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0 章

第二十章西餐廳

周五下午，蘇晚在微信上給他發了第一條能稱之為“主動邀約”的消息。

措辭她改了五遍。第一遍是“周末有空嗎請你吃飯”，刪了——太像約會。第二遍是“欠你好幾頓了一塊兒吃個飯”，刪了——太刻意回避約會的嫌疑。第三遍是“謝謝你幫忙”——刪了，她不知道自己在謝哪一件。第四遍是“新開了一家西餐廳”——沒發，只寫了一句。第五遍她用了工作和上次他出手處理周毅的事混在一起當理由，表面上完全說得通：

“這周你幫我改了三次方案，匯總節點、表格、最後那頁標題還是你改的。請你吃頓飯。別跟我說順手——你上次也這麽說。”

那邊停了很久。久到她以為他不回了，久到她鎖屏又解鎖三次，把手機翻過來扣在桌上又翻回來。他之前在群聊裏回消息的速度很快，有時秒回畢雲濤的一個無聊表情包。但這次，他打了又刪，刪了又打，她能看見他名字下面那行狀態在“在線”和“正在輸入…”之間跳了兩次，然後歸於沈默三分鐘。她正要放下手機，消息彈出來了。

“周六晚上可以。地點你定。”

蘇晚選了一家西餐廳。不是火鍋——火鍋是老地方的，是團體的，是五個人圍著一口鍋吵吵嚷嚷的。西餐廳不一樣。桌子小，燈光暗，兩個人面對面坐著，膝蓋可能會在桌下不小心碰到。不到非碰不可的程度，但有了可能性。她做這個決定的時候跟自己說：正式還人情應該選一個正式的地方。借口很好，她幾乎信了。

周六晚上她先到。他準時。服務生拿來菜單，深棕色皮面，燙金字體，只有兩頁。他翻了不到二十秒就合上了，點了香煎銀鱈魚和烤蘆筍。她點了一份龍蝦意面。菜單合上之後安靜的十幾秒裏，她沒有事可做，就拿起水杯假裝研究杯底的弧度。然後她忽然想到——他剛才點的那兩道菜，全是她愛吃的。

她從來沒有跟他說過她喜歡銀鱈魚。她跟林檬說過一次，在林檬家煮飯，林檬問她最想吃但平時不會做的食材是什麽。她說是銀鱈魚，不好買，處理起來也麻煩。那是大四的事。她正在用檸檬水畫圈的手指停了一下，擡頭看了他一眼。他正在看窗外的夜景，好像剛才點菜就是隨便選的——隨便選正好選了她最喜歡的魚。

主菜上齊。銀鱈魚表面微焦，蘆筍烤得油亮。她低頭切意面的時候，看見他把自己那盤推開，用刀叉很輕地把魚皮撥到盤子邊緣。然後把蘆筍一根一根夾起來，用刀尖把尾巴焦掉的部分切掉。切完這盤菜，他退回去拿起他自己的咖啡，沒吃幾口。蘇晚叉起銀鱈魚咬了一口，肉質很嫩，調味不重，是她喜歡的那種——不靠醬汁壓腥味，靠食材本身的鮮甜。她嚼完才發現他在看她。不是盯著，是等她吃完第一口的那個停頓。

“怎麽樣。”他問。

“還行。”

他嘴角動了一下。然後繼續喝咖啡。那盤被他修幹凈的銀鱈魚和蘆筍，他用筷子從自己那邊挪到桌子中央，沒有再動過。

吃甜品的時候她問他是左撇子嗎。

“也不是。”他說。

他切蘆筍尖的時候正手拿刀，叉子只是輕輕扶著蘆筍尾。餐刀的走向是左手的軌跡。她不打算追問。求證他左撇子不是目的——目的她已經達到了：他大概從來不對這些細節認賬。左手拿刀不是天生的，是他自己調整過。這樣右手可以空出來，隨時幫別人遞什麽。或者擋什麽。

甜點是提拉米蘇。蘇晚是說不吃，奶油在外面一整天有點吃不消。他說那就嘗一口。她把他的甜品叉拿起來——叉子是幹凈的，他還沒動——嘗了一口。可可粉，很細，不甜。她不知道什麽時候又嘗了第二口。等提拉米蘇只剩半塊時她才意識到自己離最開始那句“不吃甜點”已經過去了一整個聊天的時長。

咖啡杯在桌上慢慢涼掉。她低頭找賬單，服務生說先生已經結過了。什麽時候結的——大概是她說“我去一下洗手間”的時候。這人付錢從來不讓人看見。她還沒站起來他就已經把錢包收回去了，動作快到像是不想讓她欠一頓飯的念頭存活超過一秒。這頓飯明明是她說要還他的，他連還債都要截胡。

臨走時餐廳裏放著一點鋼琴曲。不是那種讓人起雞皮疙瘩的浪漫曲，很淡的背景音，像餐館自己在呼吸。她站在門口等車。三月末的夜風還有點涼，她把外套拉鏈拉到頭。他站在她旁邊，低頭看手機叫車界面。然後他的車先到。拉開車門前他回頭看了她一眼。

“下次可以再還。你的人情還欠著。”

這句話的原話應該是——你根本不欠我什麽。但他不這麽說。他說你還欠著。她把“欠”翻譯了一遍：他想讓她有理由再見他。他不說“下次我請你”，他說“你還欠著”。這樣下一次還是她主動約他，還是她欠他，還是他能坐在對面修蘆筍尖、付賬、什麽都不說。

“這家店的烤蘆筍不錯。”他又加了一句。

蘇晚上車之後才反應過來。他今天點的銀鱈魚他自己沒怎麽吃。蘆筍也不是他的。那個被切掉焦尾的蘆筍，後來全被她夾進自己盤子裏了。他說“烤蘆筍不錯”——他在借她的口表揚自己沒吃幾口的菜。他不是在吃飯。他整個晚上都在為她擺一桌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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