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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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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海船揚帆,破浪而行。

夜色漸濃,海面風平浪靜,只有船槳破水之聲,節奏輕緩。

陸小鳳坐在船頭,搖著折扇,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盡量舒緩氣氛。

鄭彥與西門吹雪並肩立在船尾,白衣映著月色,靜立如兩座玉雕。

“飛仙島的地形,我已經打探清楚。” 陸小鳳低聲道,“環島暗礁多,易守難攻,水師輕易不敢靠近,這也是白雲城能撐到現在的原因。”

“但一旦朝廷下定決心,派戰船圍剿,白雲城撐不過一個月。”

鄭彥微微頷首:“它本就不是中原城池。”

陸小鳳一怔:“什麽意思?”

鄭彥沒有解釋,只是望向遠處海面那一點漆黑輪廓。

飛仙島,已經在望。

夜色之下,島嶼靜靜臥在海中央,黑影連綿,城廓隱約可見,透著一股風雨欲來的壓抑。

那就是白雲城。

原主葉孤城用一生鑄就的海上雄城。

船行至暗礁區,陸小鳳熟練地指揮船夫避開險灘,悄無聲息靠上一處偏僻的小碼頭。

這裏是白雲城舊碼頭,早已廢棄,無人把守。

“我們從這裏登島。” 陸小鳳低聲道,“我已經安排好了內應,是當年葉孤城身邊的舊部,可靠。”

三人下船,足尖輕點礁石,悄無聲息踏上飛仙島的土地。

腳下是溫熱的沙灘,海風帶著鹹濕氣息,耳邊是海浪輕拍之聲。

鄭彥深吸一口氣,心緒微瀾。

這是他第一次,以 “鄭彥” 的身份,踏上這片土地。

不是葉孤城,不是城主,只是一個過客,一個了斷羈絆的人。

西門吹雪走在他身側,微微側眸,低聲道:“安心。”

有我在。

鄭彥轉頭,對他輕輕一笑:“我安心。”

三人沿著隱秘小徑,悄然向白雲城主島行去。

一路上,果然能感受到島上氣氛緊繃,巡邏護衛明顯增多,卻人人神色慌張,士氣低落。

孤鴻之死,少城主年幼,朝廷壓境……

每一條,都足以壓垮這座海外孤城。

行至半山腰,暗處忽然閃出幾道黑影,持刀低喝:“誰?!”

陸小鳳上前一步,擡手打出一道暗號。

黑影對視一眼,神色一松,躬身行禮:“陸公子。”

為首一人,是個中年漢子,身上帶著久經沙場的滄桑,看向鄭彥時,瞳孔驟然一縮,渾身一顫,險些跪倒:“城、城主……”

他見過葉孤城。

這張臉,這身影,這風華,刻入骨髓,永生難忘。

鄭彥平靜開口:“我不是城主。”

“我是鄭彥,為救白雲城而來。”

中年漢子渾身一震,驚疑不定地看著他,又看向陸小鳳。

陸小鳳點頭:“這位鄭先生,是自己人。此番前來,是給白雲城指一條生路。”

中年漢子深深吸了口氣,壓下震驚,咬牙躬身:“請先生隨我來!少城主和各位長老,已經等候多時!”

三人跟著他,穿過密林,進入白雲城主城。

城內燈火稀疏,行人稀少,一派蕭條壓抑之景。

昔日繁華鼎盛的海上雄城,如今只剩下風雨飄搖。

一路行至城主府。

大殿之內,燈火昏暗,氣氛沈重。

十幾位白發長老面色凝重,端坐兩側,中央王座上,坐著一個年僅十六的少年。

面容尚帶青澀,身形單薄,眼神卻倔強而惶恐。

他就是葉孤城妹妹之子,新任白雲城主 —— 葉珩。

看到鄭彥的那一刻,少年渾身一顫,猛地站起身,踉蹌一步,幾乎跌下王座。

“城主……”

他從小聽著葉孤城的傳說長大,那張畫像早已刻入心底。

鄭彥擡步走上前,立於大殿中央,白衣勝雪,氣度沈靜,目光掃過眾人,聲音平靜而清晰:

“我不是葉孤城。”

“我是鄭彥。”

“今夜前來,不為權位,不為舊怨。”

“只為給白雲城上下,指一條生路。”

大殿之內,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死死盯著他,震驚、疑惑、惶恐、期待,交織在一起。

生路。

在這絕境之中,這兩個字,重如千鈞。

鄭彥迎著所有人的目光,淡淡開口,聲音堅定,響徹大殿:

“中原,你們回不去了。”

“朝廷,你們也惹不起。”

“但天地遼闊,海外萬裏,皆可立足。”

“我來,是帶你們走一條 ——海外立國之路。”

一語落下,滿殿皆驚。

連一旁的陸小鳳,都猛地睜大了眼睛。

海外立國?

西門吹雪立在殿門一側,靜靜看著鄭彥的背影,眸光清冷,卻帶著無盡的篤定與支持。

他說的路,便是對的。

他要去的地方,便是歸途。

大殿內死寂一瞬,隨即炸開低低的騷動。

“海外立國?”

“立、立國?”

“我等乃是大靖子民,離土立國,與叛臣何異?”

幾位白發長老猛地站起,面色震顫,既有驚懼,又有不甘,還有一絲被說中心事的慌亂。

少年城主葉珩抓著王座扶手,指尖發白,茫然地看著鄭彥,又看向諸位長老,顯然也被這四字驚得心神不定。

鄭彥神色不變,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一股沈穩的穿透力,壓下殿內所有雜音:

“你們心裏清楚,白雲城從一開始,就不是大靖的城池。”

此言一出,眾人皆是一僵。

前朝遺脈,避世南海,獨掌水師,自治孤島 —— 這是白雲城心照不宣的根。

“葉孤城前輩為何謀反?” 鄭彥目光掃過眾人,緩緩道,“不是為稱帝,不是為爭霸,是因為他早明白 ——中原容不下前朝血脈,更容不下一支能橫渡大洋的水師。”

“南王已死,同黨盡誅,朝廷下一個要拔的,就是你們。”

“現在降,是束手就擒,滿門抄斬,株連全島。”

“戰,憑飛仙島天險,或許能撐一年半載,可終究是以一隅敵天下,血流成河,城破人亡。”

他語氣平靜,沒有恐嚇,沒有煽情,只是把三條路的結局,一字一句擺在明面上。

殿內一片死寂,連呼吸聲都變得壓抑。

所有人都知道,鄭彥說的是實話。

是他們不敢面對、不敢承認的實話。

陸小鳳站在一側,輕輕嘆了口氣。

他走遍江湖,破過無數陰謀,卻從未像此刻這樣,被人把生死局剖得如此幹凈透徹。

西門吹雪倚在殿門邊,垂眸靜立,殘雪劍斜倚身側,劍意內斂,卻像一道無聲的屏障,將所有不安與暗湧擋在鄭彥之外。

鄭彥看著面色慘白的葉珩,放緩了語氣:

“我不是要你們叛國,不是要你們作亂。”

“我是要你們 ——活下去。”

“活下去,守住白雲城的根,守住葉家血脈,守住這座城數百年的基業。”

“中原放不下的,海外放得下。”

“大靖管不到的,你們自己管。”

少年葉珩嘴唇顫抖,終於忍不住開口,聲音青澀卻帶著不甘:“可…… 海外何其之大,我們能去哪裏?茫茫大海,無異於自尋死路……”

“東瀛。”

鄭彥淡淡吐出兩個字。

聲音不高,卻像一道驚雷,落在大殿中央。

東瀛。

眾人皆是一怔。

那是遠在東海之外的列島,蠻荒落後,政權分裂,諸侯割據,戰亂不休,中原人向來視之為蠻夷之地。

“去那裏?” 一位長老失聲,“那等蠻荒之地,如何立國?”

鄭彥眸色微沈,語氣篤定:

“正因為蠻荒,才有機會。”

“正因為分裂,才有機可乘。”

他擡眸望向殿外無垠的南海,聲音平靜而開闊:

“白雲城水師天下第一,船堅炮利,將士熟習水性,擅海戰,守孤島如守家門。”

“東瀛諸島無水師,無堅城,無甲兵。”

“你們只需揚帆東渡,占一島而根基,修城練兵,安撫民生,三年可立足,十年可強國。”

“葉孤城前輩有前朝皇室血脈,在中原不能稱帝,到了海外,便是名正言順的王。”

“你們不再是大靖的叛臣,不再是朝廷追殺的罪人。”

“你們是 ——開國之臣。”

最後四字落下,大殿之內死寂無聲。

所有人都怔怔地看著鄭彥,眼神從震驚、疑惑,慢慢變為震動、動搖,最後燃起一簇簇不敢置信的火光。

開國之臣。

這四個字,比任何勸降、任何威脅、任何許諾,都更動人心魄。

鄭彥緩緩收回目光,落在葉珩青澀卻倔強的臉上:

“少城主,你是葉孤城前輩親定的繼承人,身上流著前朝與葉家的血。”

“你若留在中原,是死路一條。”

“你若東渡東瀛,是開國之君。”

“選一條,讓白雲城活下去的路。”

葉珩渾身一顫,猛地擡頭看向鄭彥。

少年的眼中,不再是茫然與惶恐,而是一點點燃起火焰。

他攥緊拳頭,指節發白,胸膛劇烈起伏,良久,猛地挺直脊背,對著鄭彥,深深一揖到底。

這一拜,不是君臣之禮,是絕境逢生的拜謝。

“先生……” 少年聲音哽咽,卻異常堅定,“我聽先生的!”

“我帶白雲城,東渡!立國!”

一言定音。

殿內諸位長老對視一眼,皆從彼此眼中看到了決斷。

一人躬身,轟然跪地:

“願隨少城主,東渡立國!”

十幾人齊齊跪倒,聲音響徹大殿:

“願隨少城主,東渡立國!”

鄭彥看著滿殿跪拜之人,心中輕輕一嘆。

原主,你的城,我給你保住了。

你的路,我替你鋪完了。

他微微擡手:“都起來吧。事不宜遲,三日內整備船只、糧草、精銳、家眷,棄飛仙島無用之物,輕舟東渡。”

“是!”

眾人轟然應下,原本死寂壓抑的白雲城,瞬間有了生機與方向。

陸小鳳走上前,對著鄭彥拱手一禮,神色鄭重:“鄭兄,我不如你。”

他能破案,能周旋,能救人,卻從未有過這般開天辟地的眼界與決斷。

鄭彥淡淡一笑:“我只是指一條路。真正走下去的,是他們。”

他轉身,看向殿門邊那道素白身影。

西門吹雪擡眸,四目相對。

風雪萬裏,海天一色。

從今往後,再無羈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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