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系統【000000001】 【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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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系統【000000001】 【000……
「殼」。
游戲大廳。
短短兩天之內, 游戲大廳肉眼可見變得清冷了許多。
而今天，更是一片凝滯。
仿佛是歷史畫卷的重演，無數玩家一言不發地註視著游戲大廳上空那張記載了游戲所有頂尖玩家的榜單。
修羅場開啟以後, 榜單系統彈出，玩家們無法直接看到游戲內的情景, 卻能通過上面的幸存者名單來猜測局勢。
伴隨著第一聲公告，系統仿佛開啟了某個按鈕，緊接著公布——
【排名第一的玩家「掌燈人」, 正式確認死亡。】
【排名第二的玩家「酒」，正式確認死亡。】
【排名第四的玩家「圖書館長」, 正式確認死亡。】
【排名第五的玩家……】
一聲又一聲，冷漠，有序, 按照排名順序, 有條不紊地往下播報。
從第一名到第一千名, 大片灰色觸目驚心。
不只是玩家, 玩家所屬公會的排名也在狂掉，「灰喉鳥」掉到了第八, 「深藍」掉到了二十二，「圖書館」掉到了四十, 「阿姆斯監獄」掉到了七十六，「白令天鳥」……
玩家全部死亡，公會積分徹底清零, 不再計入排名。
傳奇公會就此落下帷幕。
又一次, 無人生還。
而這一次，連一具完整的屍體都沒能留下。
短短幾天內，一千個人, 連人帶骨頭，消失在了“游戲”之中。
這種事情不是沒有發生過，每年的候選者之戰，還有不定期開放的大型副本，玩家們本該麻木了，但他們又說服不了自己等閑視之。
——只要通過第七個游戲就能離開。
這是吊在所有玩家腦袋前面，無時無刻不在散發著誘人香味，卻沒有人敢去咬著一口的誘餌。
通關就能離開啊……
無論心裏懷揣著什麽心思，無論是哪個派別，無論想不想離開這裏，之前在論壇發過什麽言，在這一瞬間，所有人能感知到的，都只有一個感覺——
窒息。
眼睜睜看著海水淹沒過頭頂的窒息。
沒有人敢在這時候擡頭看，但所有人都感覺到了自天穹之上，凡人不能直視的地方，投下來的冷漠註視。
就像是在告訴所有人，這就是反抗的下場。
黎瞳一靠在出口大門邊，靜靜看著榜單上近乎全灰的名字。
一個一個看過，最後停留在了第三名的位置上。
【皇女】。
他想起第一次見到景君昭那天。
景君昭自己都不知道，他第一次見到她，也是在這個位置。
多年前。
在游戲大廳還沒變成“機場候機大廳”之前，這裏還是一片傭兵小鎮。
游戲出口開著「殼」裏唯一一家甜品店，店裏什麽都不賣，就賣各種紅色系的沙冰和冰棍，紅得特別耀眼。
一幹玩家剛從游戲裏出來，看到紅色都想吐，更別提還是軟綿綿會化成水的紅色，沒誰跑這裏自虐。
除了某個人。
零坐在大廳門口背著隊友偷吃雪糕，一口氣吃了三盒，臉都冷麻了，正在試圖通過自體發熱回暖，就見到一夥人著急忙慌地從大廳出來，他轉過去，撐著下巴看熱鬧。
“散出去幾隊人，把這裏包圍了，一只蒼蠅也不準飛出去！”
“會長馬上就到，肯定跑不了！”
“今年還是第一次有s級以上的新人，會長本來想趁著那些大公會沒註意，先招攬她的，給的條件我都眼紅，但那小賤人給臉不要，副本裏殺了我們一個兄弟，出來就跑了。”
“陳老三也是廢物，招個人都不會。”
“他你還不了解嗎？”說話的人一陣意味深長的笑，“見著個女人腦子就不清醒了，搞砸事情真是一點不意外。”
“你別說，我看了副本裏傳出來的資料，那張臉，真帶勁。”
“就是有點太冷冰冰了一點。”
四周一陣哄笑，搜人的隊伍一陣歪七倒八，“不過腿夠長。”
“庸俗啊就知道看腿。”
“那你倒是說說，你覺得她哪裏最好看？”
被問話的人還在故作深沈地沈吟，旁邊忽然有人插話。
“她袖子裏的槍最好看。”
聲音和他們有點距離，從遠處的街角傳來，帶著點漫不經心。
眾人回頭，看到屋檐下立著的纖細少年，背靠著門框，左腿斜斜交疊在右腿上，困倦地揉著眼睛，擡頭朝他們一笑。
“壓在你頭上，扣扳機的時候，更好看。”
大聲誇張說笑的那人自覺被挑釁，怒氣沖沖上前，掄起拳頭就要撲上去，“你他媽……”
一把槍頂在他頭上。
完全看不清人是怎麽過來的，時間好像很快又很慢。
只是一眨眼，人已經走到了面前。
少年五指握著槍，手指修長如玉，比槍把上鑲嵌的象牙還要細潤，眼裏笑意松散，慢聲道：“騙你的，她沒有槍。”
他給槍上膛，平靜地說：
“——但我有。”
銀色的槍管，雕花精美，像個藝術品，但那沈甸甸的冰涼之感卻散發出無言的威懾，讓人不敢動彈。
他們認識這把槍，剛結束的3S副本的獎勵，好幾個大公會都進去了，論壇上鬧了好幾天，據說最後是排名第一那位搶到手了。
那這人就是……
那人瞬間出了一身冷汗，一動不敢動。
他想道歉，但牙關一直在打顫，巨大的恐懼幾乎把他變成了一塊只會顫栗的肥肉，嗓子都變成針眼了似的，一個字說不出來。
旁邊的街道口燈影一晃，零餘光看到，一道極具壓迫感的高大身影無聲無息靠到墻上，嘴裏叼著煙，饒有興致地看向這邊。
在他身後，幾個人著急地探頭探腦，似乎在說什麽。
男人擡手向下一壓，身後的人強行壓抑著退了回去。只留下他，吊兒郎當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笑著點了根煙，緩緩暈染出幾分深沈。
零偷溜出來有一會兒了，困意上湧，懶得看他，瞥了眼一旁房子後面不知站了多久，一直安靜不語的女孩，懶散地垂下頭。
“還在那站著幹什麽？”
女孩沈默地看著他，沾了血的黑金長裙融入黑暗，一陣風吹過，裙擺揚起，銀白發絲垂在臉側，襯得那副眉眼越發驚心動魄。
果然是一副絕好的相貌。
看起來沒怎麽練過，至少打架不太行，不過腦子應該還行，不能打還能從這些人眼皮子底下溜走……看起來情緒管理能力也還行，被人追殺還能這麽冷靜。
他們公會的bking大賽已經輸好幾次了，正需要這種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好苗子。
零收回槍，支撐起自己的身體，揉揉後頸，強行給自己醒神，五指松松並著，朝她一招，語氣溫和得像是跟老朋友打招呼：
“還跟我生氣呢？走了。”
女孩一動不動。
倒是在一邊旁觀許久的公會會長，忽然咬著煙笑了：“原來是您的人，真是抱歉，我們太冒昧了，冒犯了這位……小姐。”
零垂下眼皮，眼底笑意散了，冷冷淡淡地掃他一眼，“是挺冒犯的。”
會長仍舊笑著，“所以這不給您道歉麽，之前沒聽說，還以為您喜歡……嗯，那位那款的，今天這突然之間的，誰也沒料到不是，這不就誤會了，哦忘了，還沒和您的……”
“我的學生。”零說，重新微笑起來，一字一句，“新收的，你有意見？”
“沒有。”會長果斷搖頭，他哪得罪得起零，只不過，不得罪歸不得罪，調侃的眼神卻一直在兩人之間掃來掃去。
“您什麽身份，我怎麽敢質疑您呢，您說是不是？就是……”
他彈了下煙頭，瞇起眼笑道：
“您這位學生，殺了我們公會的人，雖說我們只是一個小公會，命如草芥，和您的學生比不了，但也是我出生入死帶出來的兄弟，多少得給個說法，不然我也沒法交代，是不是？”
到底是個雙S級的新人，游戲裏一年到頭也出不了幾個，基本全被前幾的大公會收入囊中，根本輪不到他們這些人。
這次是他們運氣好，直接就遇到了，才準備先下手為強。
就這麽拱手讓出去，他實在不甘心。
零的視線在他臉上凝了兩秒，兩秒後，他調轉了槍口——
對準了說話的男人。
他不準備講什麽道理了，要什麽交代，都跟他的槍講去吧。
問【國王】要交代，昏頭了吧這人？
會長被搶指著，臉色當場就變了，直起身，手無意識放在了自己胸前。
忽然，零察覺有人在看自己，目光如月光一般，沁涼如水，卻又平靜無波。
他眸光一動，對上女孩那雙淡金色眸子。
從始至終，這女孩的眼神都沒有任何波瀾，深水靜潭一般，近乎置身事外地審視著事態發展……也審視著這個世界。
她這會兒看過來，是……
女孩從藏身的地方走了出來，眾目睽睽下，走到了零的身邊。
零手上一涼，再一輕，手裏的槍已經被人拿了過去。
哢噠。
槍上膛。
她舉起槍，對準會長的頭，手臂平直，沒有一點偏移顫抖。
出乎意料，這竟然是個玩槍老手。
她嗓音冰冷且平靜：“你要什麽說法？”
零也就算了，被一個新人拿槍指著，會長狂肆不羈的笑又淡了些，看向零，還是那副膩得人難受的語氣：
“這是您的意思？”
他一動不動地盯著零，不透光的黑色眼珠冰涼滑膩，好像軟體動物在手上爬。
零倏地笑了，卻沒理他，轉向女孩，擡擡下巴，“開。”
於是女孩也真的扣下了扳機。
果斷利落，沒有一秒猶豫。
驚天動地的聲響撕裂了人來人往的街角的熱鬧。
會長及時躲閃，只擦傷了額頭。
子彈擦過他的瞬間，零打了個響指，時間暫停。
驚魂未定的人群鴉雀無聲。
會長拇指揩過自己的顴骨，看著指腹的鮮紅，擡起頭，對上了女孩冷淡素白的臉。
女孩垂下眼，重新上膛，然後，再次舉了起來。
在他身後，零除了挑挑眉，竟然一點阻攔的意思都沒有。
這讓對面的人心涼了半截。
他在那個女生背後站著，誰敢還這個手？
只是這次，他們沒來得及開槍。
因為執法隊的人趕了過來。
剛才四散躲開的公會成員歪七扭八爬起來，一窩蜂上去攙扶自家會長。
“幹什麽幹什麽？「殼」裏不允許使用天賦，不允許打鬥，你們圍在這裏……”
執法隊疏散人群，看到女孩手上仍然舉著的槍，顯然是這場鬧劇還有剛才那聲槍響的罪魁禍首，還沒來得及呵斥，順便讓人拿下，突然被槍柄上的花紋閃了眼。
這不是……
一轉眼，看到旁邊的零，來人的嘴角先抽搐了。
“怎麽又是您老人家？”
這個“又”字說得很有點咬牙切齒。
“您跟這塊地犯沖嗎？每個周都過來打卡？”
零雙手環胸，又靠回了身後的建築上，一條腿隨意壓在了另一條上，滿不在乎地說：“因為不長眼的家夥特別多啊。”
少年身姿高挑，俊秀非凡，何止一個賞心悅目了得，可執法隊只覺得自己看得頭疼眼疼，渾身都疼，多年的老毛病都要犯了。
“這次又是什麽事啊？”
零眼都不眨，就煞有介事地說：“有人欺負到我頭上來了。”
執法隊看看挨了一槍、據說當街霸淩別人的“惡霸”，又看看身後被子彈犁出去幾百米的地，最後癱著臉看回零。
就差在臉上寫一行字了——睜眼說瞎話，好歹也說個可信度高點的。
這能是別人欺負他？退一萬步說，誰又能欺負得了他？
“本來就是啊，”零歪頭，笑得一派輕松，還善良且熱心地給他提了個建議，“要不然，我們去找神評評理？”
執法隊沒詞了。
去找神……開什麽玩笑呢？鬧事的是別人就算了，這祖宗……
“我記住了。”另一邊，會長眼看執法隊指望不上了，從地上爬起來，冷冷望著他。
“別以為你可以永遠被神眷顧。”
他猛地甩開四周攙扶他的人，也不管自己看上的新人了，只盯著零，眼神陰鷙，“總有一天……”
“不用總有一天，”零輕慢地說，“下個月，候選者之戰，決賽圈，不來是孫子。”
會長的臉色更加陰沈，看零的眼神恨不得把零活吞了。
——只有前幾名的決戰，才能被稱為決賽圈，他根本活不到那時候！
零拍拍女孩肩膀，女孩放下槍。他又輕輕瞥了對方一眼，帶著人頭也不回離開。
只有聲音遠遠傳回去。
“別讓我再見到你那幾個公會成員。”
他也不管別人怎麽反應，自己熟門熟路往前走。
到了沒人的地方，他偏頭，沒說話。
其實是在思考。
——那家夥看著就難纏，不編個名頭出來，很難把人帶走。就算帶走了，也保不齊傳出什麽難聽的話，不如一開始就自己找個借口。
權宜之計，只能這樣。
可他說人家是他學生，這會兒該怎麽安排人家，又是個問題。
……說自己好為人師的癮上來了，找了個日拋學生？
女孩倒是先有了反應，手一翻，把槍遞還給他。
零把槍收起來，思索了下，謹慎開口道：“你……”
“剛才多謝幫忙。”女孩後退一步，拉開距離，提起裙擺，微微一禮。
“不用，”零訝異地看著她優雅自然的動作，猜到她大概是什麽有錢人家的姑娘，隨後擺手，“只是你得罪了哪家夥，他肯定要找你麻煩。”
他尋思著，那人忌憚他，這段時間是不會進副本了。
估計要等到……
“老 師。”
很標準的小女孩聲音，不算清脆清亮，只是平靜和緩。
她看了零一眼，微微垂下眼睫。
零更驚訝了，輕唔了一聲，蹭蹭鼻尖，“不用不用，想好了，你要跟我走？”
“我們公會待遇……還行，包吃包住不包活，自願進游戲，自己的生死自己負責，不想進去的話也行，每個月有保底積分，但……”
零的目光有點飄，“個別成員脾氣不大好，不是很歡迎新人。”
女孩沒說話，眼裏浮現一絲笑意。
她低下頭，手指探進自己的袖子，看起來編織精美的蕾絲長裙有著喇叭花一樣的袖口，看起來輕薄又華麗，可手收回來時，手心裏居然真的多了一把槍。
同樣的銀色，只是更小巧。
“我真的有槍。”她微笑起來。
“……”
被小姑娘面不改色掏槍的零沈默了會兒，腦內激烈思考，他把這姑娘帶回去，公會不會發生熱戰吧？
傅堯脾氣真的真的不好啊。
餘光裏有什麽東西動了動，低著頭悄摸朝這邊靠近。
一坨淺灰色物體，從遠處小心翼翼蹭過來，碎步接近，輕輕地蹭了蹭主人的小腿，大尾巴飛快晃動。
剛才有危險，它的主人把它藏在安全的地方，自己出來處理危險，這會兒危機解除，它自己跑出來了。
零凝視著這坨淺灰色物體，尤其是那貴氣十足的柔軟毛發。
許久，笑了。
“何止，你還有狗呢。”
他的聲音和緩下來，還帶著點調侃。
“……嗯。”女孩蹲下身，把狗頭上亂了的毛發理順，輕輕摟住哈士奇，綻開一個笑靨。
她看著零，輕聲說，“我叫景君昭。”
景君昭。
黎瞳一低下頭，撥弄了下系統頁面。
卡頓的系統活像個過時瀕臨報廢的老年機，屏幕不斷閃動，火花豎條輪換著來。
“別裝了。”他說，“起來。”
“……”
系統頁面刷出一個省略號，緊接著，上面的亂碼奇跡般消失得一幹二凈。
與此同時，整個頁面也煥然一新。
玩家可以給系統充值，游戲內還有個很冷門的榜單，上去沒有任何獎勵，叫做系統氪金榜。
在很多年前，零非常不幸地登上去過。
此人錢多燒手，沒事就給系統買人格買皮膚，無聊了就給系統升級，砸下去的數額讓人咋舌，成功榮登「殼」服敗家子第一名，並長期霸榜。
後來在修羅場裏，很長一段時間裏，能發出點聲音的也只有它。
雖然這傻逼系統只會說【我在。】【請您吩咐。】
給它充的錢就像打水漂了一樣。
後來修斯就連這點聲音都不願意讓他聽，把系統從他身上剝離下來，不知道扔去了哪。
零離開那個地獄時，修羅場已經坍塌了大半，只剩下一片廢墟，他停了幾秒，回首望去。
過了一會兒，一道流光從天邊飛過來，追星趕月一般，搖搖晃晃飛到了他面前。
這是陪伴了他多年的夥伴，他一手打造了它的人格，讓它不斷升級。
這也是諸神的產物，是諸神監視控制他們的幫兇爪牙。
但此刻，在這片被神遺棄的土地上，它來到了零的面前。
零給它買的外殼損毀大半，大量電線裸露在外。
“那麽你的選擇呢？”他問。
長久沒有說話，他的聲音已經聽不出原來的痕跡。
他靜默地凝視著系統。
是選擇回歸諸神的懷抱，回到孕育它的母親身邊，回到給予它生命的神身邊。
還是留在這裏。
漫長的沈默，就連時光都為之凝固，乘風掠過無邊曠野，曠野的盡頭，坍塌的王國廢墟向著他們投來遙遠的註視。
【000000001號系統，為您服務。】
身後有人剛離開游戲，大概是一直在游戲中，大半個月沒出來，驟然聽聞游戲內發生的兩場大事，一邊大呼小叫一邊往外走，不留神撞在了黎瞳一身上，眼睛不小心瞟到他的系統頁面。
只見屏幕上方，代表玩家排名的編號上，赫然寫著——
【01】國王
所屬公會：白令天鳥
三秒後，這個原本被除名的公會，排名重回了第一。
-----------------------
作者有話說：被折磨已久的系統：我早說了，你一天天跟有病似的你自己想想你開頭那幾章說的是人話？
小黎：精神都不正常了還指望我跟你好好說話？再說了演戲演全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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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殼」。
游戲大廳。
短短兩天之內, 游戲大廳肉眼可見變得清冷了許多。
而今天，更是一片凝滯。
仿佛是歷史畫卷的重演，無數玩家一言不發地註視著游戲大廳上空那張記載了游戲所有頂尖玩家的榜單。
修羅場開啟以後, 榜單系統彈出，玩家們無法直接看到游戲內的情景, 卻能通過上面的幸存者名單來猜測局勢。
伴隨著第一聲公告，系統仿佛開啟了某個按鈕，緊接著公布——
【排名第一的玩家「掌燈人」, 正式確認死亡。】
【排名第二的玩家「酒」，正式確認死亡。】
【排名第四的玩家「圖書館長」, 正式確認死亡。】
【排名第五的玩家……】
一聲又一聲，冷漠，有序, 按照排名順序, 有條不紊地往下播報。
從第一名到第一千名, 大片灰色觸目驚心。
不只是玩家, 玩家所屬公會的排名也在狂掉，「灰喉鳥」掉到了第八, 「深藍」掉到了二十二，「圖書館」掉到了四十, 「阿姆斯監獄」掉到了七十六，「白令天鳥」……
玩家全部死亡，公會積分徹底清零, 不再計入排名。
傳奇公會就此落下帷幕。
又一次, 無人生還。
而這一次，連一具完整的屍體都沒能留下。
短短幾天內，一千個人, 連人帶骨頭，消失在了“游戲”之中。
這種事情不是沒有發生過，每年的候選者之戰，還有不定期開放的大型副本，玩家們本該麻木了，但他們又說服不了自己等閑視之。
——只要通過第七個游戲就能離開。
這是吊在所有玩家腦袋前面，無時無刻不在散發著誘人香味，卻沒有人敢去咬著一口的誘餌。
通關就能離開啊……
無論心裏懷揣著什麽心思，無論是哪個派別，無論想不想離開這裏，之前在論壇發過什麽言，在這一瞬間，所有人能感知到的，都只有一個感覺——
窒息。
眼睜睜看著海水淹沒過頭頂的窒息。
沒有人敢在這時候擡頭看，但所有人都感覺到了自天穹之上，凡人不能直視的地方，投下來的冷漠註視。
就像是在告訴所有人，這就是反抗的下場。
黎瞳一靠在出口大門邊，靜靜看著榜單上近乎全灰的名字。
一個一個看過，最後停留在了第三名的位置上。
【皇女】。
他想起第一次見到景君昭那天。
景君昭自己都不知道，他第一次見到她，也是在這個位置。
多年前。
在游戲大廳還沒變成“機場候機大廳”之前，這裏還是一片傭兵小鎮。
游戲出口開著「殼」裏唯一一家甜品店，店裏什麽都不賣，就賣各種紅色系的沙冰和冰棍，紅得特別耀眼。
一幹玩家剛從游戲裏出來，看到紅色都想吐，更別提還是軟綿綿會化成水的紅色，沒誰跑這裏自虐。
除了某個人。
零坐在大廳門口背著隊友偷吃雪糕，一口氣吃了三盒，臉都冷麻了，正在試圖通過自體發熱回暖，就見到一夥人著急忙慌地從大廳出來，他轉過去，撐著下巴看熱鬧。
“散出去幾隊人，把這裏包圍了，一只蒼蠅也不準飛出去！”
“會長馬上就到，肯定跑不了！”
“今年還是第一次有s級以上的新人，會長本來想趁著那些大公會沒註意，先招攬她的，給的條件我都眼紅，但那小賤人給臉不要，副本裏殺了我們一個兄弟，出來就跑了。”
“陳老三也是廢物，招個人都不會。”
“他你還不了解嗎？”說話的人一陣意味深長的笑，“見著個女人腦子就不清醒了，搞砸事情真是一點不意外。”
“你別說，我看了副本裏傳出來的資料，那張臉，真帶勁。”
“就是有點太冷冰冰了一點。”
四周一陣哄笑，搜人的隊伍一陣歪七倒八，“不過腿夠長。”
“庸俗啊就知道看腿。”
“那你倒是說說，你覺得她哪裏最好看？”
被問話的人還在故作深沈地沈吟，旁邊忽然有人插話。
“她袖子裏的槍最好看。”
聲音和他們有點距離，從遠處的街角傳來，帶著點漫不經心。
眾人回頭，看到屋檐下立著的纖細少年，背靠著門框，左腿斜斜交疊在右腿上，困倦地揉著眼睛，擡頭朝他們一笑。
“壓在你頭上，扣扳機的時候，更好看。”
大聲誇張說笑的那人自覺被挑釁，怒氣沖沖上前，掄起拳頭就要撲上去，“你他媽……”
一把槍頂在他頭上。
完全看不清人是怎麽過來的，時間好像很快又很慢。
只是一眨眼，人已經走到了面前。
少年五指握著槍，手指修長如玉，比槍把上鑲嵌的象牙還要細潤，眼裏笑意松散，慢聲道：“騙你的，她沒有槍。”
他給槍上膛，平靜地說：
“——但我有。”
銀色的槍管，雕花精美，像個藝術品，但那沈甸甸的冰涼之感卻散發出無言的威懾，讓人不敢動彈。
他們認識這把槍，剛結束的3S副本的獎勵，好幾個大公會都進去了，論壇上鬧了好幾天，據說最後是排名第一那位搶到手了。
那這人就是……
那人瞬間出了一身冷汗，一動不敢動。
他想道歉，但牙關一直在打顫，巨大的恐懼幾乎把他變成了一塊只會顫栗的肥肉，嗓子都變成針眼了似的，一個字說不出來。
旁邊的街道口燈影一晃，零餘光看到，一道極具壓迫感的高大身影無聲無息靠到墻上，嘴裏叼著煙，饒有興致地看向這邊。
在他身後，幾個人著急地探頭探腦，似乎在說什麽。
男人擡手向下一壓，身後的人強行壓抑著退了回去。只留下他，吊兒郎當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笑著點了根煙，緩緩暈染出幾分深沈。
零偷溜出來有一會兒了，困意上湧，懶得看他，瞥了眼一旁房子後面不知站了多久，一直安靜不語的女孩，懶散地垂下頭。
“還在那站著幹什麽？”
女孩沈默地看著他，沾了血的黑金長裙融入黑暗，一陣風吹過，裙擺揚起，銀白發絲垂在臉側，襯得那副眉眼越發驚心動魄。
果然是一副絕好的相貌。
看起來沒怎麽練過，至少打架不太行，不過腦子應該還行，不能打還能從這些人眼皮子底下溜走……看起來情緒管理能力也還行，被人追殺還能這麽冷靜。
他們公會的bking大賽已經輸好幾次了，正需要這種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好苗子。
零收回槍，支撐起自己的身體，揉揉後頸，強行給自己醒神，五指松松並著，朝她一招，語氣溫和得像是跟老朋友打招呼：
“還跟我生氣呢？走了。”
女孩一動不動。
倒是在一邊旁觀許久的公會會長，忽然咬著煙笑了：“原來是您的人，真是抱歉，我們太冒昧了，冒犯了這位……小姐。”
零垂下眼皮，眼底笑意散了，冷冷淡淡地掃他一眼，“是挺冒犯的。”
會長仍舊笑著，“所以這不給您道歉麽，之前沒聽說，還以為您喜歡……嗯，那位那款的，今天這突然之間的，誰也沒料到不是，這不就誤會了，哦忘了，還沒和您的……”
“我的學生。”零說，重新微笑起來，一字一句，“新收的，你有意見？”
“沒有。”會長果斷搖頭，他哪得罪得起零，只不過，不得罪歸不得罪，調侃的眼神卻一直在兩人之間掃來掃去。
“您什麽身份，我怎麽敢質疑您呢，您說是不是？就是……”
他彈了下煙頭，瞇起眼笑道：
“您這位學生，殺了我們公會的人，雖說我們只是一個小公會，命如草芥，和您的學生比不了，但也是我出生入死帶出來的兄弟，多少得給個說法，不然我也沒法交代，是不是？”
到底是個雙S級的新人，游戲裏一年到頭也出不了幾個，基本全被前幾的大公會收入囊中，根本輪不到他們這些人。
這次是他們運氣好，直接就遇到了，才準備先下手為強。
就這麽拱手讓出去，他實在不甘心。
零的視線在他臉上凝了兩秒，兩秒後，他調轉了槍口——
對準了說話的男人。
他不準備講什麽道理了，要什麽交代，都跟他的槍講去吧。
問【國王】要交代，昏頭了吧這人？
會長被搶指著，臉色當場就變了，直起身，手無意識放在了自己胸前。
忽然，零察覺有人在看自己，目光如月光一般，沁涼如水，卻又平靜無波。
他眸光一動，對上女孩那雙淡金色眸子。
從始至終，這女孩的眼神都沒有任何波瀾，深水靜潭一般，近乎置身事外地審視著事態發展……也審視著這個世界。
她這會兒看過來，是……
女孩從藏身的地方走了出來，眾目睽睽下，走到了零的身邊。
零手上一涼，再一輕，手裏的槍已經被人拿了過去。
哢噠。
槍上膛。
她舉起槍，對準會長的頭，手臂平直，沒有一點偏移顫抖。
出乎意料，這竟然是個玩槍老手。
她嗓音冰冷且平靜：“你要什麽說法？”
零也就算了，被一個新人拿槍指著，會長狂肆不羈的笑又淡了些，看向零，還是那副膩得人難受的語氣：
“這是您的意思？”
他一動不動地盯著零，不透光的黑色眼珠冰涼滑膩，好像軟體動物在手上爬。
零倏地笑了，卻沒理他，轉向女孩，擡擡下巴，“開。”
於是女孩也真的扣下了扳機。
果斷利落，沒有一秒猶豫。
驚天動地的聲響撕裂了人來人往的街角的熱鬧。
會長及時躲閃，只擦傷了額頭。
子彈擦過他的瞬間，零打了個響指，時間暫停。
驚魂未定的人群鴉雀無聲。
會長拇指揩過自己的顴骨，看著指腹的鮮紅，擡起頭，對上了女孩冷淡素白的臉。
女孩垂下眼，重新上膛，然後，再次舉了起來。
在他身後，零除了挑挑眉，竟然一點阻攔的意思都沒有。
這讓對面的人心涼了半截。
他在那個女生背後站著，誰敢還這個手？
只是這次，他們沒來得及開槍。
因為執法隊的人趕了過來。
剛才四散躲開的公會成員歪七扭八爬起來，一窩蜂上去攙扶自家會長。
“幹什麽幹什麽？「殼」裏不允許使用天賦，不允許打鬥，你們圍在這裏……”
執法隊疏散人群，看到女孩手上仍然舉著的槍，顯然是這場鬧劇還有剛才那聲槍響的罪魁禍首，還沒來得及呵斥，順便讓人拿下，突然被槍柄上的花紋閃了眼。
這不是……
一轉眼，看到旁邊的零，來人的嘴角先抽搐了。
“怎麽又是您老人家？”
這個“又”字說得很有點咬牙切齒。
“您跟這塊地犯沖嗎？每個周都過來打卡？”
零雙手環胸，又靠回了身後的建築上，一條腿隨意壓在了另一條上，滿不在乎地說：“因為不長眼的家夥特別多啊。”
少年身姿高挑，俊秀非凡，何止一個賞心悅目了得，可執法隊只覺得自己看得頭疼眼疼，渾身都疼，多年的老毛病都要犯了。
“這次又是什麽事啊？”
零眼都不眨，就煞有介事地說：“有人欺負到我頭上來了。”
執法隊看看挨了一槍、據說當街霸淩別人的“惡霸”，又看看身後被子彈犁出去幾百米的地，最後癱著臉看回零。
就差在臉上寫一行字了——睜眼說瞎話，好歹也說個可信度高點的。
這能是別人欺負他？退一萬步說，誰又能欺負得了他？
“本來就是啊，”零歪頭，笑得一派輕松，還善良且熱心地給他提了個建議，“要不然，我們去找神評評理？”
執法隊沒詞了。
去找神……開什麽玩笑呢？鬧事的是別人就算了，這祖宗……
“我記住了。”另一邊，會長眼看執法隊指望不上了，從地上爬起來，冷冷望著他。
“別以為你可以永遠被神眷顧。”
他猛地甩開四周攙扶他的人，也不管自己看上的新人了，只盯著零，眼神陰鷙，“總有一天……”
“不用總有一天，”零輕慢地說，“下個月，候選者之戰，決賽圈，不來是孫子。”
會長的臉色更加陰沈，看零的眼神恨不得把零活吞了。
——只有前幾名的決戰，才能被稱為決賽圈，他根本活不到那時候！
零拍拍女孩肩膀，女孩放下槍。他又輕輕瞥了對方一眼，帶著人頭也不回離開。
只有聲音遠遠傳回去。
“別讓我再見到你那幾個公會成員。”
他也不管別人怎麽反應，自己熟門熟路往前走。
到了沒人的地方，他偏頭，沒說話。
其實是在思考。
——那家夥看著就難纏，不編個名頭出來，很難把人帶走。就算帶走了，也保不齊傳出什麽難聽的話，不如一開始就自己找個借口。
權宜之計，只能這樣。
可他說人家是他學生，這會兒該怎麽安排人家，又是個問題。
……說自己好為人師的癮上來了，找了個日拋學生？
女孩倒是先有了反應，手一翻，把槍遞還給他。
零把槍收起來，思索了下，謹慎開口道：“你……”
“剛才多謝幫忙。”女孩後退一步，拉開距離，提起裙擺，微微一禮。
“不用，”零訝異地看著她優雅自然的動作，猜到她大概是什麽有錢人家的姑娘，隨後擺手，“只是你得罪了哪家夥，他肯定要找你麻煩。”
他尋思著，那人忌憚他，這段時間是不會進副本了。
估計要等到……
“老 師。”
很標準的小女孩聲音，不算清脆清亮，只是平靜和緩。
她看了零一眼，微微垂下眼睫。
零更驚訝了，輕唔了一聲，蹭蹭鼻尖，“不用不用，想好了，你要跟我走？”
“我們公會待遇……還行，包吃包住不包活，自願進游戲，自己的生死自己負責，不想進去的話也行，每個月有保底積分，但……”
零的目光有點飄，“個別成員脾氣不大好，不是很歡迎新人。”
女孩沒說話，眼裏浮現一絲笑意。
她低下頭，手指探進自己的袖子，看起來編織精美的蕾絲長裙有著喇叭花一樣的袖口，看起來輕薄又華麗，可手收回來時，手心裏居然真的多了一把槍。
同樣的銀色，只是更小巧。
“我真的有槍。”她微笑起來。
“……”
被小姑娘面不改色掏槍的零沈默了會兒，腦內激烈思考，他把這姑娘帶回去，公會不會發生熱戰吧？
傅堯脾氣真的真的不好啊。
餘光裏有什麽東西動了動，低著頭悄摸朝這邊靠近。
一坨淺灰色物體，從遠處小心翼翼蹭過來，碎步接近，輕輕地蹭了蹭主人的小腿，大尾巴飛快晃動。
剛才有危險，它的主人把它藏在安全的地方，自己出來處理危險，這會兒危機解除，它自己跑出來了。
零凝視著這坨淺灰色物體，尤其是那貴氣十足的柔軟毛發。
許久，笑了。
“何止，你還有狗呢。”
他的聲音和緩下來，還帶著點調侃。
“……嗯。”女孩蹲下身，把狗頭上亂了的毛發理順，輕輕摟住哈士奇，綻開一個笑靨。
她看著零，輕聲說，“我叫景君昭。”
景君昭。
黎瞳一低下頭，撥弄了下系統頁面。
卡頓的系統活像個過時瀕臨報廢的老年機，屏幕不斷閃動，火花豎條輪換著來。
“別裝了。”他說，“起來。”
“……”
系統頁面刷出一個省略號，緊接著，上面的亂碼奇跡般消失得一幹二凈。
與此同時，整個頁面也煥然一新。
玩家可以給系統充值，游戲內還有個很冷門的榜單，上去沒有任何獎勵，叫做系統氪金榜。
在很多年前，零非常不幸地登上去過。
此人錢多燒手，沒事就給系統買人格買皮膚，無聊了就給系統升級，砸下去的數額讓人咋舌，成功榮登「殼」服敗家子第一名，並長期霸榜。
後來在修羅場裏，很長一段時間裏，能發出點聲音的也只有它。
雖然這傻逼系統只會說【我在。】【請您吩咐。】
給它充的錢就像打水漂了一樣。
後來修斯就連這點聲音都不願意讓他聽，把系統從他身上剝離下來，不知道扔去了哪。
零離開那個地獄時，修羅場已經坍塌了大半，只剩下一片廢墟，他停了幾秒，回首望去。
過了一會兒，一道流光從天邊飛過來，追星趕月一般，搖搖晃晃飛到了他面前。
這是陪伴了他多年的夥伴，他一手打造了它的人格，讓它不斷升級。
這也是諸神的產物，是諸神監視控制他們的幫兇爪牙。
但此刻，在這片被神遺棄的土地上，它來到了零的面前。
零給它買的外殼損毀大半，大量電線裸露在外。
“那麽你的選擇呢？”他問。
長久沒有說話，他的聲音已經聽不出原來的痕跡。
他靜默地凝視著系統。
是選擇回歸諸神的懷抱，回到孕育它的母親身邊，回到給予它生命的神身邊。
還是留在這裏。
漫長的沈默，就連時光都為之凝固，乘風掠過無邊曠野，曠野的盡頭，坍塌的王國廢墟向著他們投來遙遠的註視。
【000000001號系統，為您服務。】
身後有人剛離開游戲，大概是一直在游戲中，大半個月沒出來，驟然聽聞游戲內發生的兩場大事，一邊大呼小叫一邊往外走，不留神撞在了黎瞳一身上，眼睛不小心瞟到他的系統頁面。
只見屏幕上方，代表玩家排名的編號上，赫然寫著——
【01】國王
所屬公會：白令天鳥
三秒後，這個原本被除名的公會，排名重回了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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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被折磨已久的系統：我早說了，你一天天跟有病似的你自己想想你開頭那幾章說的是人話？
小黎：精神都不正常了還指望我跟你好好說話？再說了演戲演全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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