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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海納音的植物館23 敬如此勇敢的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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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海納音的植物館23 敬如此勇敢的我們

“客人又迷路了嗎?”

坐在小溪邊清理著腿上木屑的青年循聲轉頭, 溫聲問道。

他是這裏唯一堅持叫黎瞳一客人的存在了。

江鹿禾在修補一個路牌,原本的路牌被雨水腐蝕,已經看不清了, 如果不修理,大約會把人引向錯誤的地方。

黎瞳一走到離他幾米遠的地方, 彎下腰,把一樣東西放在了那裏。

鮮紅的寶石襯著半人高的草叢,更有種獨特的美感。

於是江鹿禾知道了, 不是迷路,這就是專門來找他的。

江鹿禾拿著工具的手頓了頓, 語氣還是和緩的,“不要了嗎?應該很有用的。”

“還是……”他眼裏閃過點點黯然,維持著微笑著, “他生氣了?”

這裏是他的植物園, 相比較起他, 就連那些服務生都算外人, 這裏發生的一切都避不開他的眼,除非唐不想讓他看。

可唐為什麽不想呢?

“因為我不需要。”黎瞳一很久沒認真打量過他了, 說起來還是因為那些烏龍,他不否認自己做過的事, 但錯誤需要糾正。

他不能在藏著別人影子的前提下和江鹿禾談戀愛。

有人覺得江鹿禾撿了個大便宜,居然長了一張神似黎瞳一喜歡的人的臉,其實他是吃了個天大的悶虧。

但凡他不像唐……

但凡他出現在黎瞳一面前時, 是以“江鹿禾”的身份……

也沒用。

他還是來晚了。

有人在黎瞳一出生時截胡, 讓後來的人都變得無能為力,哪怕是黎瞳一自己。

不過這些話不用說,早在很多年前, 他就已經和江鹿禾說清楚了。

黎瞳一預備離去。

“我好像永遠不能和你站在同一邊。”江鹿禾看著他的背影,輕聲說。

不同於其他玩家被完全扭曲,抹去記憶,異化為怪物。

大概是天賦等級比較高了,或者是天賦類型比較特殊,也或許是……這個副本極為特殊,留下了太多烙印,從未被投入使用,他沈睡在這裏,也得到了某種庇護,他還保留著自己的一部分記憶。

雖然沒什麽用就是了。

除了不主動去獵殺玩家,他也做不了別的。

畢竟他已經“死”了。

零親手殺了他。

“抱歉,”那時候的零也是這樣,很平靜,略微帶著點歉意,笑得很溫柔,卻看不到什麽高興的樣子,他說,“抱歉鹿禾,我必須得從這裏出去。”

那時他已經很久沒見過零了。

修羅場裏的玩家分成了不同的陣營,互相廝殺,低位玩家狩獵高級玩家,高級玩家反向屠殺低級玩家。

為了那唯一一個名額,所有人都像沖向紅布的公牛,已經殺紅了眼。

零和他的隊友在一起,他見不到零,只是偶爾聽說他的消息。

聽說他和他隊友分開了。

聽說神降臨了那場游戲,發布了懸賞任務。

聽說他隊友被其他玩家抓住了。

死了。

聽說……

所有的聽說,匯成了眼前陌生的、毫無感情的人。

明明是那麽熟悉的白皙俊秀的臉,他還記得記憶中的零。

笑起來時像是自由自在的鹿。

才短短幾個月過去……

對方重新站在他面前,望著他的眼神溫柔又憐憫似的,可他身後一路流淌過來的血卻不是那麽回事。

當年所有人為什麽那麽急著殺掉他的隊友呢?因為大家都知道,一旦零“想通”了,放棄了,那麽所有人都不會是他的對手。

而現在,他放棄了。

別在敵人陣營中做好人。這應該是所有聰明人的共識。

大家選好了立場,也就選好了自己的身份。

他是個和平派。

所謂和平,就是既來之則安之,以神為信仰,以「殼」為新家園。

說直白點,就是臣服於神,也放過自己。

而當時的頂級玩家圈,深受最頂尖那幾位玩家的影響,無不是自由派。

他們渴望自由,渴望離開這個世界,不再經歷慘無人道的游戲,眼睜睜看著自己異化。

不願意再任憑神的擺布。

兩者有著清晰而不可調和的沖突。

自由派覺得和平派是掩耳盜鈴,溫水煮青蛙等死,用自己的命來賭別人的良心。

而和平派則覺得自由派是在以卵擊石,對他們本能地排斥,認為這些不安定分子永遠學不會安分守己,永遠在騷動,遲早會帶來災難。

他們也完全不能理解,生與死,安全與危險,如此明顯的界限,卻有無數人追隨。

為什麽?瘋了嗎?為了自由不要命?

可江鹿禾理解。

因為他們渴望的東西真有過實現的可能。

江鹿禾也不是沒有過動搖。

在零以“生日禮物”為理由,把一個被譽為“生命墳場”的副本“租”下來之後。

一個副本關閉了,還有千千萬萬個副本,而他,再頑劣再不懂事,也不能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過生日。

於是,他做了另一件事。

一件瘋狂到其他人想都不敢想的事。

那是他來到這個游戲的第二年,神眷者選拔即將開始,千名玩家自赫利俄斯之冠上來到神宮覲見神明。

眾生跪拜,唯他一人站立,面帶微笑,只是雙手象征性合攏,在交叉與胸前時短暫低下了頭。

這是他一人獨有的特權,神前不跪。

睜眼時,他突然向神提出一個要求——

將死亡率高於百分之七十的副本全部關閉,將候選者之戰的死亡線,由前三百,調到前五百。

滿殿皆驚。

跪在地上的玩家來不及的起身,就先驚詫地回頭望過去。

緊接著,飽含希冀的眼光就看向了神座。

對於高位玩家而言,候選者之戰是他們的“高光之戰”,銘記在心裏的歷史,可對於五百名後的玩家而言,這是一場徹徹底底的屠殺。

爬不上去,就會死在副本裏,爬上去,死在狩獵場裏。

左右都是死,橫豎沒活路。

進了這個游戲,活下去,已經成了一個可望而不可即的奢求。

他們會願意嗎?

怎麽可能。

可他們更想不到,是這人第一個站出來,提出了這樣的要求。

這些規則於他,明明沒有任何影響。

他高居第一,無人能敵,更是神最寵愛的存在,無論怎樣,都是最安全的那一個。

高天之上,彩繪穹頂折射出萬千絢麗的光彩,高高在上的七八神座隱沒在各色神光之中,無法窺見絲毫,只有威壓,死寂而冰冷地充斥著整個大殿。

神沈默不語。

神殿中央的少年昂首而立,純白色禮服倒映在神宮金磚鋪成的地面,模糊又清晰。

他站在眾人最前方,無可遮蔽。

他說:“如果我的訴求無法實現,那麽,白令天鳥全體成員,將不參與這次神眷者選拔。”

明晃晃的脅迫。

或者說,通知。

誰都知道神寵愛他,可這樣的行為還是太出格了,眾人不敢出聲,等著,隱秘期盼著,懲罰,訓斥,或者……

金磚照出數百顆如擂鼓般震耳欲聾、又寂靜無聲的心臟。

眾生百相,可這一刻,無數心跳扭成了一個節拍。

神還是不語。

少年搖頭,轉身離去。純白的靴子踩在地上,步伐穩健,金鏈和寶石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

整個大殿只有寶石碰撞之聲,仿佛孤絕的回響。

在他身邊,離他最近的幾人也跟著站起身,默不作聲跟在他身後。

一步,兩步……漸行漸遠。

忽然,又有人跟著站起,預言家,智者,教皇,植物館長、魔法師……

一個接一個。

前十裏面,只剩下監獄長仍然跪拜在地,難以置信地看著他們接連起身,向神行禮,緊接著決然離去,連回頭都不曾。

他們從跪地的人群中走過,無聲的,緘默的,比來時更像朝聖,影子在伏低的脊骨上流動,向著那道被光明填滿的純金琉璃大門而去。

耀眼的光逐漸吞沒他們的身影。

一道意志降臨在所有人心中——

倘若他們邁過神宮大門,那麽,他們就將會死去。

走在最前方的少年已經到了門邊,毫無停頓,邁出腿。

他的身體開始崩解,從小腿一點點化作白光,可很快,時間倒流。

全游戲唯一5S級天賦,絕無僅有的頂級珍稀天賦——

時間。

他的腿恢覆如初。

再次崩解,再次恢覆。

甚至,他身邊出現另一個他,半小時之前的他,昨天的他,前天的他,一個月前的他。

無數的他。

他們向著門外邁去,心甘情願為了自己而赴死。

所有的瞬間,都指向了此刻的自由。

這是一場最古老也最崇高的辯論,他和他們,時間和生命,創生與終結,神和人。

終於,有一個“他”離開了。

門外的少年面龐稚嫩,寬松短袖牛仔褲,是一年前的他。

門內,無數的他崩解,化作白光中飛舞的鳥,向著門外的“他”匯聚。

白光褪去,少年身高拔高了一寸,重新穿上白色禮服,白色的光鳥化作金紅亮色的寶石,點綴在他肩頭和靴子側邊。

他回過頭,門內的眾人也開始了崩解回溯分裂的過程。

很快,又一個人過去了。

這景象,仿佛世界上最強勁的興奮劑,直接註入了眾人的心臟。

他們死死咬著唇,身體緊繃得像是一張拉滿了的弓,甚至能聽到骨骼和肌肉拉扯到極點的聲音,不知不覺間,手指把掌心掐得鮮血淋漓。

近千米高的琉璃拱門高高聳起,沈甸甸壓在門邊,如同一道天塹,將大殿內外分割開來。

熾烈的白光從門外迸發,將大門內照得一片雪白。

看不清少年面容,只能看清他瘦削的側影。

挺拔,孤立。

從脊梁到腳尖,堅硬得像是山巒。

這一刻,他們前所未有的動搖。

是搖動的大地,是決堤的山洪,是爆發的渴望——對生的渴望。

他們想活著。

那是一場沒有任何文字記載的“謀反”,國王帶頭、一手策劃的謀反。

赫利俄斯之冠為此關閉了整整一個月,千人無一人外出,用沈默表達決心。

從那一天起,赫利俄斯之冠不再屬於神明。

而是屬於玩家。

國王將這個由象征光明的神明命名的冠冕,從神明手中摘取而下,劃歸了玩家手中。

它是玩家的“大本營”,是玩家的至高殿堂,也是最強一批玩家的“家園”。

也是那天起,他成為了玩家們的【國王】。

而非神的孩子,神國尊貴的皇太子。

一個月後,神眷者選拔開始前一天,神明同意了他們的請求。

那根死死絞在他們脖子上的繩子,第一次,被松開一條縫隙。

他們來到這個世界之後,第一次呼吸。

歡呼幾乎撐破了整個赫利俄斯之冠,所謂人生中刻骨銘心的時刻,也不過就是這樣。

遠離校園的春游遠足,在學校拉上教室窗簾一起觀看一部電影,繁忙學業之中得到了三天運動會,代表學校參加籃球足球比賽。

打破規則,肆意呼吸。

以及,證明自己身為“人”應有的權力。

也比如現在,追隨一個年輕氣盛的少年,向高高在上的神明說不。

他們還年輕,他們還能嘶吼。

這是神明也無法涉足地方,這是屬於人類狂歡。

神明沈默,就自有人發出聲音。

神說,這是一個新世界,那他們改寫的就是一個時代,親手推動了自己命運的齒輪。

他說,敬如此勇敢的我們。

他做這些的時候,還不知道,那些高堂之上高高在上俯視人間的神,才是他的親人。

不知道這是一個謊言,不知道這個世界本就是鏡花水月。

不知道這片刻的喘息毫無意義,也不知道自己走向的不是地上人間。

欲戴至高王冠者,必受刀斧加身千刀萬剮之痛。

可那又如何?

少年意氣,銳不可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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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雙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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