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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嗚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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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嗚嗚

白羨辰是真的震驚。

雖然鐘鍾總和他扯什麽“朋友”、“情誼”,之前出於任務逼迫,他也對鐘鍾的態度十分友好,甚至可以算得上縱容,但他的確從來沒把鐘鍾當朋友。

他把鐘鍾看作系統托管在他這裏的大號“巨嬰”。

由於鐘鍾不斷試探,他沒少暴捶鐘鍾,偶爾也會陽奉陰違,料想鐘鍾對他的印象只會更差。

鐘鍾怎麽會自斷一指為他聚亡魂呢?

白羨辰面露疑惑,準備好好回憶一下被他遺漏的細節,找出他值得鐘鍾斷指的理由。可他眼神才飄忽一瞬,謝無咎的臉色就立刻不好看了。

“你還真敢想他?”謝無咎扣住人的下頜,微微用力,楞是把人飛走的思緒嚇唬回來。

白羨辰反應過來,撓撓頭:“我只是想不通他為什麽……是系統給了讓我幫他鹹魚翻身的任務,其實我和他一直不怎麽熟,之前我總打他,他讓我殺的人我也偷偷放跑好多,香玫就是。”

謝無咎垂眸,只見白羨辰一臉無辜,看上去是完全沒把鐘鍾放心上,好多回憶的細節都忘光了,結結巴巴只能說個籠統,實在想不起來也不在乎地聳聳肩,再次強調不熟。

他是這樣的無所謂。

謝無咎又記起那十年間,鐘鍾頭一次紮進玉霄宗的模樣——臉色慘白,眼睛深陷,雙目無神,像命不久矣般。討要遺物時,可謂是軟磨硬泡,把雷錘長老這個大老粗都求動容了。

眼下將兩方情緒對比。

謝無咎心中生出些覆雜的微妙情緒。

幸災樂禍之餘,謝無咎松手,嘆道:“是我瞎了眼。”

白羨辰疑惑地問:“怎麽了?”

謝無咎解釋:“當初說你沒有修習無情道的慧根,是師尊瞎了眼。”

這看似有情實則無情的性情,簡直比他這個原本就無情的花還厲害。

白羨辰嬉皮笑臉地爬起來:“那我現在修習也不遲。”

謝無咎皮笑肉不笑地點點頭:“你盡管試試。”

白羨辰輕哼一聲:“你自己學無情道是學爽了,還不準別人學你的做派,憑什麽?我偏要去學。”

謝無咎原本被白羨辰對鐘鍾不在乎的態度惹得莫名生出危機感,眼下聽白羨辰滿是怨氣的幼稚口吻,莫名又松了口氣。

從前他覺得無能為力,是因為白羨辰不愛他就罷了,卻也完全不提過往,仿佛一切在他那都翻篇了。

比起愛與恨,的確是徹底不在乎才最痛。

現在白羨辰願意舊事重提抱怨,說明還是在乎。

謝無咎有些飄飄然,他怕自己心裏美滋滋的情緒被白羨辰發現,幹脆低下頭裝深沈。

白羨辰說完氣話,見謝無咎垂眸不吭聲,這才好奇地偏頭去看謝無咎的神情,觀察好一陣,謝無咎還是無動於衷,他才問:“不是吧。你真惱了?”

謝無咎想說沒有,可話到嘴邊,見白羨辰關切的眼神,他鬼使神差點點頭。

白羨辰覺得棘手,他低聲解釋:“我說笑的。”

話音意外的溫和柔軟,謝無咎覺得這是個得寸進尺的好時機,他一手攬著白羨辰的腰貼近自己,下頜順勢抵在白羨辰肩上。因為是裝可憐,這樣親昵的擁抱姿勢都沒惹得白羨辰立刻推他。

白羨辰甚至兩臂虛掩著像是在回抱安慰他。

謝無咎又有些飄飄然。

氣氛有點詭異的安靜,白羨辰玩笑道:“你得慶幸我學的不是殺妻殺夫才能證道的無情道,否則你就完了。”

謝無咎跟著輕笑一聲。

忽然想到白羨辰拜到他門下第二天,這人跳進門,聽他講完規矩,忽然舉手問他:“師尊,我就一個問題。你們這的無情道不會是得靠殺妻殺夫才能證道吧?”

他以為自己聽錯了:“什麽?”

白羨辰已經低下頭局促地摳著手,糾結地低聲說:“我可舍不得殺你。”

謝無咎倒是聽見了,不過他把“殺夫”錯聽為“殺父”,完全沒往歪路上想。人間有“一日為師終身為父”的美談,他不介意白羨辰把人間的公式套在他身上。

當然,他那時也不覺得白羨辰能本事大到殺了他。

現在倒是不一樣了。

白羨辰甚至不用動刀劍,只一句“我們彼此放過”這類撇清關系的話,就可以讓他不想活了。

謝無咎思緒紛飛,回應道:“你若不愛我,我情願死在你手裏。”

白羨辰汗顏:“……你小點聲吧,仔細宗師在天之靈聽見你的胡話後降雷劈死你我。”

謝無咎:“我與他兩清了。”

不提還好,提起來白羨辰就替他痛得慌:“你真厲害啊,蝕骨之痛都能忍過去。現在還痛嗎?”

謝無咎斟酌著胡扯:“有一點。”

白羨辰一點都不懷疑,他伸手想摸一摸謝無咎肋骨處:“哪痛?這得痛到什麽時候啊?”

謝無咎肌膚感受著人掌心貼上來的溫度,忽然說:“這點痛不妨事。我們什麽時候出發?快些將瑣事都解決了吧。”

白羨辰思緒被打偏,點點頭:“是要快些出發了。不過在此之前,我得先把那兩具骷髏的魂魄找到。白璜的找不著,先試試找另一位的法器。”

這是正事。

謝無咎從人懷裏起來,一時歇了耍無賴的心思,正色道:“另一位是什麽人?”

另一位的法器下落同樣讓白羨辰頭疼:“陳姨是白璜的奶娘,我印象裏陳姨不修習,上哪來的法器呢?今天柳師兄一提點,我才懷疑系統這次給的任務是故意整我。這任務壓根沒法完成,它肯定是想逼我再失敗一次,退而求其次改去幫鐘鍾。不過就算沒法完成,我也要努力一把求個心安。”

這事確實棘手。

謝無咎思忖一下,從衣袖裏提溜出來風水盤,問白羨辰:“它能找到嗎?”

白羨辰囧:“它不一定能找到我要的法器,但它一定可以找到我搞不定的危險。比如你的本體,就是我在它的慫恿下不小心帶走的。哎,運氣五五開吧,我也不知道好不好使。”

謝無咎指尖懟了懟羅盤的指針,霜紋蔓延,險些將半邊羅盤都凍住。

羅盤被迫開機,一邊被凍到伸不出手腳,只好另一邊拔出一條機械臂瘋狂搖擺——不要對我冷冰冰呀親。

謝無咎斂回淩厲的靈氣,完全是威脅道:“沒用的法器就該扔回爐鼎重造。”

羅盤上的指針瘋狂轉動,儼然已經識相地指出一條明路,這次半點花樣不敢耍。

白羨辰爬起來就開始收拾行囊。

謝無咎拎著羅盤一條機械臂看他忙前忙後。

白羨辰忙了一陣,又拔腳向外跑:“我問問冥棄要不要一起走,順便再與靈算長老說一聲。”

白羨辰這一趟出去格外久。

謝無咎將人胡亂塞在行囊裏的衣裳拾起來重新疊過,這下騰出好多地方,他又放了一些人間游玩必不可少的金銀財寶。

收整好,白羨辰還是沒有回來。

風水盤在謝無咎眼前根本不敢造次,老老實實縮著裝鵪鶉,謝無咎拎起它打量,它也沒敢反抗。

謝無咎若有所思一陣,忽然拎著它向桌案走去。

聽見白羨辰明顯愉快振奮的腳步聲,謝無咎才輕聲問:“怎麽去這麽久?”

再一擡頭,卻見來的不止白羨辰。

冥棄和靈算長老都跟在白羨辰身後,看來是打算和他們一起走了。

靈算長老見謝無咎手中羅盤有機械臂,一時十分驚喜,疾步上前就想拿起來瞧瞧。

她們卦修入門時都少不得與羅盤打交道,但鮮少有人可以讓羅盤有活人的靈性。

靈算長老算是十分有天賦的卦修,她修習無需借用羅盤,一直沒逮著機會馴養一個羅盤,因此總是眼饞別人有靈性的羅盤,見著就忍不住把玩一番。

她興沖沖抓起來,卻發現羅盤上代表卦象的字十分奇特。

謝無咎只是將自己從前凍掉的“無咎”二字補上去罷了,但他又不想規規矩矩補,幹脆用左手將羅盤上的字都做了一番修改。

是刻意寫的歪七扭八的字。

靈算長老嘴角一陣抽搐,沒忍住嘆:“暴殄天物啊!”

謝無咎餘光淡淡從羅盤身上掃過,很明顯是想說暴殄“廢”物還差不多。

白羨辰慢吞吞湊上前瞧了眼,倒也沒說謝無咎什麽,只懟了懟羅盤機械臂:“該。讓你再騙我亂采花。”

羅盤再次弱弱比讚。

定好出發會面的時辰,冥棄和靈算長老就先各自離開了。

白羨辰再去拆自己的行囊,見裏面重新疊好的衣裳,他回頭瞥一眼謝無咎。

臨行前要沐浴。

白羨辰趴在池邊木石上發呆,謝無咎就坐在木石邊,靜靜地幫他洗披散開的墨發,熱氣騰騰,熏得白羨辰眼睛一陣泛酸的困倦。

白羨辰真的靠在池邊小憩了一會,再睜眼,謝無咎卻不在身邊了。

白羨辰遲緩地醒了醒神,打量四周。

等了好一會,他實在等不到,幹脆自己爬出去披上衣裳,他才系好衣帶,謝無咎就回來了。

白羨辰:“你去哪了?”

開口居然是令他自己都詫異的抱怨口吻。或許是睡蒙了,他反應過來就立刻想道歉解釋,可謝無咎已經自然地走近,從身後給他遞上一柄劍。

與當年那柄被謝無咎弄斷的無念劍不同。

無念劍是冷冰冰的刺痛,難以駕馭。白羨辰每次拿它都要下好大決心才能克服心中恐懼,他一直覺得師尊賜他的劍和師尊這人一樣,十分紮手,卻又讓他舍不得丟棄。

謝無咎毀掉那柄劍,告訴他:“執念生孽,妄念成魔。你與這劍無緣。”

白羨辰捧著斷劍,更痛了。他知道謝無咎不止是在說劍與人無緣,也知道謝無咎想毀掉的不僅是劍。

讓他把謝無咎刺痛他的事從夯到拉排序的話,他私以為不會再有比謝無咎毀劍那天更傷他的時候,傷到他重生後一旦做噩夢就逃不開那一天。

但他越痛,如今反而越不會輕易開口提。

他知道謝無咎當時也一定心緒混亂到瘋魔,各有各避不開去糾結的事,再去論對錯對他們如今的選擇無益。

歸根結底,他不是非常喜歡翻舊賬的人,也不認為每一樁事都必須有非黑即白的答案,既然決定放下、重新接納,選擇都是自己做好的,那他就不會反覆用最痛的經歷質疑、折磨自己。

他好像真的不懼怕那一天了。

可是看到謝無咎遞來的這柄劍,他清晰地記起被毀劍那一刻的難以置信、委屈、傷心、難堪……各種情緒混雜在一起,時隔多年再次敲醒他麻痹的情緒,惹得他莫名又有點想哭。

這柄劍一瞧就知道是用熾焰烈烤鍛造,劍身呈金赤色,劍刃薄如蟬翼,卻覆蓋著一層近乎透明的靈火,劍脊也隱有火紋流轉。

謝無咎穩穩地握著劍,不怕燙似的不催他,只靜靜地等他接過。

一如當年。

“看你睡得香,沒想吵你。”謝無咎見白羨辰還是背對著他,聽到白羨辰越來越急促的呼吸聲,想了想,還是先許諾,“下次不會了,去哪都先告訴你。”

謝無咎又說:“當年率先毀劍是我不好。我……”

謝無咎還想說,卻看到白羨辰紅著眼眶轉過身搖頭道:“我知道。”

謝無咎怔住,見人臉頰上的淚痕,難以名狀的心痛自他心底翻湧,燒灼到五臟六腑,讓他蝕骨後空茫的疼痛愈重,他擡手,想為白羨辰擦淚。

白羨辰卻已經抹幹凈眼淚,只是聲線難免還抖:“你這次不問我要給劍取什麽名嗎?”

謝無咎只好在這個節骨眼硬走流程:“那你可想好了?”

白羨辰:“就叫你是豬嗎。”

謝無咎蹙眉:“似乎有些太長了。”

打架的時候人家喊兩個字就能召來劍,自己喊四個字才能召出來,時間上就比人家慢一些,這是劣勢啊。

謝無咎只是下意識這樣想,可是見白羨辰悶悶不樂的樣子,還是妥協:“好。你想叫什麽就是什麽。”

白羨辰咬牙切齒地看著人:“你當年也這樣不就好了,非得叫什麽無念!烏鴉嘴。還不如叫旺財、來福、嗚嗚……二麻子什麽的呢。”

謝無咎輕嘆一聲,上前兩步將還在眼淚洶湧的白羨辰攬到懷中,等白羨辰那股委屈又氣惱的勁兒過去了,不哆嗦了,他才說:“別哭了,都是師尊的錯。”

白羨辰再次放狠話:“你毀了我的無念劍,我永遠都不會原諒你的。”

謝無咎想說那太好了,簡直求之不得,這輩子都這樣糾纏吧,誰也別放過誰。可話到嘴邊,他居然奇跡地反應過來這話容易火上澆油,拍著懷中人的背,連忙改口,妥協:“好吧,師尊永遠愛你。”

白羨辰又不吭聲了。

後知後覺翻這個舊賬有點幼稚丟臉,他靠在謝無咎懷裏,完全不想擡頭,謝無咎攬著他,又掰開他的五指,把劍塞了過來。

這個節骨眼,謝無咎哪敢調侃人,思來想去,正經道:“不若就叫這劍‘嗚嗚’?”

他發誓只是順著白羨辰剛才給的方案挑了一個相對好聽點的。

但白羨辰只是憋不住想哭嗚了兩個字而已。

白羨辰驀然被“取笑”,想到這花非人的本質,一時覺得謝無咎根本就不懂自己的痛苦,猜測自己是又上當受騙了,在同一根歪脖子樹上即將要吊死兩次。

他繃不住,覺得自己太慘了,莫名的委屈擾得他又想哭。

謝無咎聽不見白羨辰回話,歪頭去看懷裏人的反應:“怎麽又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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