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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八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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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八年

“楊雲開,你他媽的在哪?”

“江潮,難得聽到你爆粗口,還挺意外的。”

“楊雲開!”江潮在辦公室已經急瘋了,他粗魯地拽掉領帶,松開了兩粒紐扣,大口喘著粗氣,“如果林暮有什麽閃失,我弄死你!”

“我倒要看看,你怎麽弄死我!”

江潮來到楊雲開定位的地方的時候,很顯然楞了一下,楊雲開下樓來接他,眼神裏全是輕蔑。

“江總看上去,精神不大好。”

“林暮呢?”江潮說著就要上去打楊雲開。

“放心,已經讓人送她回家了。”楊雲開也不急,只是在前面走著,示意江潮跟上。

“江總看我的眼神,真可怕,看樣子,是找林暮求證胎記的事情了!”

饒是再好的修養,江潮也受不了楊雲開那麽挑釁,更何況,他現在還在擔心林暮。

電梯門開了,江潮就把楊雲開推進電梯,手掐著他的脖子,“楊雲開,你最好給我個解釋。”

“江總怎麽還恩將仇報呢?要不是我,你怎麽會知道真相?”

“真相?去他媽的真相,我只知道你把她逼哭了!”

楊雲開冷地一哼,“別急啊,江總等會打我也不晚。”

江潮跟著楊雲開來到他的公寓,進到客廳的時候就感覺到了不對,電視墻前面的小桌子上,擺了一排照片,都是林暮的,看起來從青澀到成熟。

“這些照片怎麽回事?”

“怎麽,我沒事的時候看著玩。”

“楊雲開,你就是個變態、偷窺狂。”

“那你幹嘛大晚上來找我這個變態?”

“你到底想幹嘛?”

“把我知道的都告訴你。”楊雲開打開冰箱,拿出幾瓶啤酒,想拉開啤酒的拉環,遞了一罐給江潮,“你問吧!”

“問什麽?”

“林暮在美國的生活,我知無不言。”

江潮原本還在氣頭上,可是當楊雲開要和他坦誠的時候,江潮的手竟然不敢去接那瓶啤酒,他感覺到了害怕,他害怕林暮在美國這8年,過得沒有自己想象的好,那他一開始對她的恨,對她說過的那些過分的話,他要怎麽原諒自己,又怎麽面對林暮?

“我沒什麽好問的,太晚了,我要回去了。”

“那就從那個胎記說起!”楊雲開的一句話,把江潮喊了回來,他乖乖坐下,等著楊雲開開口。

”離紐約大學很遠的地方,有一家中餐廳,那裏的蘇杭菜做的一絕,我沒事的時候就喜歡去那裏吃飯。“

“楊雲開,我不想知道你喜歡吃什麽!”江潮一點耐心都沒有了。

“和林暮一個鬼樣子,說發脾氣就發脾氣!你能不能聽我好好說完,那作家寫小說,還要來點景色描寫做鋪墊呢!”

楊雲開看江潮要死不活的樣子,故意拖慢速度,“有一天,我吃完晚飯出來,那天喝的有點多,不知道怎麽走入了一條小路,越走越黑,就在我想轉頭的時候,就聽到巷子裏傳來幾聲微弱的救命,還是中文,我就壯著膽子循聲過去,你猜怎麽著,看到三個醉漢圍著一個女生,我大喊一聲,可是人家根本不怕,圍上來就讓我不要多管閑事,我當時真想一走了之,三個人我可打不過,可是心裏一想,那可是中國人,我作為中國同胞,那正義感一下就上來了。三下五除二,我就被那三個壯漢打得全身都是傷,幸好打架的聲音引來了巡邏的警察,我才活了下來。”

“楊雲開,你為什麽要搞音樂?你去寫小說算了。”江潮此刻根本想不到楊雲開講這個故事幹嘛,還在笑話他。

可是楊雲開看了他一眼,又低頭喝了口酒,繼續講,“警察走了以後,我打開手機的手電筒,朝著巷子裏走了過去,一個女生,上身不著寸縷,靠在墻邊,用微弱的聲音喊著救救我、求求你救救我,我把手機對準那個女生,就看到了胸前那個胎記。”

江潮腦袋轟的一聲,接著眼淚就被炸出來了,拿著啤酒的那只手在逗,他不由自主捏緊瓶子,發出哢嚓的聲音,“那個人,是……”

“我脫下外套給她圍著,想要送她去警局,可是林暮她滿眼淚,哭得梨花帶雨,雙手緊緊攥著我的衣角,我當時喝了點酒,精蟲上腦,差點動了邪念……”

“別說了!”江潮根本聽不下去了,他攥著楊雲開的衣領,兩人扭打了起來。

“畜生!混蛋!”

“江潮,那你呢?在她最需要你的時候,你在哪?”

“我……”江潮停下了手上的動作,楊雲開趁機推開了他,“這你就聽不下去了,讓你更難受的我還沒開始說呢!”

“林暮當時緊緊拉著衣服,蜷縮在一團,她在求我,求我放過她。”

“我什麽都不會,什麽都不懂,求你放過我!”

“我就在她說完這句話的時候,清醒了過來。”楊雲開靠著沙發坐好,朝著快要碎掉的江潮繼續開火,“從那以後,林暮好想就纏住我了一樣,我告訴了她我所在的學院和社團,某一天,她突然來找我借錢,開口就是2萬美金,我直接拒絕了她,可是她不死心,過了兩天那又來找我,說是給她媽媽救命的錢,我問她為什麽來找我,她說她在美國不認識別人,加上我家老子那麽有錢,我當時的錢也花不完,心一軟,借給了她。”

“就這2萬美金,林暮一直記到現在。”

“救命……的錢?”江潮哽咽著問。

“那時候她只是跟我說救命的錢,我和她又不熟,自然也不會多問,剛剛才知道原因。”

“你在電話裏說林暮媽媽得抑郁癥?”

“嗯,後來我才知道,林暮之所以經過那條路,是因為她在那家中餐廳打工,為了攢錢給她媽媽看抑郁癥,為什麽得抑郁癥,你應該比我清楚,好像是林暮爸爸出軌,媽媽受不了之類的。”

江潮看向那一排照片,忍不住伸手去摸,照片裏的林暮臉上都是淡淡的傷感,只有一張,她低著頭彈貝斯,臉上掛著笑,江潮拿起來用手摸了摸,一滴眼淚就這樣落在上面,四散開來。

他從來都不知道,從來都不知道林暮吃了那麽多苦,那可是從小被捧在手心裏長大的林暮,那些苦,她怎麽都不告訴自己,她怎麽能咬牙堅持下來的?

“林暮很喜歡貝斯,或者說很喜歡音樂,可是她媽媽好像很反對她玩音樂。”楊雲開看著江潮手裏拿的那張照片,回憶漸漸襲來,他突然反應過來,原來在沒有江潮的這幾年裏,他們也一起經歷了那麽多,就算林暮沒有和他一起過一天,就算林暮從來沒給過他機會,楊雲開也不舍得放手,可是看著江潮,他不得不承認,自己和他比不了。

客觀評價,江潮身上沒有什麽魅力,可是又有一樣是大部分男人都沒有的,他也說不上來是什麽。

不是錢堆起來的貴氣,也不是去了很多地方見了很多世面形成的見識,是那種,從小到大,每一步都走得很穩,走得很好,無數個日日夜夜在書本裏浸潤養成的氣質,楊雲開不知道林暮是不是喜歡的就是這種氣質,可是楊雲開知道,這是自己沒有的。

“那時候,林暮媽媽病情穩定了很多,我剛好在學校組建了樂隊,知道她學過樂器,就邀請她加入,很多時候林暮都自己一個人待在練團室,一待一天,這張照片就是那個時候拍的。”

“她從小就學古箏,在學古箏之前,跟著林叔叔學過吉他,或許是遺傳吧,林暮在音樂方面很有天賦,可是卻沒有繼承阿姨的繪畫天賦,甚至說一竅不通,阿姨當時還吃醋呢!”江潮又摸了摸照片,林暮一直在堅持自己喜歡的事情,對於自己認準的熱愛或者觀點,她有一種近乎偏執的堅持,誰都改變不了。

“可是有一天,林暮組樂隊的事情被阿姨知道了,她跟隨林暮來到練團室,一巴掌打上去,林暮的臉頃刻間變得慘白,阿姨打了一巴掌還不過癮,把林暮好不容易攢錢買的貝斯也砸了。”

“她一定氣壞了吧?”

“很意外,林暮沒有發脾氣,也沒有生氣,她只是走到阿姨身邊,一直道歉,最後跟著走了。”江潮楞了一下,眼神裏全是錯愕。

“你也覺得奇怪吧?林暮對她媽媽,好像有一種……不可思議的服從,好像這些年,她都活在媽媽的陰影裏,一種我們不知道的巨大陰影中。”

“你是懷疑,阿姨對林暮……”

“我不知道,林暮和她媽媽的關系,她從來不說,我也就不問。”

江潮聽到這裏,已經完全失去了理智,這和他想象的完全不一樣,他甚至害怕,再聽下去,會有他接受不了的事情,他想到剛遇見林暮時候的事情,他說的那些話,他把林暮獨自留在古鎮,他說不喜歡她了,江潮整個人燥熱起來,幹脆把西服外套脫了,領帶也扯了下來。

“如果這八年,她過的是這種生活,楊雲開,我寧願她和你在一起。”沈默了許久,江潮紅著眼睛擡眼看向楊雲開。

“江潮,你就嘴硬吧!我一說胎記,你跟瘋了一樣。”

“那是因為我不知道林暮經歷了什麽,我在來的路上細細想過,或許,我根本不在乎林暮這八年到底和誰在一起了,可是現在,當我知道這八年一直都是她自己一個人面對這些風雨的時候,我會心疼。”

“或許,林暮比你想象的更堅強呢?”楊雲開走到江潮面前,拿起一張照片遞給他,“有一天,林暮興沖沖來找我,說要還我錢,她拿了獎學金發了工資,自己留了幾百美金生活費,其他的全給我了。”

楊雲開說起來笑了,那是他第一次正眼看這個小姑娘,留學圈裏不少白富美,林暮在裏面不不算多耀眼。更何況那晚自己對她的非分之想,讓楊雲開每一次見她都會覺得心虛,甚至不敢看林暮。

“後來,她非要請我吃飯,我們就去那家中餐廳,飯吃的差不多了,林暮點了一瓶酒,我從來沒見過有人那樣喝酒,像是在沙漠裏待了三天,見到水的表情,更何況那是白酒,喝多了,她就說自己小時候的事情,外公家有一幢大房子,客廳裏擺著她喜歡的滑梯,鄰居家有個好看的哥哥,每天都接送她上學,他們一起去古鎮的甜水鋪……”

楊雲開說著說著,好像忘記了江潮的存在,記憶的閥門打開,回憶像是夜空中的星星,怎麽也數不盡,細碎又美好。

“再後來,阿姨好像有工作了,也不用林暮去打工了,再後來,林暮吃的穿的都好了,可是她一點也不開心,大部分時間她都自己一個人去圖書館,有時候來酒吧看我的表演,有時候躺在學校的草坪上曬太陽,整個人都懶洋洋的,後來我回國工作,剛好有機會進入唱片公司,就把林暮拉了過來,再後來的事情你應該都知道了,事業有起色的時候,她終於說服阿姨回國,然後你們就再遇見了。”

“以前,她很喜歡鬧脾氣,耍小性子的,可是我再見到她的時候,她唯唯諾諾的,不敢看我,那麽大的脾氣,八年,全磨沒了。”江潮自顧自說著,眼裏心裏全是心疼,他後悔和林暮吵架,自己怎麽就不能多包容她呢?怎麽就不能像小時候那樣多哄哄她呢?

“我有很長時間也和你一個想法,可是有一次,她為了我跟她媽媽吵架,把我護在身後不讓時序打我,我才知道,她的脾氣都藏在沈重的生活下面,只是需要一個爆發的契機。”

“時序?瑞信資本的時序?”

“這不是重點,重點是他是我弟弟,同父異母的弟弟!”楊雲開都要被氣死了,這個人聽故事會不會抓重點?那剛剛自己和他說了那麽多,他有沒有聽懂是什麽意思?

“那你接著說!”江潮攤攤手。

“我和時序,簡單來說是我爸和我媽先在一起生的我,然後和時序媽媽結婚再生的時序,可是時序媽媽總把我當眼中釘,而林暮的媽媽和時序媽媽是中央美院的同學,林暮媽媽還是通過時序媽媽的幫忙,才拿起畫筆,在美國站穩腳跟,當林暮媽媽知道林暮和我走得很近的時候,就逼著林暮離我遠一點。”楊雲開說了什麽自己都不清楚,他擡眼看了一下江潮,“聽懂了嗎?”

“嗯,聽懂了,你們家夠亂的。”

楊雲開不理江潮,繼續說。

“我和時序發生了矛盾,應該說是時序先找事的,你知道我這個人很好說話的,一般不挑事。”楊雲開假裝沒看到江潮的白眼,想到手裏還拿著一罐酒,又擡起手來喝了一口,“她那麽瘦,可是就擋在我面前,跟時序據理力爭,後來,我們圈子裏就流傳我和時序為了林暮打起來了,前幾天我見了一個老同學,她還問我,我和時序誰把林暮追到手了。”

江潮看著楊雲開越說越興奮,越喝臉越紅,最後都分不清,他是因為喝酒還是因為說道林暮才臉紅了,江潮把幾張照片全都收集起來,說著就要走。

“江潮!”楊雲開拉住江潮的胳膊,用顫抖的聲音說道,“我需要你的一個承諾!”

“什麽?”

“如果有一天,阿姨需要林暮在你和她之間選一個,你會怎麽做?”

“我不會讓林暮陷入這種兩難的境地。”

“那你會主動退出嗎?”

“不會,我會拼盡全力說服阿姨。”

楊雲開的手就這樣松開了,隨著江潮砰地關上門,房間裏再次陷入寂靜,楊雲開看著眼前好幾個空的酒瓶,又看了看江潮沒有喝的那一瓶,拿出手裏的罐子碰了一下。

“林暮,祝你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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