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曄端坐主位, 神色無波地輕飲了一口茶，也未多看跪著的林劉氏一眼, 語氣清淡：“林原三日前方在雲京被捕押入天牢候審，卻不想他的妻兒竟是在本王的別莊裏安然居之, 這倒是有些意思。”

陌琪心中一驚手中端著的茶盞一抖，她驚異的看向如遭雷擊的林劉氏：“天牢, 劉姐姐, 這是何……”只看著已如強弩之末的林劉氏，沈沈的嘆了口氣未再追問下去。

林劉氏卻是被這晴天霹靂擊的眼前一黑, 搖搖欲墜幾欲昏厥, 她咬著牙撐著口氣，面色慘白哆嗦著唇幾乎語不成句：“夫君……他……可曾受苦……他還帶著傷啊……他是被冤枉的……求齊王殿下明鑒吶。”

陌琪緊蹙眉心看向齊曄，見他神色閑適的模樣, 心中憂慮到底是稍稍緩和了些，想來於四爺而言當是沒有太大關礙。只是萬萬未曾想到此事竟是會與朝廷牽扯甚深，她心緒覆雜的看著林劉氏，眸色深沈：“劉姐姐，這又是怎麽回事，陌琪倒是有些糊塗了。”

林劉氏滿心悲慟又心中驚惶, 她此前不曾想過竟是會碰上齊王殿下, 更是萬萬沒想到當初與自己一同流落輾轉的竟然會是王世子殿下。只是她絕望的心中到底是在見到齊王殿下時透出了一絲光亮。她雙手止不住的顫抖著, 冷汗早已浸濕了裏衣，她狠狠的閉上眼睛，胸口起伏不定, 緩和了好幾口氣，連連叩首毅然開口申訴：“罪婦冤枉，罪婦求齊王殿下為罪婦做主。”

齊曄微微掀起眼簾，輕輕掃了她一眼，那有如實質的威儀頓時壓得林劉氏幾近崩潰：“你如今可是朝廷通緝的要犯，無論有何隱情，當是去尋官府便是，何以求到本王跟前，這可不合律法。”

林劉氏壓低身子，她看著自己因用力過度而折斷的指甲，目色赤紅，她極力穩住輕顫的聲調，恭謹回話：“罪婦惶恐，齊王殿下之仁德聞名天下，罪婦心之敬仰。如今罪婦夫君被奸人陷害致使罪婦家破人亡、倉惶流離，罪婦心中之屈滔天，萬請齊王殿下容罪婦呈稟冤屈。”

齊曄目色沈沈，輕輕淡淡的說了句：“被燒成廢墟的林府書房地磚之下被搜出六箱白銀，共計三萬兩。林原被捕之時，貼身藏著共計一萬兩銀票。物證人證確鑿，你何以膽敢在本王面前喊冤……”

陌琪聞言心下一沈，她看著齊曄清淡的神色，再看向魂不附體的林劉氏心中嘆息，如此重擊，怕是林劉氏要撐不住了。

林劉氏雙目圓睜，震驚仿徨的看著神色淺淡的齊曄，喃喃自語道：“三萬兩……一萬兩……不不……這不是真的……這怎麽可能呢……殿下這都是那些人陷害罪婦夫君的……齊王殿下求您信罪婦啊……嗚嗚……嗚嗚……”

陌琪想到軒兒待琛哥兒之意，又見林劉氏如今這淒慘的模樣，心下嘆息，很是不忍，只是見齊曄神色，恐怕此事並不單純，她眉心緊擰，心中甚憂：“四爺，可是還有什麽其他隱情……”

齊曄雙眼微瞇看著癱倒在地的林劉氏，神色淡淡：“不過是說林原之妻兒攜款潛逃罷了。”

陌琪睜大雙眼，難以置信的看向林劉氏，她回轉頭再看向齊曄，眸色存疑，齊曄見她如此卻是唇角微勾溫雅淺笑，陌琪心下一松，輕輕緩了一口氣。

林劉氏顫顫巍巍的強撐著自己跪正，神色絕望語調哀戚：“夫君此次出巡靖州，卻是遇上靖州平城大災，他接到聖上旨意，暫留靖州監察當地官府災情治理事項。夫君此後即刻轉道平城，平城縣令陪同夫君巡視災情，卻見，安置房屋俱全、富紳捐銀施粥、官府體恤百姓，難民衣著齊整、吃飽穿暖對縣令感恩戴德。受災田地也都已開始翻修，一片安樂景象。”

林劉氏緩了一口氣 ，不知又想到什麽，神色哀慟：“夫君身負監察重則，萬不敢辜負聖上與朝廷對他的信任與期望，只一心一意盡心職守，卻不想無意間撞見了掩蓋在花團錦繡之下的滔天驚情，只還未來得及呈稟聖上，便被陷害，一家八十幾口人俱都葬身火海，被殺滅口，若非忠奴以身相護，罪婦與琛哥兒恐怕也早已被燒成灰燼。夫君臨分別前，囑咐罪婦定要活著，為那些枉死的平城百姓申冤，還平城百姓一個清明盛世，夫君乃是聖上欽點的巡按禦史，他絕不可能以權謀私貪墨賑災銀兩的。”

林劉氏終將冤情訴諸於口，想到夫君的囑托，她緩緩回神再向齊曄跪伏叩首，神情堅毅立下重誓：“罪婦在此立誓，今日所言句句屬實，若有欺瞞，必當天打雷劈，死無葬身之地。萬請齊王殿下明察。”

齊曄眼中寒光一閃，陌琪心下嘆息，知他不喜被人如此左右，便柔聲試著和緩氣氛與齊曄呈情：“四爺，如今這劉姐姐母子倆已在府中，到底是與我們有了關聯，不論劉姐姐所訴是否為實，也當要妥善安排才好。只四爺剛剛回府，一路風塵，當是要好好去去疲乏才是。我看劉姐姐現下精神也不濟，便先著人安置她回房歇息，此事便過後再議可好？”

林劉氏心下一沈，知道是自己令齊王殿下不愉了，她心中冰涼，戚戚哀哀的再次叩首乞求：“罪婦愚鈍，言語魯莽沖撞了殿下，萬請齊王殿下恕罪。”

齊曄將茶盞輕輕放於幾案，隨意開口：“無妨。”

林劉氏心中焦灼驚惶，卻也只能叩首呈安告退：“罪婦告退，齊王殿下萬福金安。”

林劉氏眼含祈求的看了眼陌琪，見陌琪輕輕與她點頭，方才無力的倚靠著白梅白梨起身，由她們攙扶著慢慢離去。

齊曄看著陌琪滿目憂愁的模樣，神色清淡：“你倒是信她。”

陌琪回頭看著齊曄玩味的神情，淺笑慢語：“她再受不得任何打擊，不過是空無的安慰安慰她罷了，能否讓她安心還兩說著呢。”

陌琪有些赧然笑問著齊曄：“陌琪這回可是給四爺招惹了大麻煩了？”

齊曄瞥了眉眼靈動的陌琪一眼，好笑著道：“陌琪如此，可不像是惹了麻煩的樣子。”

陌琪笑得眉眼彎彎：“四爺威武，陌琪敬之。”

齊曄搖頭失笑，面容平和：“若是林劉氏所說非實，你當如何？”

陌琪目光輕動，笑得清涼冷淡：“她是否實言有何幹系，只琛哥兒是個好孩子，總是要護著一二的。”

齊曄眉尾輕挑，面色平靜：“若此事乃是父皇出手布置的呢？”

陌琪輕撫了撫手中鏤刻喜鵲繞梅精致小巧的暖爐，眸色清冷笑意微寒：“只要護好琛哥兒，劉姐姐與林原心中有所牽掛，此事就絕不會牽扯上齊王府。聖上犧牲林原布局，那四爺便把林原紮入聖上的都察院就是。”

陌琪笑望著齊曄，邀功笑言：“陌琪說的可對？”

齊曄單手撐著下顎，歪著頭帶著些慵懶答道：“林原是出了名的硬骨頭，哪裏就是那麽容易收攏的。”

陌琪笑得狡黠：“四爺如此說，可是查到些隱情啦，這林大人果然是被冤枉的吧。即是如此，那陌琪就放心好生與劉姐姐交往了。日後待回了雲京，四爺找個機會將琛哥兒放到軒兒身邊伴讀就是，想來這劉姐姐當是願意的，陌琪可就不管林大人歡喜不歡喜，情願不情願了。”

齊曄半瞇著雙眼，神情懶散故作不滿：“不過是個七品言官，還想肖想王世子伴讀，陌琪倒是大方。”

陌琪鼓著臉頰笑得無奈：“陌琪安敢多言，還不是四爺的寶貝兒子自個願意。再者，此事若是能好生操作一番，能落個善局，那林大人定然是能得到聖上重用補償的，日後定然不會僅僅止步七品，必然是要平步青雲的。只此事便要四爺多擔待一二就是。四爺自個清楚，卻是非得考教陌琪不可。”

齊曄心中微嘆，漫不經心的問著陌琪：“且不說軒兒如何，陌琪還不是極為喜愛琛哥兒，方才如此費心。”

陌琪眼中閃亮言語歡喜激昂：“琛哥兒不僅過目不忘極為聰慧，小小年紀又歷經磨難，對人情世故、時勢審度已然是頗有章法，日後絕非池中之物。最難得的是，他與軒兒又極為相合，有他在軒兒身邊，軒兒便能如虎添翼，日後必將飛的更高，成就更甚。”

齊曄看著陌琪眉眼歡欣的模樣，眸色幽深溫聲淺語：“如今朝堂之上，四分天下，保皇派與太子留下的極大部分擁躉都在父皇手中握著，順王跟著平王一派，九弟雖說日前支持者尚微，可他極受父皇寵愛，日後定不可小覷。”

陌琪微楞，看著齊曄神色平和的聊著悠關天下大局的朝堂風雲，心下一緊，微微蹙眉問齊曄：“四爺，可是此事與朝局相關？”

齊曄飲了一口茶，見陌琪如此憂慮，淺淺笑語：“我這幾年俱都在邊關征戰居多，在此期間，平王勢起，聲望漸高，太子去後，一直觀望著的朝臣開始慢慢傾向平王，父皇自然不能相容。召我回朝，寵愛九弟，平衡朝局，用心頗深。此事所為到底意欲何為，只有待一切落定，方能知曉。日前京中面上一片祥和，其間暗潮洶湧，當是要多加謹慎才是。”

陌琪將手爐放於一側，眉間含憂，斟酌進言：“四爺戰功赫赫，又有六爺鼎足支持，此番安國公府舉家遷回雲京，所為何意，天下皆知。四爺可是憂心聖上不虞，忌憚四爺勢高。”

齊曄聞言卻是笑得譏諷：“父皇眼中無我，何來忌憚之說。安國公府上雲京，也是父皇親筆批覆的。”

齊曄看向陌琪，眼帶深意：“陌琪可知道，父皇雖對我不虞，卻是極為疼愛軒兒。放眼整個皇室，父皇除卻太子外，便最是愛重軒兒，陌琪以為如何？”

陌琪心中一驚，她攏在袖中的手一顫，驚疑不定強自鎮定著開口：“軒兒能得聖上愛重，自當是極好的。”

齊曄眸色幽深，聲調微啞：“那陌琪可知我此番回京意欲何為？”

陌琪心中猛顫，擡眼與齊曄對視，眸色清亮：“陌琪知曉。”

齊曄唇角微勾，笑意微涼：“那陌琪可知，先帝曾想過要立皇太孫？”

陌琪心中一窒，艱難言語：“陌琪不知，四爺……”

齊曄定定的與陌琪對視，眉眼帶笑，面色溫涼：“陌琪一路過來，費心為軒兒籌謀，不顧禮數，不懼僭越，甚至是喧賓奪主，對軒兒一心一意，只為護他在齊王府裏安好。再有青州知府欠下的恩情、如今又是為軒兒儲備左膀右臂。陌琪，如今皇室子嗣不豐，太子已逝，父皇又對幾個皇子不虞，若是與先帝一般意欲冊立皇太孫，你當如何？”

陌琪沈沈的望進齊曄深邃溫和的眼裏，心緒翻滾眸色清明，溫柔輕語：“長幼有序，自然是以父為尊。四爺，您不信陌琪……”

齊曄輕輕嘆道：“我自然是信陌琪的，不若如何能縱著你與軒兒。”

陌琪低垂眉眼，柔聲回話：“陌琪不過是一枝浮萍，飄零於世，生死不定。陌琪惟願四爺安好，能護持軒兒安好，並未有其它念想，四爺不必憂心。陌琪此前仗著四爺寬和，不知禮數不顧規矩多有放肆，還望四爺原諒，陌琪……”

齊曄擡手揉了揉眉心，看著陌琪難得的柔弱，輕輕笑了起來：“陌琪可是被我嚇著了，我倒不知道陌琪的膽子何時這麽小了。”

陌琪聞言擡頭楞楞的看著齊曄，有點回不過神來，神情呆楞：“四爺，我……”

齊曄微微傾身靜靜的看著陌琪，溫聲問話：“陌琪，前路艱險，若是日後齊王府失意，陌琪想去何處？”

陌琪心中沈痛，脫口而出：“陌琪能去何處，四爺與軒兒在哪，陌琪就在哪，四爺莫要說這些喪氣話。”

齊曄微微笑著：“世事無常，風雲瞬息萬變，自然要籌謀周全。陌琪不如好好想想，若是想去何處，我便做好一應安排，日後若是京中有異，我便送你與軒兒過去。”

陌琪憤然起身，看著齊曄頗有些氣惱的回道：“四爺便是戲弄陌琪才高興就是，陌琪不過就是四爺腳底的渺渺螻蟻罷了，四爺想要如何處置都可，何須如此次次試探，四爺不累，陌琪也煩了。四爺與軒兒都會好好的，如何就會輕易失意。四爺想送我去哪，就送我去哪好了，陌琪隨意，四爺憑著高興就是。我乏了，四爺自便，陌琪告退。”

齊曄難得見陌琪如此生動的樣子，很是新奇，他眉眼帶笑，神色親昵：“好了，好了，我下次不再說這些話便是。陌琪可真真會冤枉人，我哪裏就次次試探了，分明是出自本意真心。好了，不說這個了，我這回獵了只狐，回頭給你做個坎肩與護手倒是正合適，我讓常福規整好就給你送過去。”

陌琪聞言又收回了邁出去的腳步，思緒倒是被齊曄輕易給繞開了，她回身與齊曄商議著，神情認真：“我一應冬衣物什都已準備周全，哪裏還需添置。不若給軒兒制件披風，再給軒兒與琛哥兒一人添一個坎肩與護手，便正好物盡其用，不會浪費分毫呢。”

齊曄看著陌琪心心念念著孩子溫婉柔和的模樣，目色溫柔，笑意暖融。

陌一於門外揚聲奏報：“主上、小姐，林夫人回房後便發起了高熱，常總管已著人去喚秦太醫過去看診……”

陌琪急急起身與齊曄行禮告退：“四爺，陌琪要過去看看劉姐姐，陌琪告退，四爺萬福。”

齊曄輕蹙眉頭，柔聲囑咐：“秦太醫既已過去，陌琪也莫要太過憂心才是。”

陌琪輕輕點頭，再次欠身與齊曄行禮後，轉身急匆匆的向外行去……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小天使們的支持與喜愛，麽麽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