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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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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衣冠楚楚的男人行走在巷子中,吃了滿嘴的秋風,卻怎麽也吹不涼他滾燙沸騰的血液。

他心裏怪著楚汲一聲招呼不打,將他的房子租出去,可心裏還有些慶幸。

楚汲還是需要他的——他的錢。

宋昀暲誠然是個混球,但比起當個不穩定的混球,是不是一個情感生活穩定的混球聽起來更好聽一點?

時間久了,總能生出一兩分情誼的吧。

路邊無燈,宋昀暲疾步走著,忽然平地踉蹌幾步,停住腳踢了踢絆住他的石頭,又趕路去了。

宋昀暲細細打量這裏,是個老小區,夜晚也看不出太多細節,只隱約覺出這裏的環境算不上好。

他有多少年沒踏足過這樣破舊的地方了?

好像是工作以後吧。

宋昀暲急切的找到楚汲所住的房子,他看了一眼斑駁的貼滿廣告的紅木色的門,敲門的勁兒也沒那麽大了。

指關節叩擊門的聲音持續不間斷的響起來,楚汲沒有回應先把隔壁鄰居招惹出來了。

“敲什麽敲,要死啊你!”鄰居是個潑辣很有氣勢的大娘,她猛開了自家門,舉著圓胖的手指,看起來圓溜溜的一個人。

宋昀暲無意糾纏,他看了一眼這個比他矮上將近三十公分的女人,誠懇地問:“我想問一下隔壁是住著一個……看不見的男孩嗎?”

大娘見宋昀暲是來找楚汲的,心中反而警惕起來,這麽久都沒敲開楚汲的門,能是什麽好人?

楚汲可是個好孩子,就是不知道從哪兒招惹來一群衣冠楚楚的瘋子。

她當即否認了,“沒,老娘在這兒住了這麽久了從沒見過什麽盲人,你找錯了吧!”

宋昀暲茫然了,有些手足無措起來,楚汲能去哪兒呢?

大娘在一旁看著,也奇了,她竟然從宋昀暲身上看出一種被主人拋棄了的小狗的感覺。

她揣測著宋昀暲的身份,擔心自己好心辦壞事兒。

大娘先是假裝不耐煩的看了一眼宋昀暲,然後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準備回去睡覺。

在宋昀暲不安的註視下,大娘關上了房門,拿出手機給楚汲打電話。

想著和楚汲通通氣兒。

誰知一連十幾個電話打過去,沒一個通的,大娘有些急了,她搖醒睡得正酣的男人,說明了情況,男人連忙穿好衣裳準備出門。

敲門聲再度響起,不過這回宋昀暲敲的是大娘的家門。

“真的不在這裏嗎,可他的朋友告訴我——”宋昀暲的聲音戛然而止。

大娘開了門,身後還跟著沒睡醒的男人,她急躁地問:“他朋友叫名字。”

“常陽。”宋昀暲一楞,還是如實答了。

常陽的名字似乎是什麽安全詞一樣,大娘先是松了一口氣,接著一邊翻找通訊錄一邊問宋昀暲:“你叫什麽名字。”

“宋昀暲。”

大娘終於找到了常陽的電話,沒多猶疑,直接撥了過去。

“餵,哎,對對對,是我……沒,就問問你認識一個叫宋昀暲的人不,哦,好好好,沒事兒,你別擔心。”

掛了電話,大娘拍了拍身後的男人,“你把門撞開去。”

男人經過宋昀暲時,宋昀暲一把抓住了男人的手臂,“怎麽回事兒?”

大娘一擺手,“給小楚打電話一直沒接,我怕他出事兒。”

隨即大娘看著宋昀暲的眼睛一亮,她的視線在自家男人滿身肥肉和宋昀暲的肌肉之間看了個來回,當即做了決定。

“你,”大娘指著宋昀暲,“趕緊想辦法把門弄開!”

宋昀暲也意識到事情的不對勁,想也沒想,後撤幾步用肩去撞,搖搖欲墜的門終於開了。

三步並作兩步,宋昀暲沖上去,不大的房子一覽無餘客廳臥室一體。

他急切尋找著楚汲的身影。

焦急巡視著,宋昀暲看見床沿靠著一個人,他箭步上前,半跪在地,映入眼簾的楚汲正麻木的盤坐在地上,額頭磕了一塊兒,流出來的血模糊了他的眼睛。

……

楚汲一整天都心不在焉,也知道自己的工作有些幹不下去的趨勢,因而請了假,早早回家了。

因為今天是休息日,巷子中各戶人家的孩子們兩三結伴出來,嘰嘰喳喳討論玩什麽游戲。

其中一個年紀稍大,但還不到十歲的孩子王定了註意——就玩摸色。

孩子王站在巷子中間,高聲數著時間,一分鐘準備時間到了之後,他慢悠悠踱步,突然喊道:“黃色!”

孩子們如鳥獸四散開來,去尋找巷子裏的黃色,恰楚汲敲著盲杖路過,一個小男孩兒眼見就要被捉住,心裏急,慌不擇路向楚汲跑去。

小男孩摸到了楚汲身上的顏色,氣喘籲籲的:“我摸到了。”

然而孩子王站在小男孩一米遠的地方,表情一言難盡,小男孩回頭看了一眼,登時被嚇住了,滿嘴的抱歉趕緊跑開了。

楚汲看起來一點也不嚇人,但奈不住孩子們的父母爺奶如洪水猛獸,孩子先心虛了。

慢慢挪著,楚汲收了盲杖,他沒急著開門,而是摸了摸身上的衣服,他哪有亮色衣服,身上的還是宋昀暲給買的。

想到這兒,楚汲心裏忽然感到一陣煩躁,急匆匆開了門,把自己送到床上。

腦子一直是清醒的,楚汲不由得開始思考起他和金主的關系。

宋昀暲沒什麽不好,甚至適當示弱,按理說楚汲應當對方周延、蘇雋語和常陽那樣。

但當宋昀暲說出那句“拜他父母”那樣的話,楚汲先是有些歡喜,可隨之而來的感覺如墜冰窖一樣,身體發涼,莫大的要被窺探到體無完膚的恐慌席卷了楚汲。

行屍走肉般一連幾天,楚汲自己都不明白這是什麽道理。

大約是因為他一無所有,宋昀暲索要的是他唯一擁有的東西。

他又摸了摸身上的外套,褲子,都是宋昀暲的,他還要靠著宋昀暲活下去,還要宋昀暲的錢把腦子裏的瘤子拿掉。

他顫顫巍巍掏出手機,向打電話問問宋昀暲今晚做不做,然後兩人依舊回到之前的關系,假裝什麽事兒都沒有發生。

對,假裝什麽事兒都沒有發生。

他心裏打定主意,同時心中又有點羞愧,他茫茫然點開通訊錄,然後怎麽也聽不到手機的聲音了。

……

宋昀暲覺得楚汲可能磕傻了,問什麽也不回,跟什麽也聽不到一樣。

但更大概率是楚汲在和他賭氣。

他都沒生氣呢,楚汲又有什麽資格生氣,想到這兒,宋昀暲怒起來。

正巧醫生過來叫了一聲楚汲名字,宋昀暲生氣呢,不答,那醫生又喊了醫生,宋昀暲見楚汲還不答,迫不得已替楚汲答了。

宋昀暲心裏窩火,拎著楚汲的胳膊跟拎著小孩一樣,還訓道:“您老犯不著這麽跟我賭氣,要實在玩兒不到一塊趁早——”

他噎住了,趁早怎麽著,散夥?

那可不行,他錢都掏了。

宋昀暲看著仍不說話的楚汲,將他推到醫生那邊,眼不見心不煩的態度。

“他皮糙肉厚,”宋昀暲陰陽怪氣道,“醫生您不用顧及他。”

男醫生看了一眼身前的楚汲,臉白白嫩嫩的,皮糙肉厚?

他打個哈哈幹笑一聲,沒把宋昀暲的話當回事兒。

一聲上了手,先是清創消毒,藥水點上去的時候楚汲明顯瑟縮了一下,但也沒喊疼。

宋昀暲在一旁冷眼看著,心裏又不舒服起來,他伸出胳膊讓楚汲握著,嘴裏還念叨著:“你是啞巴嗎,疼不會說?”

念叨完轉頭對那小心再小心的醫生道:“真不好意思,麻煩輕一點兒。”

宋昀暲在一邊嘰嘰喳喳指導個沒完,醫生是又郁悶又惱怒,但不能在患者面前表示出來,於是五官皺成了一團,要笑不笑,看起來詭異極了。

好不容易處理好楚汲的傷口,醫生忙不疊將兩人送走了,尤其是宋昀暲。

“楚汲,”宋昀暲還念叨著,“你為什麽不說話?”

宋昀暲話沒完,楚汲突然沒頭沒腦的來了句,“我有點累,可以回家說嗎?”聲音小小的,快要聽不見一樣。

對牛彈琴啊,宋昀暲覺得自己遇到對手了。

叫了車,兩人沒回楚汲的出租屋,而是奔著中園的房子去的。

進門楚汲摸著墻壁上的凹槽,慢慢走到了客廳中央,挨著沙發邊緣坐下了。

現在好像能聽到一些了。

楚汲不安的摸著手上的倒刺,拔下來,短暫刺痛流血後終於幹凈了。

“宋昀暲,我考慮了一下,咱們還是分開吧。”楚汲手指上針尖兒一樣的傷口流不出那麽多血,一會就幹涸凝固成血痂了,“剩下幾個月的錢我會還給你的。”

宋昀暲盡量保持著體面,可腦中早已是嗡鳴一聲,隨後洶湧而來的是不解、不甘,以及被拋下的惶恐,“是我給的錢不夠嗎?”

楚汲隱約聽見,雖然聲音斷斷續續,他搖了搖頭,“不是錢的事兒。”

“那是因為什麽?”宋昀暲站在楚汲前面,投下來的陰影擋住了光,陰惻惻地問:“難不成你喜歡上了別人?”

楚汲正愁沒辦法解釋,聽到宋昀暲地話,口不擇言道:“對,我喜歡別人了。”

宋昀暲聞言對此保持懷疑態度,他質問:“男的女的?”

楚汲似乎打定主意要宋昀暲死心:“女的。”

“呵,”宋昀暲完全不信,“楚汲,你覺得我會信嗎?”

傲慢的語氣,楚汲手指不由自主抓緊了布藝沙發,難道就因為宋昀暲,他就不可以回到正常生活中去了嗎?

“你愛信不信。”楚汲聲音是冷的,同時覺得宋昀暲這個人的存在就是不可理喻的。

他因為這雙眼睛遭了多少人白眼,楚汲安慰自己這不算什麽,他起碼活下來了。

他腦子裏憑白長了個瘤,即將從一個瞎子進化成聾瞎,他仍舊安慰自己,這也沒什麽,他還有希望。

可宋昀暲又算什麽?憑什麽還要背上同性戀這個名聲!

“我本來就不喜歡男人,我不喜歡男人,我就是要喜歡女人的。”楚汲氣憤地叫喊著,這是他十六歲以後頭一回發這麽大的火,“宋昀暲你非要這麽討厭我嗎?是,我陪你睡了,那你就非要把我變成一個同性戀嗎?”

發洩完了,楚汲忽然無措起來,小聲喊了一句:“宋昀暲?”

沒有回答。

楚汲覺得身體裏的什麽東西好像被抽走了,他坐也坐不住,站也站不住,從沙發裏滑到羊絨毯子中。

落淚也是無聲的,一串串眼淚掉進毯子裏,洇濕了,不見了。

“宋昀暲,”楚汲擦了擦眼淚,扶著沙發的扶手站起來,垂著頭道,“宋總,我不是故意的,我……我也不是看不起同性戀……”

“我就是怕……”我看不見聽不到啊。

宋昀暲也紅了眼睛,看著垂著腦袋的楚汲,“你怕什麽?”

“你知道我是怎麽出櫃的嗎?”

“一個又矮又胖、陰郁、從不和人打交道的男高中生,被同學發現床底下有一本色情雜志。”

“上面全是男人,各種姿勢,造型,穿衣服不穿衣服的。”宋昀暲將這件事兒說出來似乎也很煎熬,他大喘了一口氣後,“可雜志不是他的,是別人故意放到他床下的。”

楚汲仰著頭,他知道,但又不知道宋昀暲在說誰。

他張了張嘴巴,聲如蚊蚋,“為什麽……”

“為什麽?”宋昀暲突兀的笑了下,“因為,我是同性戀啊,貨真價實。”

三觀還沒形成的小孩,正苦惱於自己的性取向,於是在網上搜了搜,可就是那麽不巧,那樣的不巧,被熱血騰飛的少年們發現了。

同類之中出現了怪胎,異類,叛徒!

少年們只是在伸張正義,有什麽錯呢?

宋昀暲:“楚汲,那時候我也怕……”

楚汲看起來搖搖欲墜:“宋總,我——”

“楚汲我只問你一句,還和我一起嗎,”宋昀暲看出了楚汲的猶豫,又道:“你和我在一起,不會被人戳脊梁骨的。”

“你想要什麽?”宋昀暲步步緊逼,“我有很多錢。”

可,根本不是錢的事兒啊。

宋總,要是你沒說前面那些話,也許我還會為了錢和你在一起。可現在是什麽意思,他以後不管怎樣,都離不開宋昀暲了是嗎。

楚汲慘笑一下,搖了搖頭,他只是覺得他生活該回到正軌上了。

眼睛裏的希冀的火苗黯淡下去,宋昀暲聲音充滿了疲憊,“行。那咱們就斷了吧。”

楚汲鞠了一個九十度的躬,道:“宋總,剩下的錢我明天轉給你。”

宋昀暲已經沒什麽脾氣了,靜靜地看著楚汲和他了斷。

楚汲猶豫了一下,還是徑直向門口走去,擦過宋昀暲的肩時,“對不起,我先走了。”

結果楚汲步子還沒邁出去,胳膊先被人抓住了,宋昀暲淡淡掃了一眼楚汲,“今天太晚了,留著住一晚也不耽誤您轉賬給我。”

楚汲想了想也是,沈默著但沒有拒絕。

第一次,兩人沒在一張床上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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