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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得翠翹何恨不能言(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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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得翠翹何恨不能言(2)

許久,顧莞才簡短回應一聲:“是。”

兩人陷入沈默,似乎都在猶豫,顧莞看著遠山,想起那已化作山下枯骨的人,突然就沖動地開口:“他已經死了,你還恨他嗎?”

蕭譽卻驚訝地反問:“誰告訴你,我恨他?”

顧莞楞住,張著嘴半晌才說:“可是,他和你爸爸……”

“我爸的失敗是因為貪婪和愚蠢,生意場上和家族內鬥本就殘酷,他做了那麽多醜事,留下一堆把柄,落得如此下場是他咎由自取。”

“蘭書記當時是跟他有些牽扯,不過如果不是他到處瘋咬,甚至威脅恐嚇,蘭書記也不會為了自保把他推到那個陷阱裏,讓他全盤皆輸。

生死較量,看誰技高一籌罷了,我不至於因為這個恨他,就像最後他也付出了代價,你不會因此怨恨懲治他的人對嗎?”

“況且,”蕭譽看著她,目光柔軟:“我對我爸並沒有什麽感情,但蘭書記將你養得這樣好,我怎麽舍得恨他?”

顧莞緊咬嘴唇,壓在她心頭的一塊巨石似乎崩裂開來,卻又化作無數飛石落下,一塊塊砸落她胸口,砸得那裏血肉模糊,讓她如鯁在喉。

蕭譽看她一臉迷茫無助,心中不忍,輕輕攬住她,貼著她的發頂呢喃:“他死訊見報,那時我和你二叔在一起,他說阿莞一定傷心壞了,我心裏想,要是我能陪在你身邊就好了,可我卻攪在蕭家幾房內鬥中,不能來找你,對不起。”

“是我的錯。”她倚在他懷中,連掙脫的力氣都沒有,手指緊緊揪住他的外套,澀聲說:“離開港城前我見到了言蹊,聽了她的一面之詞,以為你恨他,也恨我,我寧願相信她,也不願面對你,什麽都不敢問就落荒而逃,如果……”

他們總隔著那麽多的“如果”,世上偏沒有“如果”。

蕭譽神色一變,追問:“你是因為這個才離開港城?”

顧莞怔住,點了點頭。

“也是因為這個才再也不來找我嗎?”他眸中晦暗,陷入極度自責:“阿莞,我怎麽會恨你?我只會恨自己竟然不知道你在為這些痛苦。我承認我小看了言蹊,但要不是我躊躇不前,這些誤會何至於浪費我們這麽多年,可笑這八年裏,我竟然還在怨恨命運不公平。

他嘆息一聲,坦誠:“阿莞,我還能有機會在你身邊,不知道該怎麽感謝你的寬恕。”

他溫暖的懷抱為她隔絕了秋日蕭索,他說:“以後我們一定心心相印,再也不要耽誤在各自的心事中。”

顧莞在他懷裏,聽他說著美好的希冀,卻正有一腔心事堵在腹中,她知道自己是在一錯再錯。

看過日出,蕭譽送她回家,到小區的停車場時,顧莞跟他告別,正要下車,卻被他拉住。

他看著顧莞,楚楚可憐,耍賴一般說:“我還沒去過自己女朋友家呢,都不讓上去坐坐嗎?情侶可以做的一百件事中,不是還有一起做飯,一起窩在家裏看電影嗎?可不可以這個周末都實現了?”

顧莞沈默一會,還是忍不住說:“你當時就只看了一眼,怎麽能記住這麽多?”

這是顧莞的小家迎來第一個親屬以外的男性。

她有豐厚的稿酬,所以購置了這套位置極佳的頂層別墅,窗外可以遠眺昀江和昀城的代表性景點鹿山,視野很好。

整個房子結構通透,色調溫暖,家具和擺件都是顧莞一件件慢慢淘來的,綠植、鮮花,各色字畫、玩偶和色彩濃厚的藝術品隨處都是。

顧莞總覺得,塞得滿滿當當才是家的味道。

蕭譽在昀城的家縱然比從前多了幾分煙火氣,可也是於極簡中透露奢華,與顧莞總喜歡往家裏搬各種奇怪的“小破爛”截然不同。

她還以為蕭譽會不習慣,他卻饒有興致,先是抱起自他一進門就拱進他懷裏的小白,欣賞展覽櫃裏的周邊和手辦,又不厭其煩地問那些擺件、掛毯、絲巾畫的來源,還在她的藏書前停留許久,最後坐在地毯上,專心致志和小白玩小球。

然後差點一球砸垮了他送的蔚為壯觀的“禮物小山”。

他難得的為之前的“居心叵測”不好意思,轉而摸著小白圓滾滾的腦袋,問:“怎麽會有這麽乖的小狗,幾歲了?”

“不知道他具體多大,是撿來的,不過已經養了快兩年了。”

“為什麽叫小白?”

“因為……”顧莞看著灰色毛發的小白,遲疑了一會,說:“也許它會變白呢。”

蕭譽忍俊不禁。

顧莞為蕭譽泡了一壺花茶,然後套上圍裙。她翻了翻冰箱和儲物櫃裏的東西,雖然十分豐富,但清一色的速食產品。

蕭譽出現在她身後,說:“不是一起做飯嗎,怎麽偷偷開工了?”

“我先找找能做的東西。”

蕭譽的目光也在儲物櫃裏逡巡一圈,最後忍不住嘆了口氣:“我現在知道你怎麽能把泡面做得那麽好吃了,久經沙場啊。”

“我只是有一段時間末世文看多了,熱愛囤貨。平時上班都有食堂嘛,也不吃這些。”顧莞看蕭譽拿起一袋牛排,貼心提示:“看看有沒有過期。”

蕭譽幫她清走了一堆過期食品,無奈地說:“明明對美食很有心得,結果背地裏卻總不好好吃飯,看來以後得多盯著些。”

他將圍裙從她身上解開,系在自己身上,用冰箱中尚能用的食材做了煎牛排配意面、番茄牛肉蠱、口蘑蝦和玉米濃湯,顧莞嘖嘖稱讚:“不愧是英國留子,美食荒漠中開出來的玫瑰花,擺盤都這麽好看。”

蕭譽聞言一笑,說:“謝謝誇獎,其實我學做飯的時候,定下的目標就是以後做給你吃時,能讓你不再想著麻辣燙。”

他正解下印有卡通兔子,略顯可愛的圍裙,顧莞撲過去抱住了他,蕭譽被她突如其來的親密舉動弄得難得的無措,楞了一會才反抱住她,揉了揉她的腦袋說:“早知道會有這樣的獎勵,應該做得再豐盛些。”

“不是獎勵。”顧莞從他懷裏探出頭來:“是突然發現,總裁不僅穿西裝帥,穿圍裙也很帥,就是……被男色所惑。”

蕭譽有些遺憾,又有些不甘,問:“那……只能誘惑到這個地步嗎?”

顧莞放開他,殘忍地說:“對!”

這頓飯不僅顧莞吃得滿意,小白也非常滿意,一頓飯後,已經是蕭譽走到哪裏,它尾巴就搖到哪裏的“馬屁狗”了。

飯後自然是看電影環節,顧莞很喜歡窩在家裏看電影,所以在客廳特意布置了家庭影院,拿著遙控器問蕭譽:“你想看什麽呀?”

蕭譽笑著說:“不應該你來定嗎,我很信任你選電影的眼光。”

一些久違的記憶死灰覆燃,顧莞連忙說:“小嘴巴,快閉上。”

他們這次看的是許鞍華導演的《半生緣》。

曼楨說禮拜六比禮拜天要高興,禮拜天雖然是紅色的,卻已經有點夕陽無限好了。

可是她和世鈞的禮拜天卻永遠沒有天明。

她有那麽多的委屈,靠著想象有一天能把這些說給世鈞聽才堅持了漫長的歲月,最後卻說不出口了。

電影結束後很久,顧莞還賴在沙發上不願起身,蕭譽也享受著這久違的靜謐,他手指溫柔地將她散落的長發別到耳後,輕輕撫摸她露出的臉頰。

窗外又下雨了,淅淅瀝瀝,昀城入秋後,其實很難見到雨天。

顧莞還以為蕭譽會因為下雨留下。她可以有一個晚上,不再如曼楨和世鈞那樣隔著世事無常,她要一鼓作氣,像在山上那樣沖動也好,勇敢也罷,跟他說一說這些年她的委屈,求一個他所說的心心相印。

可是他沒有,他顧忌他提出留下會讓她感覺不自在,紳士地選擇了告別。

顧莞的勇氣在他走後就消失了。

她將自己埋入沙發的毯子裏,那兒還有他的餘溫。

世鈞最後聽到曼楨的遭遇時是何等的絕望,他曾與她擦肩而過,只要他多停留一會,就能聽到她求救的嘶吼,就能將她從噩夢中解救出來,可他就是錯過了。

時光無法倒流,他也無法再補償那時的曼楨,可他的餘生也將被這種痛苦的陰影永遠籠罩。

算了,不說了吧。她不是曼楨,她可以討回自己的公道,只要他在她的身邊。

顧莞將毯子裹得更緊一些,來到電腦前,她在網游中面對白衣琴師,手指在鍵盤上敲下:“南白,我一直不知道該感謝上天的恩賜還是恨它的殘忍,它明明把幹爸、阿姨和你這樣對我很好很好的人放到我面前了,為什麽又要收走呢?就好像只是在嘲笑我不配擁有。

“他也一樣,我曾經幾次走向他,奢望那是我的,最後都是一場空。”

“我應該把自己的心永遠放在已經構築完成的美夢裏。可是上天又把我推到他身邊,它明知道,只要在他身邊呆上一會,我就開始心有妄念,我就會死不悔改,我就又想做一只勇敢的兔子了。”

白衣琴師看著她,沒有回應,目光憐憫。

顧莞仿佛是為了印證她的勇敢,她拿過手機,在她拉起的那個作者群裏說:“大家不要洩氣,我相信我們馬上就會等到玖狐和言蹊的道歉。”

然後她又在另一個秘密的群中發送信息:“有進展了嗎,我一直在等你們的好消息。”

群中冒出回覆:“姐,證據已經基本鎖定,一切都快要塵埃落定了,憋屈這麽多年,這次我們一定要狠狠出這口氣,也讓他們嘗嘗當初的惡果。”

她嘴邊露出欣慰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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