再站起，再碾碎，你死了，你又活了，你開始殺人，數不清的人，你站在屍山血海上，不再憤怒，你想起有人曾告訴你的話，憤怒是最無濟於事的情緒，不要憤怒，不要憤怒，你要冷靜，你要背著罪孽前行。
零，你要贏。
……
往事從黎瞳一眼底飛掠而過，從醒來到現在，終於有那麽一刻，他聽到了那個聲音。
清脆的、散落的、哐當墜地的聲音。
他身上的那副枷鎖，從出生時就打入他四肢百骸內，在經年的禁錮後，從他身上松散開來，他聽著鎖鏈碰撞的聲音，只覺得難以言喻輕快。
有個叫白令的地方，暖流自那裏流入冰封的北方，漫長的冬天過去，候鳥會飛過那裏，返回自己的故鄉。
黎瞳一喉嚨滑動，咽下一口滾燙的血，他聽到種子發芽的聲音，聽到風，聽到海洋，聽到天空，聽到世界在和他打招呼。
他的第二個天賦，在這一刻，終於達到了5S級。
——【空間】。
他對自由的想象，破開了一直壓在他身上的桎梏。
時間線拉長，空間在展開，終於抵達神的領域。
他本該在多年前就有所感悟，卻因為被“分食”而強行延遲了這麽多年。
修斯在他眼裏的“特殊”於這一刻消弭無形。
或者說，從未特殊過。
血緣對他施加的影響虛弱到極點。
黎瞳一晃了晃腦袋，眼底笑意如清水漣漪綻開，說：“我已經不恨你了。”
他只是要殺了他。
這是他從醒來時，就決定要做的事情。
可怕的波動從他身上散發出來，修斯來不及反應，已經被他一劍斬在手上，手中的刀脫手而出，緊接著便是心口一涼，一股巨力襲來，將他向下按去。
從天而降，砸在了海面上。
修斯怔怔看著他，下意識還想反抗，可是想到黎瞳一的話，又茫然不知道反抗的理由是什麽。
他把一切變得這麽糟。
“永別了。”黎瞳一握著劍，低頭望著他。
他把劍壓了進去，一寸一寸，洞穿那顆心臟，徹底湮滅這個人的生機。
修斯喉嚨裏咳出最後一口血，到最後也沒閉上眼睛。
與此同時，一起死去的，還有這個世界的萬萬千千個副本。
無論是神明親手書寫，還是玩家死後不甘的怨念所化，都在這一瞬間，煙消雲散。
街邊游蕩的鬼影，徘徊不去的怨靈，在一聲聲尖嘯過後，化為了青煙。
這個世界的神明死去，他親手創造的世界就是陪葬品。
「殼」之中，永恒運轉的「赫利俄斯之冠」也在坍塌。
這個太陽王冠墜落了下來。
玩家們驚慌躲避，卻發現……
“那是什麽東西？”
頭頂的天穹裂開一條縫，一縷刺眼的陽光從上方穿透下來。
金色的光柱照亮了這個世外之地。
“……太陽！？”
不是副本裏虛假的太陽，而是真正的太陽。
四個副本中，怪物融化於水，消弭無物，突然抽出手的玩家們還有些不適應，突然被陽光一照，也楞住了。
這個世界沒有太陽。
黎瞳一踉蹌地站起身，卻撞上什麽人，他回頭看去。
唐逆著光，自下頜到額頭全隱匿在陰影中。
剝離了命運施加給他的愛和恨，這個人的五官前所未有地清晰起來。
“你好啊。”黎瞳一笑起來。
很高興認識你，很喜歡你。之前說沒有血脈就不喜歡你是騙你的。
唐睨他一眼，“少裝不熟。”
三年兩個月五天。
一千多個日日夜夜。
太陽重新升起。
【正文完】
-----------------------
作者有話說：正文完啦八十多萬字，人都給我寫傻了，一月一開文，直接給我幹到五月末來了。
有些後續還沒交代，但這個點太適合放個正文完了放番外慢慢寫吧。
番外原計劃是一些日常：零無法無天的三年裏在玻璃山當霸王的日常。
還有正常時間線裏後續收尾。其他人的去處，還有小黎小兩口的小日子什麽的。
嗯阿梔終於能回家了，她爹終於能退休帶老公出去玩了，可喜可賀（orz
總之，先寫收尾再寫其他日常。
然後看看要不要寫點別的。
咳咳，是原計劃是這樣，後續可能變更。
還有……emmmm【畫重點】番外不會立刻寫，可能要放一段時間再寫，這本文題材挺特殊，賊難寫一題材，再加上有些劇情和大綱是去年寫的，而且寫的時候精神狀態過於迷醉，以至於今年的自己看起來也很迷醉，打算等我腦子清醒之後再去客觀地審視一下，修改部分劇情，總之先看看情況，讓自己醒醒腦子orz
總總之，感謝大家六個月的陪伴！！！！麽麽麽麽麽通通親一個！！！抽獎！！！抽隨機寶箱！！！插圖的吧唧和其他小物品，色紙郵票那些，感覺全訂應該沒多少，中獎率應該非常高了（ps：大家註意隱私，填地址的時候填個菜鳥驛站超市那些，只要能收到就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