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海納音的植物館17 岸邊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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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海納音的植物館17 岸邊的身影
黎瞳一連口新鮮空氣都得不到, 臉還被掐得死緊，下頜又酸又疼，那叫一個密不透風。
好疼。
他要把這狗爪子剪了。
“呼……”
唐終於放開了他, 黎瞳一不等喘勻了氣，先給了他一口。
唐拍了拍他的背, 手穿過腿彎，把人從地上抱起來，也不管人家還咬著他脖子, 擡步悠閑地往裏走。
空間變幻算什麽，不還是得讓黎瞳一自己走兩步嗎？
他一個神, 比貼心還能輸？
E區似乎就以中間的那棵樹為中心，在外面看著還好，不過就是一棵大一點的樹, 可走入其中之後, 卻不是這樣。
首先是四周的光線暗了下來。
上方的樹蓋將這裏遮得嚴嚴實實, 四周是大同小異的氣生根, 剛生出來時柔軟細長，錯落著掛在半空, 更年長些的，直接深入了地下, 長出了厚厚的樹皮，不仔細看，還以為又是一棵樹。
空氣裏漂浮著塵埃, 上方的燈光穿過樹枝縫隙落下來時, 留下了明顯的光柱。
潮濕，腐敗，不知多少落葉堆積在一起, 和腳下濕潤的泥土混合，蒸發出了類似沼澤的氣息，僅是站在門口，就讓人忍不住別過頭。
入目全是“樹幹”。
細的只有人手腕粗細，粗的也不過腰，披掛著大片的藤蔓，讓人分不清藤蔓後面是石壁死路，還是新的通道。
宛如一座天然迷宮。
黎瞳一埋在他肩上，用他肩頭的衣服擦凈嘴邊殘留的濕痕，從他臂彎上下來，自己站在這座迷宮的“入口”前，打量著眼前的迷宮。
植物館長園長室前的守衛關卡。
……不知道昔日的植物園是不是也是這樣？
他還真沒怎麽去過江鹿禾的公會。
當年的四大公會各自以百億天價，租下一個大型副本為大本營，但植物館排名第五，公會就在「殼」裏。
不過這個副本是按照江鹿禾的欲望衍生而出，未必就和現實相同。
黎瞳一收斂心神，走了進去。
剛走兩步，身後傳來蠕動的聲音，有些像擠壓視頻裏捏捏被涅破氣泡的破裂聲。
他轉頭看去。
剛剛走過的入口已經不見了。
幾條本就已經生長融合在一起的氣生根蠕動絞合，形成一片厚厚的“壁”。
就算此刻再想退出去，也做不到了。
迷宮切斷了他的後路。
配合著剛才蠕動的聲音，簡直就好像這個迷宮把他吞吃了。
腳底略微一震。
失去了一個通道，空氣越發沈悶起來，好像腳下的無數條樹根和落葉，在這裏悶了幾百年，發酵出的泥土腥味。
“瘴氣。”唐從地上拾起一片落葉，仔細打量了兩秒。
“這裏可能有死水潭和沼澤地，小心些。”
雨淋常年高溫潮濕，無論是動植物，死後都會高速腐敗，再加上空氣不流通，腐敗氣體大量堆積，長久處在這種空間中，極可能會引發類似中毒的反應。
何況這還不是現實中，危險性就更大了。
黎瞳一當然知道這些，別說森林瘴氣，他還進過瘟疫過後滿城屍體的地圖，那個空氣質量更是醉人，再加上病菌，玩家一進副本就被附加上了瘟疫狀態。
但唐的提醒來得可謂貼心，和他曾經悠哉看戲等著他往坑裏踩的狀態截然不同。
“那邊走不通，會繞回之前走過的路。”
“小心腳下，這裏的樹根長出來了，小心絆到。”
黎瞳一本來觀察得好好的，信息收集分析妥當，這樹根再隱蔽一倍葉絆不到他，可讓他在耳邊這麽貼心地關懷，反而分了心，踩空了一步。
嘟——
又一道氣泡破裂的聲音。
黎瞳一踩到什麽，不同於落葉幹枯的觸感，十分的嫩，還有些彈性。
明明落腳之前還沒有，可在他腳即將落地的時候，地下鉆出了什麽東西。
輕輕頂著他的腳。
腳短在離地往前踏的時候，是個人都會下意識踩下去，哪怕已經察覺出了不對，但神經反應也需要速度，這時候想停下來，簡直違逆人的本能。
可千分之一秒的關頭，黎瞳一停了下來。
從察覺到反應，不到一毫米的距離，硬是懸停在了半空。
他收回步子，低頭看去。
地上冒出的一根嫩芽，只有一根指節大小，極為鮮嫩的水青色，外皮晶瑩剔透，包裹著裏面的汁液，盈盈喜人。
嬌嫩極了，哪怕是輕輕刮倒一點，都會將它刮破似的。
一片葉子落下，壓在上面。
這樣完全不值一提的重量，嫩芽卻不堪重負，啪一聲破了開來。
傳說中的入口即化，也不過如此了。
可事情還沒完。
在黎瞳一的註視下，嫩芽快速萎縮，化為汁液融入土地，而他原本所在的地方，留下了一顆紅色的寶石。
游戲主線中屢次提及的寶石。
和之前那根藤蔓吐在他腳邊的一模一樣。
這才是真正的獲得寶石的方法？
黎瞳一把寶石撿起來，對著光。
光線經過寶石，折射出璀璨的光芒，這是一塊純度和凈度都堪稱珍品的鴿血石。
他把寶石收回了自己的口袋，無視唐有意無意讓他口袋裏看的視線，拍了拍手上的灰，轉頭，一把拽住唐的衣領。
“親愛的，安靜點。”黎瞳一松了手，拍了拍他的臉，好聲好氣地說，“再說話，我就把你的嘴縫上。”
“我只是聽你的話，也不行麽？”唐虛心請教。
黎瞳一不為所動，垂眸凝著他，“一個優秀的男人，應該揣摩清楚，自己什麽時候該說話，什麽時候不該說話，你說是嗎？”
別人可以，但你的心思多難猜啊。唐心裏想著，嘴上卻十分好說話。
“當然。”
“不過最後再提醒你一下，你要不要抓緊時間多看我一眼，”他說，“光快要消失了。”
樹冠濃密，卻還有縫隙，光線穿透縫隙射下一條條光柱，可是在他們行走的過程中，這些縫隙一個接一個消失。
“十分鐘，”黎瞳一若有所思，“它只有十分鐘的安全期？”
他把手伸進口袋裏，又把寶石拿出來，攤開在掌心中。
沒有用。
光線消失之後，寶石就不再發光，只是一塊暗夜裏格外瑰麗的石頭。
看來不是這麽用的。
還是得按照副本的提示來。
……供奉神明？
他記得海茵是這麽說的。
黎瞳一實在不大喜歡這個字，心裏溫溫和和把這個字拆成了碎片，又把寶石收了回去。
接著找吧。
“我又不是人，”他往前走時，輕輕拍了拍唐的肩膀，唇邊彎出一點弧度，“我能夜視。”
可這不僅僅是看不看得見的問題。
在一個危機四伏的地方，視野剝奪，空氣質量堪憂，後路接連消失，通往外界的空間，一個一個關閉，又是這種毫無規律的迷宮。
長期下去，致幻、昏迷，都是可以預見的。
短短幾個呼吸的功夫，又一片氣生根融合在了一起，阻隔了一條通道，與此同時，另一邊的藤蔓退開。
這迷宮還是會變化的！
它似乎在形成一條單一的通道，把人往一個地方趕。
唐被封了口，也不好問，一路跟著黎瞳一走。
走著走著，他發現，周圍的空氣好像更粘稠了，大量的水汽裹在身上，人都要跟著腐爛在這裏了似的。
不，不是感覺。
已經在發生病變了。
那些瘴氣沿著呼吸入侵人體，和尋常脹氣讓人呼吸困難昏迷不同，它們在從內而外地腐蝕人。
而黎瞳一還在往水汽更重的地方走。
不是無頭蒼蠅到處亂走，他在刻意地循著水汽和潮濕指引。
他想找水源地？
“沼澤又叫大自然的腎，有凈化水源的作用。”黎瞳一撥開一叢藤蔓，看著眼前出現的器械。
數不清的並排的高大鋼罐，深深鑲嵌在樹幹之上，下方可見數不清的管道盤根錯節。
在一個純粹植物組成的地方，這些現代工業產物的出現，顯得格外突兀。
“……而這種凈化水源，是可以通過人造工業達成的。”
這裏究其根本，不是一座熱帶雨林，而是一個人造植物館。
它的外面是海洋。
它需要水循環。
這些罐子裏也不知道裝了多少水，後半部分嵌在樹身上，下半部分沈甸甸壓在地上，一半都陷入了泥土之中。
它和地圖的結合會越變越深。
按照這裏的泥土潮濕程度，說不好過幾天，就算來到這裏，也可不能找到了。
黎瞳一彎下腰去尋找，很快，找到了管道通過的地方。
太窄了。
這壓根就不是給人過的地方。
通道深深的藏在樹幹下方，是這棵樹真正的樹根，不是那些突出地面的氣生根，仿佛一只巨大猙獰的爪子，抓在地上。
管道就穿行在這些根系之間，通往這棵樹到深處。
漆黑，看不到底。
這是一個更小，但更加致命的迷宮。
讓人懷疑這個洞是通往地心去的。
黎瞳一沒有猶豫，三兩下把自己的頭發挽了起來，戴上帽子，彎下腰，就爬了進去。
擯棄了他平常優雅輕盈的步伐，動作敏捷，高效，不加多餘的猶豫，明明是狹窄到彎腰進去都費勁的空間，他卻如履平地，周圍環境的糟糕也沒能阻礙他。
地底的水腥味更重了，還混著鋼鐵的氣息，對人的耐心和體力都是極致的考驗。
足足十幾分鐘，才終於通過了這裏，眼前豁然開朗。
凈水池。
空曠看不到邊的房間，滿滿當當蓄著水，都說水黑則淵，在這種完全沒有光的地方，哪怕只有幾米深，也足以讓水黑如墨了。
深邃，看不到底。
無端讓人聯想，這水下會不會棲息著什麽恐怖的生物？
比如……粗如水桶的蟒蛇？
可是這裏還不是終點，就算有危險，他也得繼續向下。
唐從空氣中走出來，若無其事，單手插兜，低頭去看下方的池子。
黎瞳一不屑和偶像包袱如此之重的人說話，也沒有和他交流的興趣。
江鹿禾答應了給他兩個小時，他必須在這兩個小時之內通過這裏，把這裏探查清楚，再折返，把園長室搜完。
再一再二不再三，總不能指望人家一直幫他。
黎瞳一專心研究下方的池子。
地下池子構造極端覆雜，再加上各種管道，差不多，每個管道的構造都一模一樣，輕易進入極容易遇到危險。
再加上，這裏有水。
在水下迷宮迷路和在陸地上迷宮迷路是完全不一樣的，在地上，這些氣生根就算想把它吞下去，也需要時間，但是在水下，只需要幾分鐘，就能夠奪走人的性命。
長期蓄著水的地方，如果清理不及時，還會生成粘膩的液體，附著在管道上，讓人無處著力。
這種池子不可能提前給人預設通往外界的逃生通道，因為他本就不是給人過的，但設備畢竟需要維修，會給維修人員留下下去的通道。
這裏沒有吊籠，那就是在墻上安裝了梯子？
然後呢？
蓄水池按照不同的功能，深度在幾米到幾十米都有可能，況且副本本就不可預測，哪怕是上方看著只有幾米，下去之後直接鬼打墻也是有可能的。
通往外界的通道也有限，首先進水口是不用想的。
本就狹窄的通道，再去逆著水流行走，難度太高。
溢流管？排水管？
也有危險，為了保持管道暢通，這些管道內通常會設置阻礙攔截漂浮物。
溢流管在上方，防止蓄水過多，方便及時排水。排水管在下方，更深，更危險。
按理說是該選擇溢流管。
但他有點懷疑，只要他敢下去，這個池子就敢在幾秒鐘之內給他漲滿，把他淹死在裏面。
“你想試試能不能從這裏出去？”唐問他。
黎瞳一估量著下方的水深，答得不太認真，“是，也不是。”
唐現在已經完全明白了黎瞳一之前告訴他的“這裏有我想要的東西”這句話。
他不讓唐直接摧毀掉整個游戲，跟“他不和魔鬼做交易”根本沒什麽關系。
根本原因就是，他的隊友和朋友在這裏。
暴力摧毀副本也會摧毀他的隊友和朋友，所以才一直用最原始的辦法破關。
這行為和綁架人質沒什麽區別。
黎瞳一算好了時間和距離，脫下外套塞給唐，緊接著，捏起T恤下擺。
唐剛被塞了件暖融融的外套，手裏還拿著他的衣服，就見到這一幕。
唔……
這就是頂級職業玩家的素養嗎？
明明四周一片黑暗，那片皮膚卻白得晃人眼睛，褲子極為寬松，襯得那腰微微塌下去一些，腰窩清晰可見。
好似新下的初雪，倘若用熾熱去烤，恐怕片刻就會融成一灘甜水。
唐抖了抖衣服，這種衣服本就是為戶外設計的，目的就是防水防塵，非常容易清理。
然後重新把這件帶著體溫的衣服收回了懷裏。
黎瞳一沒看見他，不知道他在想什麽，或者說知道了也不在意，不關心，他研究了下布料，確保就算濕水也不會影響自己的行動，才放下衣擺，蹲下身去脫鞋。
褲子就算了，有點影響，但褲子脫了就太危險了。
做完準備工作，他沿著平臺，找到側面的梯子，往下爬，浸入水中。
宛如游魚如水。
唐算是知道黎瞳一這一身奇奇怪怪的技能點是怎麽點出來的了。
當初給人摸骨，巫蠱邪術，五行八字，各種詭異生物的研究……都源於一句話。
零是整個游戲有史以來，進副本最多的玩家。
水下沒有窗戶，沒有光源，沒有退路。
水壓，窒息，還有水下奇怪的氣味。
再加上突然進入冰涼的水極容易讓人抽筋，每一點都是天然的阻隔器。
水猛地漲了起來。
狂浪的水流從四面八方沖刷而來，這一次，連腳下的游輪都沒有了，直接置身於水中，天地都在晃動，讓人迷失方向。
短短幾秒鐘，水就上升了好幾米。
這簡直違背了規律，也違背了常識，以這個水池的寬度，想要上升幾米，需要的水量是恐怖的，管道容納不下這種進水量，池子也接受不住這樣的沖擊。
可這裏本就不是現實。
水流快速波動，仿佛下面有個巨大的漩渦在升起，又好私底下的生物被驚動，發出了暴怒的反擊。
黎瞳一被水流卷走，猛地摔在墻上，他眼也不眨，回身就抓住了墻壁上的凹陷。
在這種看不見摸不到也找不到方向的地方，他一把抓住了溢流管。
俯身鉆入其中。
身後的水流快速湧入，推著他向前，四周的管道附著著粘膩的粘液，無處著力，前方就是過濾網。
不是年久失修的破爛網格，而是不銹鋼鐵網，被牢牢焊接在墻上。
就這樣被拍下去，就算達不到激光網的效果，也相差無幾了。
黎瞳一抓住過濾網，腿蹬在過濾網和墻壁的連接處，腰身一轉，以身體為支點。
徒手把網拆掉了。
單手扼碎喉骨的恐怖力道施加在鋼筋混凝土上，鋼筋混凝土也沒能堅持多久。
還有幾層。
黎瞳一眼也不眨，連一點時間都沒耽擱，同樣處理掉了。
兩分鐘不到。
水流把他推著，吐出了管道。
海底的海水，更是涼得徹骨，更兼之恐怖的壓強，絕不是適合人生存的地方。
真正的死亡之地。
溫暖的光灑下，籠罩在他身上，唐抱著他的衣服，單腿曲起，坐在管道上方。
他及時送來了氧氣，讓黎瞳一不至於憋死。
黎瞳一回頭望去，無數鋼鐵管道並排而列，每一根都比他要高得多，管道和身後數百米高的龐然巨物相連，黑漆漆的影子看不到邊。
這座巨大的水下植物館，穩穩紮根在海底，也盤踞在海底，宛如一只沈睡的鋼鐵巨獸。
他站在這裏，宛如一粒沙粒，還不如巨獸一根指甲大。
黎瞳一開始上浮，想要回到海面。
四周海水的密度和壓強快速被計算成一個數字，出現在他的腦海中。
還真在萬裏海底啊……
水溫在上升，逐漸進入一個會讓人感覺舒適的溫度，出水時甚至能聽到啵的一聲，像是從什麽壓制嚴密的地方突出。
天朗氣清，無邊銀河橫跨天穹，海水輕輕地拍打著，送來一波又一波白日的餘溫。
他來到了其他玩家絕不可能來到的地方。
如果不是第一天就過來，那些儲水的罐子會逐漸陷入地下，如果沒有唐，就算是他也很難突破萬頃海水的壓制，重新回到海面。
如果非要這麽做，大概只能把時間全暫停。
眼前是一片山崖，海水不斷拍打著岸邊，企圖刮下一兩塊石頭，無數白色泡沫卷起。
山崖之上，就是白令天鳥公會的所在地。
他和唐曾經去過的那個幻境中，那座淹沒在薔薇花叢中的古堡，就在這片山崖之上。
假如現在爬上去，應該還能看見白令天鳥的成員，在舉杯慶祝這次候選者之戰的成果。
黎瞳一擡起手，看著自己的掌紋，和四周的海水，“果然……”
唐收回手，“什……”
——砰！！！
有什麽東西擦著黎瞳一，重重砸入了水中。
濺起的水花淋濕了黎瞳一的臉。
水中浮起一張青黑的臉，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棕發褐眼，俊秀至極，大約十五歲，少年時代的零歪頭看著黎瞳一。
懸崖之上，又一道身影，搖搖晃晃，走到了岸邊。
明顯脫離了少年身形的青年，修長高挑，清雋優美的面龐同樣爬滿了黑色斑點，瞳孔深黑，他看著下方的零，毫不猶豫，跟著跳了下來。
「執政官」，傅堯。
而他的身後，還跟著八道身影。有男有女，有高有矮。
他們走到懸崖邊，縱身一躍。
撲通！
撲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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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小黎：癌本保底雙S，但我的隊友保底3S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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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疼。
他要把這狗爪子剪了。
“呼……”
唐終於放開了他, 黎瞳一不等喘勻了氣，先給了他一口。
唐拍了拍他的背, 手穿過腿彎，把人從地上抱起來，也不管人家還咬著他脖子, 擡步悠閑地往裏走。
空間變幻算什麽，不還是得讓黎瞳一自己走兩步嗎？
他一個神, 比貼心還能輸？
E區似乎就以中間的那棵樹為中心，在外面看著還好，不過就是一棵大一點的樹, 可走入其中之後, 卻不是這樣。
首先是四周的光線暗了下來。
上方的樹蓋將這裏遮得嚴嚴實實, 四周是大同小異的氣生根, 剛生出來時柔軟細長，錯落著掛在半空, 更年長些的，直接深入了地下, 長出了厚厚的樹皮，不仔細看，還以為又是一棵樹。
空氣裏漂浮著塵埃, 上方的燈光穿過樹枝縫隙落下來時, 留下了明顯的光柱。
潮濕，腐敗，不知多少落葉堆積在一起, 和腳下濕潤的泥土混合，蒸發出了類似沼澤的氣息，僅是站在門口，就讓人忍不住別過頭。
入目全是“樹幹”。
細的只有人手腕粗細，粗的也不過腰，披掛著大片的藤蔓，讓人分不清藤蔓後面是石壁死路，還是新的通道。
宛如一座天然迷宮。
黎瞳一埋在他肩上，用他肩頭的衣服擦凈嘴邊殘留的濕痕，從他臂彎上下來，自己站在這座迷宮的“入口”前，打量著眼前的迷宮。
植物館長園長室前的守衛關卡。
……不知道昔日的植物園是不是也是這樣？
他還真沒怎麽去過江鹿禾的公會。
當年的四大公會各自以百億天價，租下一個大型副本為大本營，但植物館排名第五，公會就在「殼」裏。
不過這個副本是按照江鹿禾的欲望衍生而出，未必就和現實相同。
黎瞳一收斂心神，走了進去。
剛走兩步，身後傳來蠕動的聲音，有些像擠壓視頻裏捏捏被涅破氣泡的破裂聲。
他轉頭看去。
剛剛走過的入口已經不見了。
幾條本就已經生長融合在一起的氣生根蠕動絞合，形成一片厚厚的“壁”。
就算此刻再想退出去，也做不到了。
迷宮切斷了他的後路。
配合著剛才蠕動的聲音，簡直就好像這個迷宮把他吞吃了。
腳底略微一震。
失去了一個通道，空氣越發沈悶起來，好像腳下的無數條樹根和落葉，在這裏悶了幾百年，發酵出的泥土腥味。
“瘴氣。”唐從地上拾起一片落葉，仔細打量了兩秒。
“這裏可能有死水潭和沼澤地，小心些。”
雨淋常年高溫潮濕，無論是動植物，死後都會高速腐敗，再加上空氣不流通，腐敗氣體大量堆積，長久處在這種空間中，極可能會引發類似中毒的反應。
何況這還不是現實中，危險性就更大了。
黎瞳一當然知道這些，別說森林瘴氣，他還進過瘟疫過後滿城屍體的地圖，那個空氣質量更是醉人，再加上病菌，玩家一進副本就被附加上了瘟疫狀態。
但唐的提醒來得可謂貼心，和他曾經悠哉看戲等著他往坑裏踩的狀態截然不同。
“那邊走不通，會繞回之前走過的路。”
“小心腳下，這裏的樹根長出來了，小心絆到。”
黎瞳一本來觀察得好好的，信息收集分析妥當，這樹根再隱蔽一倍葉絆不到他，可讓他在耳邊這麽貼心地關懷，反而分了心，踩空了一步。
嘟——
又一道氣泡破裂的聲音。
黎瞳一踩到什麽，不同於落葉幹枯的觸感，十分的嫩，還有些彈性。
明明落腳之前還沒有，可在他腳即將落地的時候，地下鉆出了什麽東西。
輕輕頂著他的腳。
腳短在離地往前踏的時候，是個人都會下意識踩下去，哪怕已經察覺出了不對，但神經反應也需要速度，這時候想停下來，簡直違逆人的本能。
可千分之一秒的關頭，黎瞳一停了下來。
從察覺到反應，不到一毫米的距離，硬是懸停在了半空。
他收回步子，低頭看去。
地上冒出的一根嫩芽，只有一根指節大小，極為鮮嫩的水青色，外皮晶瑩剔透，包裹著裏面的汁液，盈盈喜人。
嬌嫩極了，哪怕是輕輕刮倒一點，都會將它刮破似的。
一片葉子落下，壓在上面。
這樣完全不值一提的重量，嫩芽卻不堪重負，啪一聲破了開來。
傳說中的入口即化，也不過如此了。
可事情還沒完。
在黎瞳一的註視下，嫩芽快速萎縮，化為汁液融入土地，而他原本所在的地方，留下了一顆紅色的寶石。
游戲主線中屢次提及的寶石。
和之前那根藤蔓吐在他腳邊的一模一樣。
這才是真正的獲得寶石的方法？
黎瞳一把寶石撿起來，對著光。
光線經過寶石，折射出璀璨的光芒，這是一塊純度和凈度都堪稱珍品的鴿血石。
他把寶石收回了自己的口袋，無視唐有意無意讓他口袋裏看的視線，拍了拍手上的灰，轉頭，一把拽住唐的衣領。
“親愛的，安靜點。”黎瞳一松了手，拍了拍他的臉，好聲好氣地說，“再說話，我就把你的嘴縫上。”
“我只是聽你的話，也不行麽？”唐虛心請教。
黎瞳一不為所動，垂眸凝著他，“一個優秀的男人，應該揣摩清楚，自己什麽時候該說話，什麽時候不該說話，你說是嗎？”
別人可以，但你的心思多難猜啊。唐心裏想著，嘴上卻十分好說話。
“當然。”
“不過最後再提醒你一下，你要不要抓緊時間多看我一眼，”他說，“光快要消失了。”
樹冠濃密，卻還有縫隙，光線穿透縫隙射下一條條光柱，可是在他們行走的過程中，這些縫隙一個接一個消失。
“十分鐘，”黎瞳一若有所思，“它只有十分鐘的安全期？”
他把手伸進口袋裏，又把寶石拿出來，攤開在掌心中。
沒有用。
光線消失之後，寶石就不再發光，只是一塊暗夜裏格外瑰麗的石頭。
看來不是這麽用的。
還是得按照副本的提示來。
……供奉神明？
他記得海茵是這麽說的。
黎瞳一實在不大喜歡這個字，心裏溫溫和和把這個字拆成了碎片，又把寶石收了回去。
接著找吧。
“我又不是人，”他往前走時，輕輕拍了拍唐的肩膀，唇邊彎出一點弧度，“我能夜視。”
可這不僅僅是看不看得見的問題。
在一個危機四伏的地方，視野剝奪，空氣質量堪憂，後路接連消失，通往外界的空間，一個一個關閉，又是這種毫無規律的迷宮。
長期下去，致幻、昏迷，都是可以預見的。
短短幾個呼吸的功夫，又一片氣生根融合在了一起，阻隔了一條通道，與此同時，另一邊的藤蔓退開。
這迷宮還是會變化的！
它似乎在形成一條單一的通道，把人往一個地方趕。
唐被封了口，也不好問，一路跟著黎瞳一走。
走著走著，他發現，周圍的空氣好像更粘稠了，大量的水汽裹在身上，人都要跟著腐爛在這裏了似的。
不，不是感覺。
已經在發生病變了。
那些瘴氣沿著呼吸入侵人體，和尋常脹氣讓人呼吸困難昏迷不同，它們在從內而外地腐蝕人。
而黎瞳一還在往水汽更重的地方走。
不是無頭蒼蠅到處亂走，他在刻意地循著水汽和潮濕指引。
他想找水源地？
“沼澤又叫大自然的腎，有凈化水源的作用。”黎瞳一撥開一叢藤蔓，看著眼前出現的器械。
數不清的並排的高大鋼罐，深深鑲嵌在樹幹之上，下方可見數不清的管道盤根錯節。
在一個純粹植物組成的地方，這些現代工業產物的出現，顯得格外突兀。
“……而這種凈化水源，是可以通過人造工業達成的。”
這裏究其根本，不是一座熱帶雨林，而是一個人造植物館。
它的外面是海洋。
它需要水循環。
這些罐子裏也不知道裝了多少水，後半部分嵌在樹身上，下半部分沈甸甸壓在地上，一半都陷入了泥土之中。
它和地圖的結合會越變越深。
按照這裏的泥土潮濕程度，說不好過幾天，就算來到這裏，也可不能找到了。
黎瞳一彎下腰去尋找，很快，找到了管道通過的地方。
太窄了。
這壓根就不是給人過的地方。
通道深深的藏在樹幹下方，是這棵樹真正的樹根，不是那些突出地面的氣生根，仿佛一只巨大猙獰的爪子，抓在地上。
管道就穿行在這些根系之間，通往這棵樹到深處。
漆黑，看不到底。
這是一個更小，但更加致命的迷宮。
讓人懷疑這個洞是通往地心去的。
黎瞳一沒有猶豫，三兩下把自己的頭發挽了起來，戴上帽子，彎下腰，就爬了進去。
擯棄了他平常優雅輕盈的步伐，動作敏捷，高效，不加多餘的猶豫，明明是狹窄到彎腰進去都費勁的空間，他卻如履平地，周圍環境的糟糕也沒能阻礙他。
地底的水腥味更重了，還混著鋼鐵的氣息，對人的耐心和體力都是極致的考驗。
足足十幾分鐘，才終於通過了這裏，眼前豁然開朗。
凈水池。
空曠看不到邊的房間，滿滿當當蓄著水，都說水黑則淵，在這種完全沒有光的地方，哪怕只有幾米深，也足以讓水黑如墨了。
深邃，看不到底。
無端讓人聯想，這水下會不會棲息著什麽恐怖的生物？
比如……粗如水桶的蟒蛇？
可是這裏還不是終點，就算有危險，他也得繼續向下。
唐從空氣中走出來，若無其事，單手插兜，低頭去看下方的池子。
黎瞳一不屑和偶像包袱如此之重的人說話，也沒有和他交流的興趣。
江鹿禾答應了給他兩個小時，他必須在這兩個小時之內通過這裏，把這裏探查清楚，再折返，把園長室搜完。
再一再二不再三，總不能指望人家一直幫他。
黎瞳一專心研究下方的池子。
地下池子構造極端覆雜，再加上各種管道，差不多，每個管道的構造都一模一樣，輕易進入極容易遇到危險。
再加上，這裏有水。
在水下迷宮迷路和在陸地上迷宮迷路是完全不一樣的，在地上，這些氣生根就算想把它吞下去，也需要時間，但是在水下，只需要幾分鐘，就能夠奪走人的性命。
長期蓄著水的地方，如果清理不及時，還會生成粘膩的液體，附著在管道上，讓人無處著力。
這種池子不可能提前給人預設通往外界的逃生通道，因為他本就不是給人過的，但設備畢竟需要維修，會給維修人員留下下去的通道。
這裏沒有吊籠，那就是在墻上安裝了梯子？
然後呢？
蓄水池按照不同的功能，深度在幾米到幾十米都有可能，況且副本本就不可預測，哪怕是上方看著只有幾米，下去之後直接鬼打墻也是有可能的。
通往外界的通道也有限，首先進水口是不用想的。
本就狹窄的通道，再去逆著水流行走，難度太高。
溢流管？排水管？
也有危險，為了保持管道暢通，這些管道內通常會設置阻礙攔截漂浮物。
溢流管在上方，防止蓄水過多，方便及時排水。排水管在下方，更深，更危險。
按理說是該選擇溢流管。
但他有點懷疑，只要他敢下去，這個池子就敢在幾秒鐘之內給他漲滿，把他淹死在裏面。
“你想試試能不能從這裏出去？”唐問他。
黎瞳一估量著下方的水深，答得不太認真，“是，也不是。”
唐現在已經完全明白了黎瞳一之前告訴他的“這裏有我想要的東西”這句話。
他不讓唐直接摧毀掉整個游戲，跟“他不和魔鬼做交易”根本沒什麽關系。
根本原因就是，他的隊友和朋友在這裏。
暴力摧毀副本也會摧毀他的隊友和朋友，所以才一直用最原始的辦法破關。
這行為和綁架人質沒什麽區別。
黎瞳一算好了時間和距離，脫下外套塞給唐，緊接著，捏起T恤下擺。
唐剛被塞了件暖融融的外套，手裏還拿著他的衣服，就見到這一幕。
唔……
這就是頂級職業玩家的素養嗎？
明明四周一片黑暗，那片皮膚卻白得晃人眼睛，褲子極為寬松，襯得那腰微微塌下去一些，腰窩清晰可見。
好似新下的初雪，倘若用熾熱去烤，恐怕片刻就會融成一灘甜水。
唐抖了抖衣服，這種衣服本就是為戶外設計的，目的就是防水防塵，非常容易清理。
然後重新把這件帶著體溫的衣服收回了懷裏。
黎瞳一沒看見他，不知道他在想什麽，或者說知道了也不在意，不關心，他研究了下布料，確保就算濕水也不會影響自己的行動，才放下衣擺，蹲下身去脫鞋。
褲子就算了，有點影響，但褲子脫了就太危險了。
做完準備工作，他沿著平臺，找到側面的梯子，往下爬，浸入水中。
宛如游魚如水。
唐算是知道黎瞳一這一身奇奇怪怪的技能點是怎麽點出來的了。
當初給人摸骨，巫蠱邪術，五行八字，各種詭異生物的研究……都源於一句話。
零是整個游戲有史以來，進副本最多的玩家。
水下沒有窗戶，沒有光源，沒有退路。
水壓，窒息，還有水下奇怪的氣味。
再加上突然進入冰涼的水極容易讓人抽筋，每一點都是天然的阻隔器。
水猛地漲了起來。
狂浪的水流從四面八方沖刷而來，這一次，連腳下的游輪都沒有了，直接置身於水中，天地都在晃動，讓人迷失方向。
短短幾秒鐘，水就上升了好幾米。
這簡直違背了規律，也違背了常識，以這個水池的寬度，想要上升幾米，需要的水量是恐怖的，管道容納不下這種進水量，池子也接受不住這樣的沖擊。
可這裏本就不是現實。
水流快速波動，仿佛下面有個巨大的漩渦在升起，又好私底下的生物被驚動，發出了暴怒的反擊。
黎瞳一被水流卷走，猛地摔在墻上，他眼也不眨，回身就抓住了墻壁上的凹陷。
在這種看不見摸不到也找不到方向的地方，他一把抓住了溢流管。
俯身鉆入其中。
身後的水流快速湧入，推著他向前，四周的管道附著著粘膩的粘液，無處著力，前方就是過濾網。
不是年久失修的破爛網格，而是不銹鋼鐵網，被牢牢焊接在墻上。
就這樣被拍下去，就算達不到激光網的效果，也相差無幾了。
黎瞳一抓住過濾網，腿蹬在過濾網和墻壁的連接處，腰身一轉，以身體為支點。
徒手把網拆掉了。
單手扼碎喉骨的恐怖力道施加在鋼筋混凝土上，鋼筋混凝土也沒能堅持多久。
還有幾層。
黎瞳一眼也不眨，連一點時間都沒耽擱，同樣處理掉了。
兩分鐘不到。
水流把他推著，吐出了管道。
海底的海水，更是涼得徹骨，更兼之恐怖的壓強，絕不是適合人生存的地方。
真正的死亡之地。
溫暖的光灑下，籠罩在他身上，唐抱著他的衣服，單腿曲起，坐在管道上方。
他及時送來了氧氣，讓黎瞳一不至於憋死。
黎瞳一回頭望去，無數鋼鐵管道並排而列，每一根都比他要高得多，管道和身後數百米高的龐然巨物相連，黑漆漆的影子看不到邊。
這座巨大的水下植物館，穩穩紮根在海底，也盤踞在海底，宛如一只沈睡的鋼鐵巨獸。
他站在這裏，宛如一粒沙粒，還不如巨獸一根指甲大。
黎瞳一開始上浮，想要回到海面。
四周海水的密度和壓強快速被計算成一個數字，出現在他的腦海中。
還真在萬裏海底啊……
水溫在上升，逐漸進入一個會讓人感覺舒適的溫度，出水時甚至能聽到啵的一聲，像是從什麽壓制嚴密的地方突出。
天朗氣清，無邊銀河橫跨天穹，海水輕輕地拍打著，送來一波又一波白日的餘溫。
他來到了其他玩家絕不可能來到的地方。
如果不是第一天就過來，那些儲水的罐子會逐漸陷入地下，如果沒有唐，就算是他也很難突破萬頃海水的壓制，重新回到海面。
如果非要這麽做，大概只能把時間全暫停。
眼前是一片山崖，海水不斷拍打著岸邊，企圖刮下一兩塊石頭，無數白色泡沫卷起。
山崖之上，就是白令天鳥公會的所在地。
他和唐曾經去過的那個幻境中，那座淹沒在薔薇花叢中的古堡，就在這片山崖之上。
假如現在爬上去，應該還能看見白令天鳥的成員，在舉杯慶祝這次候選者之戰的成果。
黎瞳一擡起手，看著自己的掌紋，和四周的海水，“果然……”
唐收回手，“什……”
——砰！！！
有什麽東西擦著黎瞳一，重重砸入了水中。
濺起的水花淋濕了黎瞳一的臉。
水中浮起一張青黑的臉，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棕發褐眼，俊秀至極，大約十五歲，少年時代的零歪頭看著黎瞳一。
懸崖之上，又一道身影，搖搖晃晃，走到了岸邊。
明顯脫離了少年身形的青年，修長高挑，清雋優美的面龐同樣爬滿了黑色斑點，瞳孔深黑，他看著下方的零，毫不猶豫，跟著跳了下來。
「執政官」，傅堯。
而他的身後，還跟著八道身影。有男有女，有高有矮。
他們走到懸崖邊，縱身一躍。
撲通！
撲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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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小黎：癌本保底雙S，但我的隊友保底3S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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