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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熱 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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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琪覺得自己有些迷糊, 她好像又回到了小時候,全世界都是冰冷的, 直到院長媽媽將她擁入懷抱,溫暖了她的一生。可是沒等她多留念一會那份溫暖, 她又毫無預兆的跌入了冰涼刺骨的春寒深水裏,她想要掙紮著逃離那窒息的冰冷, 卻愈發的往下沈溺;她極力的伸出手, 驚慌失措的想要找尋支撐,她不想死, 生命是寶貴的, 她還沒有來得及盛開絢爛的生命之花,怎麽能就這麽消失無蹤。更何況,她所承載的是兩份生命, 她絕不能也決不允許自己就這麽放棄了。

她還有軒兒要照顧,還要好好的跟軒兒爹爹談談,她還要帶著軒兒去他母親的故鄉,她還有許多事要做。就在陌琪失去意識快要徹底沈入深淵時,突然間從迷蒙的水面照入了一束光,一股厚實堅定的力量將陌琪拉出了深水, 陌琪在滿目閃爍的白光中與那深邃堅毅的目光相匯, 她突然間就覺得自己整個心魂都似得到了安撫, 全身心都安穩了下來。

她大口的喘著氣,茫茫然地睜開了眼,只是眼前依然是一片白光, 然後又歸於沈寂。所以,她沒能聽見軒兒驚駭與激動交錯的呼喊,也沒能感知到南嬤嬤為她虔誠祈禱的祝福。

常福伸手抹了抹額頭的汗,狠狠地呼出口氣。真是嚇死個人了,陌琪姑娘差點就一口氣過去了,還好又緩過來了,要不然,這世子殿下都不知道會做出什麽事來,自己就更無法跟王爺交代了。

軒兒雙眼紅腫,他站在床側,緊盯著秦太醫的動作,秦太醫每一針紮下去,他的心都跟著發顫。南嬤嬤守在軒兒身後,全身冰涼,她只要想起剛剛陌琪睜眼那一刻,就止不住的心顫,這一幕與王妃當年過世時的那一刻幾乎一模一樣。當年王妃也是如此,昏迷後再睜開眼,只看了世子一眼後就永遠都沒能再醒過來。

秦太醫將最後一針拔出,收回針囊,他深吸了口氣,跪伏在軒兒面前,語氣輕顫:“世子殿下,陌琪姑娘憋著的這口氣緩過來了,這下可以真正的放心了。陌琪姑娘心性堅定,求生欲望很強,如今只需好生休養,待養足了精氣神,她定然會安然蘇醒的。”

軒兒強忍著淚水,憤恨的看著秦太醫,哽咽著質問:“之前為何不與我說實話,你好大的膽子,竟敢欺瞞於我,如若姑姑出了事,我絕不會輕易放過你的。”

秦太醫叩首認錯:“世子殿下息怒,世子殿下此前身體不虞,唯恐驚擾殿下,老身惶恐,望世子殿下恕罪。”

常福與秦太醫並肩跪伏,為秦太醫求情:“世子殿下明鑒,王爺已令秦太醫傾心救治陌琪小姐,更將神醫贈藥用於陌琪小姐調養身子。殿下放心 ,王爺說過會調養好陌琪小姐的身體,就定然不會讓陌琪小姐有事的。”

軒兒吸了吸鼻子,轉眼看了看仍然安詳沈睡著的陌琪,緩和了語氣:“軒兒信父王,也信姑姑,你們都起來吧。”

等房間裏只剩下軒兒與南嬤嬤時,軒兒望著陌琪蒼白的臉,握著她越發纖細無力的手,委屈又茫然地問南嬤嬤:“嬤嬤,姑姑已經睡了七日了,她什麽時候才會醒過來啊?”

南嬤嬤聽得揪心,她低著頭偷偷的擦了擦眼淚,定了定神才穩著聲安慰軒兒:“殿下放心,奴婢日日照顧著小姐,小姐如今傷口已好了許多,別看她一直沒醒過來,這也是在養著氣呢,像秦太醫說的,待養足了氣,她自然就會醒了。”

軒兒輕輕地將陌琪的手放回被窩,他哀傷的看著陌琪毫無反應的模樣,輕輕開口:“是不是順王世子他們說的對,我就是個天煞孤星,一出生就克死了母妃,如今待我如親子的姑姑又是生死不知,是不是這樣,所以,父王也與我不親近。我明明那麽想念母妃,明明那麽喜歡姑姑,明明最是敬重父王,可為什麽會這樣……為什麽……”話未說完,軒兒已經哭得無法言語,他趴在陌琪身邊,失聲痛哭。

南嬤嬤也顧不上主仆之分,撲上去抱緊了軒兒,哭著為他順氣:“殿下莫要聽信那些個荒誕之言。殿下乃是王世子,金枝玉葉,身份高貴,如何能讓那些個下作的言語汙了耳汙了心。王妃最是心疼殿下,陌琪小姐也最是疼愛殿下,王爺又哪裏不親近殿下了,殿下可莫要為了那些個外人的挑撥,就傷著自己個,這實在是不值當啊。”

軒兒哭得嗓音沙啞,半響突然定定的呢喃了句:“對,姑姑說我是這世上最好的孩子,我為何要去理會那些個齷蹉事,我要好好的活著,暢快的活著,噎死他們……哼……”

南嬤嬤:“……”

軒兒痛痛快快的哭了一場後,似乎放松了很多,此後雖說依然天天都來看陌琪,也在陌琪的院子裏用膳,但整個人精神好了很多,這讓提心吊膽的常福和南嬤嬤放心了許多,而陌琪則開始了恍恍惚惚的養身之旅。

陌琪開始徘徊於無規律的半睡半醒之間,她常常在覺得口渴時,就會感覺有一股清甜的溫潤一路順著唇齒流淌到了心田;她也會在覺得沈悶時,就能感覺到絲絲縷縷輕覆在自己身上的陽光滿溢心房;她還感覺到自己似乎躺在柔軟舒適的馬車裏踏過一路美好的風景。

…………

這些對於陌琪來說平靜安然的日子,在她沈睡中外面的世界卻開始越來越熱鬧了。

江州一處隱匿於濃墨夜色中的秘密別院門前,先一步到江陽的明清端立身姿迎來了自己的主子,而借著中秋休假秘密提前回江州的安國公則早已在書房中等候召見。這一夜,齊王與安國公見面說了什麽,沒有人知曉,甚至連他們見面也只是極少幾人知道。只是那夜還未及天明就有人裹著寒露,帶著安國公密奏披星戴月地趕往雲京,而齊王卻在晨曦之前消無聲息的離開了江州。在齊王走後不久,別院後門靜悄悄的駛出了一輛普通的油布馬車,在清淩淩的馬蹄聲中,四周平和安詳,時不時傳出一兩聲嬰兒細小的啼哭聲。

…………

秋夜寒涼,錦州城外的海面上海風嗚呼,在暗無星光的墨色水面上愈加的顯得陰暗詭異。蹲在甲板上的二榔頭縮了縮脖子,他覺得心裏有些害怕,前幾天聽說大當家的接了筆大生意,說是幹好了這票,就能一輩子都吃香的喝辣的,女人銀子更是想要什麽有什麽。說實話,他是有些不信的,幹了這麽多年水匪,都是在刀口舔血的過日子,運氣好就揮霍一陣子,運氣不好的,就只能葬身海底了,哪能奢求什麽一輩子富貴榮華的。可大當家的打定了主意,其他兄弟都興奮不已,這次是所有兄弟都來齊了,他也就跟著來了。

漸漸地前方出現了亮光,藏在礁巖群中的水匪都開始蠢蠢欲動,連二榔頭看見那三層豪華大船都目露精光。待到那大船臨近時,先頭潛入大船打探消息的兄弟發出了信號,一眾水匪頓時摩拳擦掌恨不能立馬就沖到那大船上搶金奪銀,這可是多久都沒有遇上的大戶了,他們可是餓了好久了。

只是當他們無比順暢的登上大船時,才發現自己的富貴夢似乎作的太早了點。二榔頭盯著早已身首異處的同伴,驚恐遲緩的想著,這不是剛剛給他們發信號的人嗎,他們死了,那信號是誰發的 。他還來不及邁出腳步逃跑,就本能的伸手接住了另一個兄弟的頭,他呆滯的擡頭,卻只感受到了一片猩紅。

孫戟優哉游哉的拋著花生米玩,時不時的飲一口酒,瞇縫著雙眼,百無聊賴地聽著那鄰座傳來的吳儂軟語江南小調。直到窗外傳來三聲貓叫,他才慢悠悠的起身,隨手打賞了那唱曲的小姑娘些散碎銀子,驚得那小姑娘父女倆直對他磕頭謝恩,他卻早已消失不見。

孫戟攏了攏鬥篷,姿態閑適,而開口時卻寒氣逼人:“都辦妥了?”親隨恭敬低聲回報:“回稟世子,水匪共計七十九人,已全部斬首,一個未留。”孫戟滿意的點點頭,隨意到:“將他們的屍首都擺在碼頭上,咱們難得來一趟,怎麽也得送知州點禮物不是,誰叫咱們是知禮的人呢。”

親隨憋笑:“……”

……

前兩天,錦州發生了一件大事,盤踞在江南海道上有名的水匪“海霸幫”上下七十九人的屍體都被整齊的擺放在錦州城碼頭上,驚得知州都顧不上穿好官服就沖到了現場。這件事可是在整個江南炸開了鍋,且不管知州作何想,那些近幾年來飽受水匪欺淩的漁民、過往商人則是奔走相告、喜大普奔啊。

是夜與錦州三城之遙的臨水城一處普通宅院中,桂花樹下的石桌上鋪滿了清爽幽香的桂花花瓣,在夜風中搖曳的桂花樹枝掩映下,落隱落現出那牌匾上飄灑秀麗的“錦華院”字樣。

院中兩人相對而立,其中一人語氣怨恨:“哼,沒想到齊王世子根本就沒走水路,那艘船不過是個障眼法。原本還指望著這裏能有收獲,可我們費盡心力打探到的消息,如今看來根本就是被人耍著玩的。”

另一人擡頭看了看暗沈沈的夜空,被夜色掩映的眼中閃過絕望的暗芒,他淡淡的開口:“這裏早已人去樓空,看來我們已經沒有退路了。”

他將手中捏著的紙條用力握緊,等再次張開手心時,那紙條已化作了粉末,散落風中,轉瞬不見。

那是他在石桌上發現的,上面只寫了一句話

“過時不候,中秋喜樂!”

他們以為自己勝券在握,俗不知螳螂捕蟬黃雀在後,自己早已掉進了對方挖好的陷阱而不自知,真是可悲可笑。

……

在江州的一處莊園內,軒兒軟綿綿的坐在小圓凳上,頭輕輕地倚靠著身邊的高椅扶手。他擡頭瞇著眼對視著深秋裏暖融融的陽光,經過大半個月的精心養護,在夏天裏曬出的膚色又恢覆了白皙水潤的軟萌。他輕輕蹭了蹭扶手,輕聲細語的開口,似乎害怕大聲些就會嚇到身邊的人:“姑姑,今天的陽光真好啊 ,軒兒特特帶姑姑到小花園來曬曬,軒兒做的好吧?”

陽光洋洋灑灑地鋪滿了整個小花園,輕風拂過,便傳來了一陣花香,滿園的各種名貴秋菊搖曳生姿、爭奇鬥艷,更有隱隱純然的桂花馨香不甘寂寞的環繞鼻尖,令人心曠神怡、心神歡愉。

許是坐的乏了,軒兒起身靜靜的看著眼前依然安睡的人兒,小小的圓臉上滿是憂傷:“姑姑,今年的中秋節軒兒自己吃了好吃的蓮蓉餡月餅,您可是自己錯過了啊,回頭可別跟軒兒撒嬌,軒兒是不會理會您的。您之前總說軒兒寡言少語,如今軒兒倒是嘮叨了起來,您怎麽也不高興高興?”

溫暖的陽光下,滿園的姹紫嫣紅中,面容蒼白安詳的清麗少女沈睡在鋪著柔軟雪雲絨毯的梨木輪椅中。身前站著身著錦袍的矜貴少兒,正殷殷切切的看著、盼著,似乎他這樣看著,下一刻那女子就能睜開眼睛,像往常一般朝著他微笑,歡聲叫著他的名字,為他理順衣袖的皺痕。

軒兒強壓下心中的落寞,小手牽起陌琪那蒼白纖細柔軟的手轉身緩緩的往前走,在身邊伺候的侍從立刻推著輪椅配合著軒兒的腳步漫步前行。

軒兒邊走邊與陌琪說這話,語氣親呢:“姑姑,您睡得安心,卻不知自己錯過了許多熱鬧,看您以後還敢不敢這麽貪睡了。這次軒兒就跟您說說外邊的熱鬧,免得您無聊,好不好?”

軒兒側身提了提陌琪身上蓋著的雲絲薄綢,身後跟著的一眾仆婢都安安靜靜的立著,不敢出聲驚擾。軒兒看了眼陌琪,笑著繼續往前走:“安國公回江州過中秋,現在整個江南道都盛傳,安國公府在江州蟄伏四十年又要舉家回到雲京城了。說是安國公老封君掛念獨自遠在雲京的嫡長子安國公,怕他年年節節地還得往江州雲京來回奔波,甚是辛苦。又甚是思念在宮中的皇貴妃,想著年紀越發老邁,也不知道還能見幾回,不如回雲京去,想見了總還是比江州方便了許多。老百姓們都感懷安國公老夫人的一片慈母心懷。只是,也有些人覺得這安國公府在這個時機選擇回雲京,其中深意令人不得不好好思量啊。這所有的親王也只有齊王的岳家不在雲京。姑姑,您說,安國公府是不是要去給齊王助力的?”軒兒身後的眾人頓時如芒在背,膽戰心驚,這話若是傳了出去,可怎麽得了。

軒兒緊了緊陌琪的手,覺得陌琪的手仍是暖暖的,才放下心來,他斜睨了眼那些戰戰兢兢的仆從。自顧自的往前漫步,語氣欣然:“姑姑,還有一件事,你聽說了定然會覺得有趣的。最近外邊的的老百姓無論街頭巷尾的都喜歡聚在一起神侃,說的都是大齊朝開國至今的歷代君王將相王侯對大齊朝做出的豐功偉績。不只是些正史裏能看到的,更有民間的野史傳聞,還有從沒有流於民間的鮮活真實的戰場朝堂風雲。”

軒兒頓了頓將腳邊的一粒石子踢到一邊才又開口講述:“聽常禮他們說,不僅僅是江州,他們前幾日一路從雲京過來都是如此。上至各所學院下至大小茶館、戲班藝樓,處處都是忠君報國的熱鬧景象。姑姑當時說您只知齊王風采,可如今啊,若是您出去不管往哪走上一回,都能知道許多其他王侯的文成武就,”

軒兒歪著頭想了想,笑著道:“我昨兒個聽常禮說,原來當初開國功勳鎮國公被稱為白虎將軍並不是因為他射殺了前朝的護國神獸白虎。只是因為他性子有些虎頭虎腦,早在軍中之時就被皇太祖調侃過才有了這稱謂,只是等他射殺了那白虎之後才真正的傳揚開而已。”

推著輪椅的常禮羞澀的笑著接口道:“少爺與小姐說了許久了,到前頭望月亭飲口茶歇息會,可好?”

軒兒見常禮叫少爺很是自然順暢,比起那個秦太醫時不時的還是會露陷好多了,就高興了幾分,他點頭滿意道:“姑姑,常禮伺候的好,軒兒打算賞他,可好?”常禮聞言趕忙跪下謝恩:“奴才謝小少爺賞!”

軒兒就笑得更開心了,松開陌琪的手將自己的手背在身後,慢悠悠的往望月亭走去。

常禮起身推著陌琪跟在軒兒後面,他趁著軒兒沒註意偷偷的對著陌琪輕聲道:“小姐,外邊可不止少爺說的那些,那些個老百姓聊得最多的是一不小心傳出來的許多活色生香的風流韻事,比那些個話本子裏的才子佳人還要纏綿悱惻呢。我都是聽那些護衛說的。嘶……常德你做什麽掐我啊……”

常德瞪了眼不知所謂的常禮一眼,又小心的看了看前頭軒兒的方向,見他沒回頭就松了口氣,輕聲斥責常禮:“你是不是皮癢了,這等話是能對小姐說的嗎。你可仔細自己的皮,若是被師傅和南嬤嬤知道了,有得你受的。”

常禮縮了縮脖子,回頭看了看,見沒人註意他才放下心來,他咽了咽口水,後怕的說道:“我一時想岔了,老聽那些個丫頭說起,還以為像小姐這樣的年紀都愛看那些話本子不是。我以後再也不敢了。”

顧著說話的常禮常德,還有走在前頭的軒兒都沒有註意到搭在輪椅扶手上的那只柔軟纖細的手輕輕動了動……

作者有話要說: 軒兒放心,姑姑很快就會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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