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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重心字羅衣(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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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重心字羅衣(1)

那個寒假顧莞的琴弦一斷再斷,她也一趟兩趟地跑出去買琴弦。因為顧莞高超的迷路技術,阿姨貼心地給她留了店裏的號碼,她來之前可以打電話,她會去公交站臺接她,不過來的都是蕭譽。公交快到站時,她總能遠遠就看見那一桿墨竹般修長的身影,靜靜佇立著,引得身邊很多人回首註目。

可他是因為她才在那裏,她喜歡他等她的樣子,專心致志,什麽也不做,就像被小王子馴服的小狐貍。

可說四點來的她,其實也從三點就開始期待,期待她從公交車下來時,他擡眼那一瞬的溫柔和嘴角的梨渦。

阿姨很喜歡聽顧莞講她的二叔。二叔性情不羈,最愛捉弄顧莞,他寫得一筆好字,卻只愛在顧莞的臉上施展才華,顧莞住在爺爺奶奶家時,只要她熟睡了,醒來臉上必定有一副龍飛鳳舞的作品。但顧莞還是很喜歡二叔,因為在二叔面前她不用做乖孩子,二叔會幫她藏她愛看的武俠小說,帶她去騎馬、攀巖、射箭,重要的是,弄得渾身臟兮兮後挨奶奶罵的時候,二叔總頂在她前面。

其實顧莞從阿姨的反應和曾經她媽媽的幾句嘆息中早已還原出一個故事。二叔一直未婚,是因為放不下喜歡的姑娘,可姑娘卻因為貪慕虛榮的家人,被迫嫁給了一位港商。

後來二叔旅居國外,顧莞也很難見他一面,只能拼命搜羅兒時的記憶說給阿姨聽,看她眼中流動著歡喜又悲哀的銀河般的光彩。

三個人裏總是顧莞說得最多,她和蕭譽就像是交換了角色一般,她成了被關註的中心,他成了不被留意的沈默。他一直都只是靜靜地聽她說話,沒有插一句嘴,可顧莞的餘光總在他身上,她能感覺到她的故事牽動著他的情緒,他會為她欣喜為她無奈,更多的是羨艷,還有她不明白的晦暗。

那個琴房對顧莞而言就像是午夜前的宮殿,當十二點的鐘聲敲響,灰姑娘就又得做回灰姑娘了。

開學後顧莞便不怎麽有時間去琴房了,她得繼續補習數學,以求把自己的照片掛回宣傳窗內。

她也只有在課間操洶湧的人群中,偶爾能看見蕭譽的背影。

一天體育課的時候,顧莞因為身體不舒服請假在教室休息。

她痛經很嚴重,雖然有幹媽幫她調理,可當那種熟悉的痛感從下腹卷來時,顧莞還是有一瞬間的萬念俱灰。

她冷汗涔涔地跑去廁所吐了兩次還是毫無緩解,便打算回家,可今天幹爸幹媽要參加一個剪彩儀式,此時都不在家。

顧莞也不想打擾他們,打算自力更生,她扶著墻往外走,但就像是剛長出雙腿的美人魚,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沒多久她就力竭,癱坐在一個石墩上。

她的意志正在和身體殊死搏鬥時,突然一個人在她面前停了下來。顧莞沒有力氣擡頭去看是誰,他卻蹲下來,遲疑著開口:“你……沒事吧。”

顧莞的意志已經快無法掌控身體了,還能忙裏偷閑開小差,嘴裏湧出一股溜溜梅的滋味。

這時她發現蹲在自己身前的男生是唐堯,明理有名的體育特長生,一米九多的大個子,總是神色陰郁,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長得太兇了,同學都傳他家有黑色背景,總之是學校裏一個不能惹的存在。顧莞最近在寫武俠小說,寫到大漠風沙中的刀客時,覺得就是唐堯這般模樣。

此刻面對他臉上稀有的,勉強可稱之為“關切”的表情,顧莞受寵若驚地擠出一個虛弱的笑容:“我不太舒服,要去校門口打車回家。”

唐堯在她身邊躊躇一會,似乎是試圖幫她。顧莞心想他難道願意背她去校外嗎?那也太難為情了。

她還沒來得及排解自己的難為情,唐堯已經脫下他的校服外套兜頭蓋在她身上,他的衣服對於顧莞來說太過寬大,顧莞掙紮一會才從衣服裏鉆出來,正不明所以,唐堯已經拎小雞一般把她拎起來了。

坐在校門外的臺階上時,顧莞沒有情緒,只是疲憊。

唐堯走到馬路邊去幫她攔出租車,這時顧莞的胃又抽搐起來,可惜明理的校門,悠長的校史中有英雄在此喋血,不知道是不是也歡迎她的膽汁。

她強撐著站起來想要走到垃圾桶邊,可起身的一瞬天旋地轉,身子不自覺向後倒去,正要重新與大地親密接觸時,她倒在了一個人懷裏。

一股令人心安的木質香氣包裹了她,那是琴房裏的香味,頭昏眼花的她雖然看不清那張臉,但她知道那是誰。

酸水已經湧入顧莞喉中,她從未這樣恨自己不能留戀於這個懷抱,如若是在夢中能有這樣一刻,一定足夠讓她醒來後又閉上眼睛企圖返回夢境直至遲到。

但此刻她只能堅定地推開他,跌跌撞撞奔向一個垃圾桶。

她絕不能、絕不能在這個人眼前吐得死去活來。

最後她吐到只能抱著垃圾桶才站穩時,已經在想蕓蕓眾生,少她何妨。

蕭譽給她遞來一瓶水漱口,這時唐堯也走過來說已經打到車了。

顧莞想起來聽同桌說過他和唐堯的關系很不錯,這似乎能解釋蕭譽為什麽會突然出現在這裏,而不是老天爺刻意安排他來看她狼狽的一面。

她抹了一把冷汗浸濕的頭發,向他們道謝,爬進出租車時,蕭譽卻跟著一起坐上來。

顧莞往裏面縮了縮,她有些疑惑蕭譽會跟上來,也有些奇怪他沒有選擇坐在副駕駛位。

“我送你去醫院。”他的語氣是不容拒絕的堅決。

顧莞氣息奄奄,還是連忙阻止:“不用,那個……每次都這樣,睡一覺就好了。”

蕭譽看著在寬大衣服中蜷縮著的她,眉目間有罕見地焦躁,仿佛他的人生終於遇到了一道解不開的難題,他問:“你家裏人為什麽不來接你?”

“他們剛好今天不在家。”

蕭譽略一思考,然後跟司機報了琴行的地址。

店主看見顧莞這樣也吃了一驚,小心將她扶到琴房休息室的沙發上,給她吃了止痛藥,又找了一條褲子給她換上,顧莞這才發現自己的校服已經是狼藉一片,突然理解了唐堯為什麽會把他的衣服給她。

她很慶幸她的腦部神經在痛覺的折磨下已經不能再產出名為窘迫的感覺,琴房內浮動的木香放大了蕭譽身上的味道,撫慰了她強弩之末的身體,眼前隱約還有店主忙碌的身影,但她在香氣包裹中昏睡了過去。

醒來的時候蕭譽正坐在她身邊,她身上蓋著的已經不是唐堯的衣服,而是一條毛毯,他的手搭在毯子的一角,在那裏無意識地輕撫,眉目怔忪,聽見響動第一時間看過來,爾後他意識到什麽,收回手,問:“好點了嗎?”

顧莞點點頭,支起自己的身體:“好多了。”

蕭譽如釋重負:“那就好。有客戶預約上門,我媽媽出去了。她給你煮了姜茶,還溫著,我去拿過來。”

顧莞疊聲道謝,又輕輕說:“給你們添麻煩了。”

蕭譽的語氣中有一點無奈:“別太客氣了。”

她一邊小口啜飲著姜茶,一邊在這片屬於他們二人的沈寂中找話題,她留意到蕭譽手機未熄滅的屏幕上紅紅綠綠一片,不由問:“你剛剛在看什麽?”

蕭譽聽見她驟然問出這樣一句話,神色一凜,眼中竟閃過幾絲慌亂,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手機,才微微松了口氣,說:“股票,隨便看看。”

對顧莞來說股票還是大人才會談論的話題,於是她由衷感嘆:“你真的很厲害。”

她現在光學習就已經吃力,根本沒有時間再用來掌握不屬於這個年齡階段的知識。

面對她的誇獎,即便是蕭譽也會有一點難為情,他說:“我只是之後考慮學金融,所以先了解一下。你呢,有想過以後做什麽嗎?”

關於未來,顧莞有過很多個夢想,有時候想像爺爺和爸爸一樣,做一個航空人去看星星,可是拿不出手的物理成績讓這註定只是一個夢想;有時候又想像媽媽一樣做一名軍人,可她800米跑步成績總是壓線。所以一通排除法後,唯一剩下的就是她想當一個作家。

她還沒開口,蕭譽就說:“我覺得,你以後會是一個很好的作家。”

顧莞又是驚喜又是詫異地擡眼看向他,他笑意溫柔:“聽說是你的稿子一直在支撐著校刊沒有倒閉,而且你的作文總是被老師當成範文念給我們聽。”

顧莞內心竊喜,嘴上卻說:“作文而已,都是模式化的東西。”

“但你寫得不一樣。雖然是戴著鐐銬跳舞,卻能跳得很漂亮,你總能看到別人看不到的東西,所以你的故事很動聽。”

琴房的窗外是即將沈下的夕陽,它最後在天邊的模樣,紅彤彤的,就像顧莞此刻臉的顏色。

“沒想到你會認真聽我的作文,我以為大家都不聽的。”畢竟在自己班裏,老師念她的作文只是講解試卷時的例行公事,同學大都在忙自己的事情,顧莞覺得這樣很好,免除她一份尷尬。

“我很喜歡。”他說。

這一刻仿佛是在夢中,那個支撐她靈感的男主角在她面前,告訴她,他喜歡她的故事。

她會為了這個,一直寫下去。

顧莞正在努力壓住自己嘴角早已壓不住的笑意,這時蕭譽看了一眼手表說:“已經到晚餐時間了,想吃點什麽?”

顧莞胃中的東西早就吐幹凈了,現在也的確感覺到餓了,嘴中又泛苦,正要說話,蕭譽先說:“校門口那家的麻辣燙不可以。”

顧莞把正要說出口的話咽了回去。

她幹媽不是昀城人,又因為是醫生,很註重飲食健康,菜做得十分清淡,顧莞就偷偷在校門口的那家麻辣燙解饞。此時被蕭譽說破,驚訝之餘又有些心虛自己“好了傷疤忘了疼”。

蕭譽打電話訂了一家日式拉面的外送,濃白的高湯不是不美味,但總歸少了辣色,顧莞有些遺憾。

察覺到蕭譽正在看她,顧莞連忙說:“拉面很好吃的,我也很喜歡。”她的違心話顯而易見,她自己也說得心虛,又補充道:“而且我想象力很好,我可以想象我就是在吃麻辣燙。”

蕭譽忍不住笑了:“真是用在意想不到地方的想象。”

“《局外人》裏的默爾索不是說一日回憶可以支撐百年孤獨嗎,偷偷告訴你,我家裏的飯挺不好吃的,所以我每次在家吃飯時,就用麻辣燙的回憶來下飯。”

“難怪路過那家店的時候,看見你吃得那麽認真,原來是在留存回憶。”蕭譽笑著說,目光卻變得悠長:“要是我也能有這個本領,可以一點回憶就滿足了,該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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