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 章

第十二章跨年

跨年夜定在張偉家。

張偉去年買的房子，客廳很大，有一整面落地窗，能看到半個城市的天際線。畢雲濤說這就是天選跨年場地，張偉說這就是天選交房貸場地。畢雲濤說你能不能別在跨年夜提房貸，張偉說那你別在跨年夜穿拖鞋踩我家地毯。畢雲濤看了一眼自己的棉拖鞋，說這地毯顏色本來就臟。

蘇晚到的時候，茶幾上已經擺滿了零食。林檬帶了蛋糕，畢雲濤帶了酒，張偉準備了火鍋——電磁爐擺在餐桌中央，鍋底在沸騰。她帶了水果，切好的，保鮮膜包著。李決還沒到。

“他又遲到？”畢雲濤看了一眼手機。

“他說他晚點。項目收尾。”林檬說。

跨年倒計時還有兩個多小時。聊天、吃飯、玩牌、看跨年晚會的直播。

他在倒計時一個小時的時候到的。沒有穿外套，只穿了一件深灰色高領毛衣，袖子卷著。手裏拎了一個袋子，放在茶幾上。“酒。”他說。

“你家貓呢？”畢雲濤問。

“在家。”

“你一個人跨年多寂寞，帶過來啊。”

“它今晚情緒不穩定。”

“這只貓什麽時候情緒穩定過。”蘇晚說。

李決看她一眼。“今天下午。睡午覺的時候。”

畢雲濤打開他帶來的酒——一瓶紅酒。他說這瓶不便宜，你們每個人少喝點，多的話他要帶回去。張偉說進了我家門就別想帶走。畢雲濤說這不是給你的，是給跨年的。

杯碰在一起。林檬的紅酒倒了半杯，蘇晚的和畢雲濤的一樣高，張偉給自己倒了滿杯，說是要補償去年跨年加班沒喝酒。李決舉杯的時候，站在蘇晚的左手邊。杯沿碰了她的杯沿，輕輕一碰。

“新年快樂。”他說。提前了一個小時。

“還有一個小時。”她說。

“預祝。”

餘下時間過得不快不慢。畢雲濤刷著跨年晚會的節目單說這個也請、那個也請，張偉說你看晚會還看節目單太認真了，林檬在回工作消息。蘇晚看著窗外，城市的燈比平時更亮。有人在放煙花，很遠，只能看見光，聽不見聲音。

她忽然想起大四畢業那年跨年。也是這群人。那天他們去了學校後面的小廣場，有人喝了酒，有人許了願。她許的願望是什麽——她不記得了。

倒計時開始的時候，所有人都站起來了。畢雲濤拿著遙控器把電視音量調到最大。主持人在喊：十、九、八、七。

蘇晚站在落地窗前。窗外有冷風從窗縫透進來，吹得她額頭有一點涼。倒計時繼續——四、三、二、一。

新年。窗外炸開煙花，客廳裏畢雲濤抱著張偉搖，林檬在笑。所有人都在擁抱——畢雲濤抱了張偉，張偉抱了林檬，林檬抱了畢雲濤。三個人擠成一團。

蘇晚沒有動。她站在原地，手裏拿著空酒杯，看著窗外那個被煙花照亮的天際線。李決站在兩步之外。也是一個人，手裏拿著酒杯，杯子裏還有小半口紅酒。他沒有走過來。她也沒有走過去。隔著兩步的距離，他們之間沒有擁抱。客廳很熱鬧，他們隔著一片熱鬧對望。

他先移開了視線。低頭喝掉了最後一口酒。

蘇晚移開視線。窗外的煙花正好炸開一朵新的，藍的，炸完之後變成金色的細流往下淌。

零點零一分。手機震了一下。

她低頭。屏幕上，一條微信消息。零點零一分——正好在新年第一分鐘。發信人：李決。內容只有四個字：新年快樂。不是群發。群發的消息不會有那個沒有句號的靜默。

她看著這四個字。

腦子裏彈幕開始跑。他說新年快樂。零點整。或者零點過一分。整個跨年夜響滿了煙花，所有人都在擁抱，他站在她兩步遠什麽都不說。然後在新年第一分鐘，發了一條只有四個字的微信。他不說：你今晚很好看。他也不說：我希望新的一年你還在我身邊。他只說：新年快樂。和每年一樣。但今年她聽到了這四個字之外的八百句話。

她打開相冊，打開“證據”，把這條消息截圖。存好。鎖屏。

窗外煙花還沒停。

舊年過去了。新的一年開始了。

她看著他剛才站過的地方。空酒杯還放在茶幾上。他已經走去廚房幫林檬倒水了——林檬喝多了，正在沙發上揉太陽穴。他在倒水，林檬接過說了聲謝謝。

蘇晚站在窗邊沒有動。

新年。什麽都是新的。只有他發消息的時間是舊的。每年零點。每年四個字。從來沒有多一個字，從來沒有少一分鐘。這比任何情話都讓她心慌。因為習慣比愛更難以解釋。而他已經讓她習慣了二十年的新年快樂。她不確定自己還能習慣更多——比如不回他那條消息，比如假裝沒有截圖，比如假裝自己在新年夜沒有心跳加速。

她突然覺得慌亂又不知所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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