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背燈和月就花陰(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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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燈和月就花陰(1)

顧莞不知道是怎麽回到家裏的,也不知道陸照影是什麽時候走的,她後來又聽到有人敲門,好像是笑嫣的聲音,但她太累了,賴在沙發上不想起身。

她總覺得酒會上那麽多目光還黏在她身上,於是隨手扯過沙發上的毯子,蓋住自己的臉,想要隔絕那些令人厭惡的審判,毯子上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木質香氣,是蕭譽的味道。

她不由苦笑,放任自己的無力,昏昏沈沈好久,感覺到腳踝處有某種觸感,慢慢低下頭去看,原來是小白在舔她,它用那雙清亮的眼睛看著她。

在那雙眼睛的註視下,這麽多年,顧莞終於哭出聲來。

她不清楚自己在沙發上呆了多久,窗簾沒有拉上,外面的天空似乎亮過,又暗了,她終於恢覆了一些精神,覺得自己應該吃點東西。

她沒有做飯的力氣,想點外賣,摸索了一通,才想起自己的手機還在唐堯那裏。

她又摸索了一會,找到平板,隨便給自己點了一份外賣。

外賣到時,她出門去拿,這時發現門外還站著一個人。

蕭譽不知道在這裏站了多久,穿的還是酒會上那套西服,聽到開門聲,他擡眼看向她,欣喜而溫柔地笑了一下,顧莞又看到了那個梨渦,可和他此刻眉目間的憔悴並不匹配。

他手上拿著她的外賣,顧莞伸手去索要,他看出她沒有讓他進門的意思,眼神一黯,還是主動把外賣遞過去,說:“快吃點東西吧,我在這裏等你。”

顧莞沒有力氣跟他多說,拿過外賣,關上了門。

她食不知味地隨便吞咽了一點食物,然後飄回沙發上繼續躺著,她想裝作不知道門外有什麽,睜眼楞楞看著天花板,再度昏睡過去。

等她醒來,外面的天空似乎又黑白交替了一輪,她突然起身沖到門邊,她想,他那麽忙,應該已經走了。

她沒有從監控中確認,莽撞地拉開了門。

他依然站在那裏,就好像她上一次見到他那樣。

他似乎等得太久了,連他這樣的人也會有動作遲緩的時候,他看了她好一會才反應過來,疲憊的眉目間神色一振,似乎伸手想要抱她,但伸出的手又克制地收了回去。

他只是將她的手機遞給她,說:“我想你需要好好休息,就幫你向學校請了幾天假。”

顧莞接過手機,說:“謝謝。”

她禮貌的語氣讓他的心宛如浸在雪水之中,只能強撐著繼續說:“熱搜已經沒有了,寰宇瑞世發布聲明,要追究玖狐造謠的法律責任,她道歉後退圈了,但寰宇的法務不會放過她的。我從言蹊的經紀公司撤資了,她現有的影視資源、商務看到我撤資,都猜到她這次是保不住了,接下來一系列的賠償大概能讓她好好反省自己的錯誤。”

顧莞沈默地聽著,突然問:“那個股東的事情,你怎麽辦?”

“他的那點股份還決定不了大局。”

“酒會後來怎麽樣了?”

“沒有受到影響。”

顧莞知道他是在騙她,無論是昀城還是蕭家,困獸角逐都已到生死之境,他在這時卷進這場“新歡舊愛”的桃色新聞,名譽受損,必然有無數人聞到他這點傷口的血腥味要撲上來撕咬,預備大做文章。但她只是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蕭譽看向她的目光露出一點哀求,低聲說:“阿莞,那些都不重要,你問問我好不好,你問問我怎麽樣了?”

他當然知道外面形勢危急,但這些年他活在漩渦之中,沒有什麽他應對不來。只有此刻站在這裏,他才知道何為惶恐,那種“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忐忑怎麽都無法驅除,如果可以,他願意把自己的一顆心剖出來給她看,只是他現在也掂量不出自己這顆心在她眼中還價值幾兩。

“你還有很多事情要做,別在這裏浪費時間了。”他祈求來的關心只是這道逐客令。

蕭譽一顆心墜入不見底的深淵,許久許久,他才嘆口氣:“阿莞,我知道你不想見我,我知道我不該在這裏,可我該怎麽辦?他們對你做的那些事我現在才知道,你告訴我我還能怎麽辦?”

“你說你需要一個永遠站在你那邊的男友,我以為我理所當然可以做到,你說過太遲了,但我堅信一切都可以彌補。結果這些年我在幹什麽?我竟然從來沒有站在你這邊。我最喜歡的人,因為我被報覆、傷害,甚至言蹊還拿著我的錢、我的資源在傷害你,我要怎麽抵賴?我都不知道我怎麽還敢站在這裏,要求你的寬恕。”

“可我除了賴在這裏向你求饒,我竟然一丁點別的辦法都想不出來。”

顧莞看著他,從他第一次出現開始,她就追逐著他的得天獨厚,她喜歡他的從容,他的周全,喜歡他輕輕松松就能包容和化解她的糗態。他不應該是現在這樣的,他是一道光,沒有什麽能折隕他,包括他的父親,梁家,蕭家,也包括她。

“我不怪你。”顧莞的聲音很輕,但無比堅定:“你也沒有因為幹爸的事情怪我,我們算兩清了。大概……”她停頓一下,艱澀地說出:“上天就是不希望我們在一起。”

如果我讓你這麽痛苦,我還是決定把你還給上天的眷顧。

蕭譽眼中的疾風驟雨歸於一派死寂,他說:“我不要跟你兩清,你恨我、怨我、怎麽懲罰我都可以,我們不兩清。”

顧莞站在那裏,宛如宣讀命運的神祗,她低頭想了很久,還是判了他死刑:“算了,你知道的,我這個人運氣很差,賭什麽都輸,想要的永遠得不到。我把自己的最珍貴的回憶都拿出來賭了,我現在已經沒有賭註再壓給我們的後來了。”

她覆而擡頭,看著他說:“要是你沒來昀城就好了,或者那天墓園之後我們就再也沒見面了,我知道曾經的你喜歡我,我也可以一直只喜歡曾經的你,那點回憶就像麻辣燙一樣,足夠給我的人生佐味,我已經很滿足了。阿譽,就這樣吧,我們不要再見面了,很抱歉需要你把這些亂七八糟的麻煩處理好,我也想嘗試著,把多出來的這段情節忘記掉。”

她摘下手指上他送給她的星星,還給他,就像下定決心要刪除她小說中不合時宜的一章。

她對他們這段感情的全盤否定大約傷透了他的心,他收回那枚鉆戒,不發一言。

小白突然從門內鉆了出來,好像也察覺以後見不到他了,扒在他腿上,搖著尾巴,像是告別。

蕭譽蹲下身子,摸了摸它的頭,說:“再見”,他透過它的眼睛似乎在看另一個人:“還有,對不起。”

他離開得倉惶,仿佛在逃避什麽,顧莞一直以為,逃避是她的特長,原來有一天,他的人生竟也會有這個選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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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寰宇瑞世發布聲明否認了蕭譽和言蹊的關系,並堅決追究玖狐的法律責任,玖狐也已經承認造謠並公開道歉,言蹊開始在娛樂圈處於半隱退狀態,但她的粉絲卻愈見瘋狂,不少“理中客”也依然堅持言蹊是得罪了資本才被雪藏。

這次事情鬧得夠大,顧莞料想有不少人要從她這裏探個究竟,但除了葉臻、遲瑤給她發了消息問她是否需要陪伴,竟然沒有閑雜人等多問什麽,八卦的同桌也沒來,想必是蕭譽一一打過招呼。

顧莞索性又休了一段時間年假,在家裏黴爛到長蘑菇時,笑嫣提著一袋米和一桶油以萬夫莫擋之勇闖進了她的家門,說葉臻委托她來送社區關懷。

“學姐,你要是再不給我開門,我們幾個就打算去學狗語,訓練小白來給我們開門。”

顧莞看她河豚般鼓起來的臉,俯首認罪:“對不起,我生病了嘛,沒有力氣。”

笑嫣一臉擔憂:“什麽病?嚴不嚴重?幹嘛不讓我們送你去醫院?”

“失血過多引發的局部性癱瘓。”

笑嫣瞪圓了雙眼,正要驚呼,顧莞又說:“俗稱月經期的懶癌。”

笑嫣無語。

她挨著顧莞坐下來,說:“學姐,你別總一個人悶著嘛,有什麽不開心的事情,都一股腦發洩出來吧,有賤人我們一起罵,有壞蛋我們一起打。”

其實顧莞早已沒有什麽傾訴欲,但看笑嫣一臉勢必要為她分憂的表情,忍不住逗弄她:“我分手了。”

“呵,分就分,他配不上你。”笑嫣大手一揮:“貞潔是男人最重要的嫁妝,一個貞潔的男人應該除了你以外和自然界任何雌性都沒有關系,被母蚊子叮過都不行,何況他還有緋聞,臟了,不要。”

看她終於有了點笑意,笑嫣繼續說:“當然,學姐你舍不得帥哥我也能理解。我之前在紀師兄那裏實習過一段時間,現在聽那邊的朋友說,遲瑤姐每天可有幹勁了,號召大家擼起袖子加油幹,要做大做強,別說嘉恒,有一天要把寰宇瑞世也收購了,讓蕭董做傑睿的乙方。到時候學姐你若還欣賞他兩分姿色,遲瑤姐就把他發配給你,任你強取豪奪,圈圈叉叉。”

的確是遲瑤的作風。

顧莞又說:“言蹊的粉絲還在罵我。”

“秋後的螞蚱,蹦跶不了幾天了。我們樓下三位悍將每天激情開麥,噴得他們不知天地為何物,葉臻姐還在酒吧搞活動,憑和言蹊粉絲的戰績享受折扣,罵得她高興了直接免單。”

的確是葉臻的作風。

看著顧莞滿眼溫柔地註視著她,笑嫣突然很認真地說:“學姐,你一定要相信,你這樣的人,會有最好的結局來配這一路的顛沛流離。”

這句話顧莞無比熟悉。

在曾經被謠言和誹謗封鎖的夜晚,她企圖為自己辯解,卻看著辯解一次次石沈大海,那時候在那片可怕的海上,還有人如精衛一般,一顆顆銜石填海。

那是她的讀者,其中一個“臨風一笑”的ID最為活躍,她不僅極力反擊那些無端的嘲諷,還每天發私信鼓勵她,說的就是這句話。

這個ID的主人,也許現在就坐在她的面前,難怪她這麽多年那麽討厭言蹊,她說言蹊是她偶像的對家,卻從來沒告訴過她,她就是她的偶像。

顧莞伸手抱住了笑嫣,為她們無聲卻盛大的友誼。

笑嫣沒有說錯,言蹊的確是秋後的螞蚱,蹦跶不了幾天了。

稅務總局通報言蹊偷稅漏稅,金額巨大,她在社交平臺的所有賬號瞬間被封號,作品全部下架,娛樂圈再查無此人。

原來的“理中客”消失不見,網友再度議論紛紛:

“這還是資本的迫害嗎?”

“就她偷稅漏稅這個金額,得讓我從元謀人時代開始打工了,我之前怎麽敢同情她的?真是丫鬟的命操上小姐的心了。”

言蹊當年聯合梁躍,組織了一大批人打著粉絲的招牌無故舉報她,把稽查熱線撥到癱瘓,導致錯過了一個重要的舉報線索,毀掉了他們那個小組大半年的工作成果,造成了國家資產流失,這是她應該付出的代價,也是顧莞真正送給她的“好消息”。

這件事告一段落後,顧莞去了一趟鳳鳴寺,去給南白上了一炷香。

鳳鳴寺的雙柏下,說她“必得貴婿,姻緣只有一步之遙”的老先生,攤子前的隊伍還是很長。

都說了他算得不準,留給她改命的機會,也已經沒有了。

一陣冷風吹過,顧莞裹緊了身上的大衣,昀城長長的冬天已經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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