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琪看著軒兒乖巧精致的睡顏, 滿心惆悵，南嬤嬤見陌琪眼底帶青, 神情憔悴，沈沈的嘆了口氣, 輕聲勸慰陌琪：“小姐，您怎麽也不多睡會, 這好不容易養好些的身子, 可不能再熬壞了。”

陌琪為軒兒提了提錦絲雲被，心緒焦慮：“這兩日軒兒總睡不好, 我又如何放心。”

白雪伸手扶起陌琪, 低聲安慰：“王大夫醫術高明，對小兒驚魘尤甚。這兩日裏，小少爺也有好好的喝藥, 想來過了幾日就會沒事了，小姐就莫要太過憂心了。”

陌琪眼眶微紅滿懷愧疚：“我原本以為等將軒兒送回了他父親身邊，看著他有了家人護持，我定能瀟灑的放心離去。只是這一日日的相處下來，我早已將軒兒刻入骨血，看不得他疼受不得他委屈, 見他難過都恨不能以身代之。原本他因著與父親重逢欣喜萬分, 眼見著個頭都拔高了些, 不想卻被我給驚著了，我如何能安心，是我太過自以為是了, 我如何……。”

“姑姑……您怎麽哭了？”軒兒揉著還有些迷蒙的眼睛，楞楞的問著陌琪。

陌琪慌忙側頭將眼淚擦了，坐回了床沿強笑著問軒兒：“軒兒，可是姑姑吵醒你了，都是姑姑不好，你可要再睡會兒。”

軒兒坐起身伸手輕輕的為陌琪抹去未幹的淚痕，傾身擁住陌琪，緩緩開口：“軒兒睡好了，姑姑，軒兒沒事，您不要擔心。而且如今軒兒都不害怕吃藥了，軒兒是不是很棒。”

陌琪忍著淚水哽咽著回抱住軒兒誇道：“我的軒兒最棒了，姑姑最愛你了，軒兒可要快快好起來啊。”

軒兒輕閉上眼點著頭應道：“嗯，那姑姑也要好好的，不要為軒兒難過，軒兒也最喜歡姑姑了。”

晨曦輕覆在軒兒與陌琪身上，為她們籠上了一層平和的溫暖，讓南嬤嬤與白雲、白雪都紅了眼眶。

白雲躬身行禮：“小姐，小少爺想來也該餓了，早膳已備好了，讓奴婢們伺候小少爺起身洗漱吧。”

陌琪聞言松開軒兒，心情放松了些許：“是是是，我們軒兒定是餓了，我們一起用膳去。”

軒兒點頭，笑著與陌琪說：“姑姑，您先出去吧，讓常德他們伺候我就是了。”

陌琪看了軒兒一眼，笑著調侃：“怎麽，還在姑姑面前害羞啊。”

軒兒低頭嘟囔：“沒有，我還要解手呢，姑姑，你就先出去吧。”

“哈哈”陌琪笑著應和：“好好好，姑姑出去啊。”

待陌琪出門後，軒兒輕輕擡起頭微瞇起眼面色冷肅。端著銅盆跨進房門的常德見了不禁全身發冷，他低下頭疾行幾步，膽戰心驚的伺候著軒兒洗漱，不敢有任何差池。

“常禮怎麽樣了？”軒兒張開手讓常德伺候著穿衣，隨口問道。

常德跪著為軒兒束好白玉腰帶，小心答話：“回主子，常禮養了兩天，已好多了，只是掛念著不能伺候主子，覺得罪責深重。”

軒兒哼了聲，淡淡道：“他若真有這個心思，那這次也就沒有白挨。”

常德為軒兒披上金線挑絲繡雙魚戲蓮錦紋紗袍，低著頭恭謹應“諾”。

軒兒嘆了口氣，側頭看向窗外，迎著越發明亮的陽光感慨：“今兒個天氣真好啊，外祖父倒是選了個好天出門。”

軒兒回頭緩緩往外走，踏出房門時，向著笑意融融的與他招手的陌琪輕聲說了句：“姑姑，軒兒只能對不住您了。”

常德將身子彎的更低了些。

海浪時不時的拍打著岸邊的礁石，海燕急速的掠過海面，明覺為齊曄輕輕攏了攏隨風浮動的鬥篷。

“爺，回去吧。”

“昨兒個先行出發的幾房如何？”

“回爺，昨兒出發的三房四房都好，今兒個長房與二房也都好。”

“是啊，今兒個外祖母的氣色看起來都是極好的。”

“是，老太君福澤深厚，定是極好的。”

“嗯，回吧。也不知道軒兒如何了？”

軒兒嘴裏含著顆牛乳糖，皺著眉頭看陌琪喝藥：“姑姑，父親去送曾外祖母與外祖父了，故而不在家中。”

陌琪忍著苦味，將藥一口氣喝完，抿抿嘴疑道：“哦，怎麽，你外祖家也要出遠門啊？”

軒兒眼神微閃，低垂眼瞼點點頭：“嗯，上雲京。”

陌琪眉頭輕蹙：“也是回雲京，那為何不等我們一起出發，這樣路上不是也多些照應嗎？”

軒兒輕笑了聲，看向陌琪：“我外祖家家族龐大，怕是都照應不過來，哪裏還能照應我們。我們自己走怕是還能快些。”

陌琪聞言輕瞪了軒兒一眼：“你這孩子，家族龐大可是好事，日後於你總是個依靠。”

軒兒輕輕嗯了聲，回頭問常福：“常總管，我父親是不是快回來了。”

常福笑著答話：“是啊，這從江陽碼頭回來一個多時辰就到了，奴才看著四爺也快到了。”

陌琪驚道：“這裏離江陽城這麽遠嗎，我還以為就是在江陽城郊呢。”

軒兒別陌琪給逗樂了：“這即是山莊自當是離城中不近的。”

陌琪想了想也是被自己給傻樂了，她搖頭失笑：“最近都呆在這裏，過著“采菊東南下，悠然見南山”的日子，把凡塵俗世都給拋在腦後，連腦子都鈍了許多了。”

軒兒伸手牽過陌琪，笑著逗趣：“我倒寧願這與世隔絕的桃源生活能過得長久些，有姑姑與父親陪著，軒兒就再無憂愁。”

陌琪眼中劃過一絲黯然，卻依然笑著起身牽著軒兒往前院慢行：“姑姑只願軒兒安好，只是軒兒不曾想念祖父與貴祖母嗎？我聽聞你貴祖母自你出事以來就臥病在床，日日夜夜的掛念著你，對你思念成疾。軒兒，這麽些年，你父親都不在身邊，全都倚靠貴祖母養育，為人當以孝為先，如今自當盡早趕回雲京與貴祖母相見，讓貴祖母安心才是。”

軒兒腳步微頓，他沈沈的看著前方，語氣澀然：“這一年以來，姑姑總是教導著軒兒如何為人立世。可姑姑可明白，即便父親有天大的能耐將你安置妥當，只要回了雲京，貴祖母是絕不會讓我們再相見的，這真的是姑姑所求嗎？”

陌琪壓下心中苦澀，低頭面色平靜的看著軒兒，淡淡開口：“軒兒想說什麽？”

軒兒擡頭眼角微紅，強忍悲傷：“姑姑縱然不說，可軒兒心裏卻是明白的很，姑姑很是艷羨著他人家庭和美。福來客棧的吳掌櫃一家、餘家鋪子老板娘一家、落霞山下的琳姑娘一家，還有一路走來遇見的各種人家。姑姑想要有人陪，想要有自己的家人，不是嗎？”

“所以呢”陌琪放開軒兒緩步往前走去：“軒兒想要做我的家人，陪著我是嗎？可是怎麽辦呢，軒兒是齊家兒郎，是四爺的孩子，是你貴祖母的孫子，你總是要回去齊家的。而我不過是個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的孤女，也是個不能現於人前的女子。這些你都是明白的，你待如何，難道要背棄齊家跟著我一個人走嗎，若是真的這麽做了，又真的是軒兒所求嗎？”

軒兒對著陌琪的背影，淡淡問道：“姑姑，您連下人的規矩也學了，是想日後留在我身邊做個掌事姑姑，還是想給自己留個後路，去找個能養活自己的差事做？”

陌琪停下了腳步，擡頭看了看日頭，漫步經心道：“技多不壓身，禮多人不怪，多學些禮數多學些本事，總是好的，軒兒要記住姑姑的話。”

軒兒慢慢走到陌琪身邊，慢慢說道：“姑姑可知道，我父親能給你金山銀山，能讓你一生無憂，姑姑根本無需多慮。縱使你要離開軒兒，無論離得多遠，父親都能安頓好你的。”

陌琪輕聲笑出了聲：“哦，前兒個還纏著我不讓我走，今兒個怎的又松口了。我們軒兒不會是一夜之間就長大懂事了吧。”

軒兒滿目悲涼的轉頭跟陌琪說道：“軒兒不管怎麽想，都想不出要如何才能讓姑姑好好的留在自己身邊，我見不得您做下人，也容不得他人傷您，即是如此，又何必強留姑姑。姑姑早就跟軒兒說過了，天下無不散的宴席，軒兒家中也不太平，我不想姑姑同我一起受難，還不如就此相忘於江湖來的更好。”

陌琪被軒兒那眼中的落寞和強自壓抑的不舍刺得撕心裂肺，她蹲下身強忍著淚意，極力牽出一抹淺笑，溫柔的看著軒兒：“軒兒這兩天睡不安穩，不僅僅是因為常禮的事，還因為想著姑姑的事，是不是？姑姑都不知道軒兒這麽辛苦，姑姑對不住軒兒。”

軒兒搖搖頭，輕輕的幫陌琪將碎發順回耳後，軟糯的童音帶著掩飾不住的輕顫：“姑姑大恩，軒兒也只能仰仗父親來報答了，無論父親如何報恩，只願姑姑莫要推辭，軒兒此生惟願姑姑安康圓滿。”

陌琪一把將軒兒擁進懷裏，難掩悲傷的淚流滿面，哽咽著安撫軒兒：“你這孩子，說的都是什麽話。姑姑哪裏舍得撇下軒兒，姑姑之前都是逗你的。這世上就軒兒最好，姑姑最是心疼了，又哪裏能舍得離開呢。”

軒兒咬了咬下唇，輕聲問：“那姑姑，您真的不走了嗎？”

陌琪輕輕拍撫著軒兒的背，鄭重的許下承諾：“姑姑說過會留下就定是要留下的，誰也趕不走我，軒兒可不許趕我啊。大不了到了雲京，我們偷偷見面，不讓你貴祖母知道，你父親是個有本事的，總能安排好不是。若是你在家中受了委屈，你便來找姑姑，姑姑給你出氣。我的好孩子，不想這個事了啊，我們好好的調養身體，早些出發回雲京，到時候，姑姑還想跟著軒兒去看看京城的繁榮盛景呢。”

軒兒嘴角微翹，趴在陌琪的肩頭露出了如釋重負的笑容。

南嬤嬤看著遠處那情緒悲痛的兩人，焦急的問常德：“今兒個小少爺是怎麽啦，我這心裏怎麽就怵得慌呢。”

常德眉眼低垂，小心回話：“小少爺向來與小姐最是親近，許是想與小姐好好說些體己話吧。”

南嬤嬤蹙著眉頭擔心著：“要說什麽體己話，怎的還不許我們跟著伺候。唉，小姐這兩日裏本就擔心著小少爺幾乎都沒睡，這身子骨可再受不住了，可別有什麽事才好。”

常福眼中流過一抹深思，向著陌琪與軒兒走去，圓臉帶笑，親和恭謹：“小姐、小少爺，四爺想來就要回來了，奴才得先去前頭候著，奴才就先告退了。”

陌琪已經平覆好心情，因著下定了決心做好了最後抉擇，她心情也敞亮了許多，她呼出口氣笑著起身，與軒兒說道：“你父親回來了，我們也去迎迎他，想來他見著你，會很高興的。”

“嗯”軒兒點點頭，擡頭笑得眉眼彎彎：“姑姑，走吧。”

馬車中孫戟正與齊曄匯報各路消息：“四爺，那羅城能越過城墻入城的私路已經封了，也並未阻礙到百姓入山。現在各處藏著的老鼠都被逼著現出原形、惶惶不可終日，很快就能收網了。”

齊曄悠閑的喝著茶，清冷的眉目顯得他越發的冷肅。

孫戟看了看齊曄的臉色小心斟酌著：“薛將軍那裏傳來消息，世子殿下的事已經撬開了縫，只是……”

“如何”齊曄冷冷的掃了孫戟一眼：“直說就是，做何這般扭捏。”

孫戟縮了縮脖子直言道：“確實是這夥蒙達餘孽所做，怕是與京中有關。”

齊曄眉峰突起，眸中狠戾刺寒翻滾，連周身的氣息都驟然冰冷，刻意收斂的王者威儀砰然散開，那渾厚淩厲的威儀壓得孫戟心神震顫、神魂不寧。

孫戟跪伏在側，朗聲奏報：“衡遠願為王爺分憂，萬死不辭。”

齊曄森冷開口，肅殺果決：“你即刻趕回雲京，並傳信與薛錦暉，待本王回京之時，定要知曉一切，容不得任何疏漏。”

孫戟叩首應承：“是，衡遠定不負王爺，衡遠告退。”

孫戟帶著親隨徑直轉道疾馳北上雲京，齊曄輕閉上眼掩下了那嗜血殺伐之氣。

“爺，到了。”車簾外傳來明清的低聲稟報。

齊曄緩緩睜開雙眼，眸中一片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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