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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他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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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他需要

地板上是那張銀行卡,李郁升終於緩過神來,去撿了起來,小小一張卡片,沒什麽稀奇的,他卻看了很久,目光跟剛才看向杜妡的一致。

沈默的時間過於長了,讓崔昂開始擔心,他很輕地叫李郁升的名字,又不知道說什麽。

郁升肯定還是聽到了,那些話,從他母親嘴裏說出來的所有話,最重要的是有關這張銀行卡。

有什麽東西在崔昂腦海裏閃了一下,他後知後覺是李郁升剛才看到這張卡片,眼裏閃過那種晶瑩的震驚與……悲傷。

是的,郁升現在很悲傷。

崔昂握住他的手腕,將那張卡片拿了回來,李郁升沒有松手,問他:“你走之前就在準備嗎?”

崔昂不能瞞著他,老實地點頭:“嗯,從很早之前,書伶治病花了很多錢,我問過我媽,其實她和小……沒有血緣關系,憑借以前的情誼就為我們家做了這麽多,哪怕對於她來說是舉手之勞,但我們不能忘記這份恩情。”

“她本來也做公益,”李郁升說,“我以前一直不理解為什麽她要接你們來李家,這兩年我才漸漸想明白了,可能是她太孤單了。”

就像這幾年的李郁升一樣,一個人住在昂貴的大房子裏,沒有人關心,沒人聊天,甚至沒有人吵架,這種日子太難熬了。所以他其實逐漸理解杜妡了,而且退一萬步來講,如果沒有杜妡將杜道榮他們接回來,自己也不可能遇見崔昂。

“我是不是不應該對她那樣,”李郁升將頭埋在掌心,聲音逐漸哽咽,變得小聲又低落,“可是我很生氣,她為什麽要這麽對我,讓我做這麽多我不喜歡的事,又這麽對我喜歡的人。”

他好像變成了小孩子,一條一條地控訴媽媽,他不明白,可能他們說得對,他就是一輩子都長不大了,二十四歲還這麽天真又愚蠢。

“崔昂,我在想,為什麽會變成這樣,是不是我裝作不知道比較好,是不是我一輩子看不……”

“李郁升,”崔昂打斷了他,捧起他的臉頰,看他變紅的眼睛,嘴唇顫抖著親吻了上去,只是撫慰一樣的,不帶任何情緒,他親吻那雙珍貴的眼睛,“不是你的錯,不準這麽說。”

可他的動作又惹惱了情緒不穩定的李郁升,李郁升盯著崔昂的臉,發現自己已經想不起崔書伶的樣子了,或許是因為這對兄弟本來也沒有多像,但真的,他對崔書伶的印象越來越模糊了,或許是他故意遺忘,但真的,他分明用著崔書伶的角膜。

“崔昂,你沒有這麽想過嗎?看著我這樣,像個沒事人一樣生活,不會想到這雙眼睛嗎?”

不會想到你年僅十六歲就去世的弟弟嗎,不會覺得難過嗎,不會覺得可惜嗎?

或者說——

看著我這樣,你喜歡的,憐愛的,親吻的時候,不是因為愛屋及烏嗎?

這些想法李郁升沒能說出口,因為崔昂的眼睛很快就紅了,不是因為難過,而是因為憤怒,他整個人都在微微發著抖,額頭青筋爆起,李郁升忽然清醒過來,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

“崔昂……”他亡羊補牢,眼睜睜看著崔昂眼底燃起不可置信的怒火與悲哀,伸手去碰他,卻被很用力地打開了手。

“啪!”

“你是這麽想的?李郁升,你是這麽想的,你覺得我活了這麽多年了,搞不清楚自己的感情是什麽?抱著你親的時候想的是我弟弟?”

“在你心中我是這樣的人?是恨不得你一輩子都看不見的人,因為自己的弟弟去世了,而你卻恢覆健康就恨你的人?看著你的眼睛想你一輩子都看不見,李郁升你是這麽想我的。”

李郁升否認:“不、不是,我不是這個意思……”

他後悔了,後悔剛才對著崔昂說那些話,以至於崔昂現在說這些不亞於剖心的話,再次將弟弟去世的悲痛過往講出來,李郁升覺得自己真該死,真的該下地獄,他不是這麽想的,他說。

“我、我,”崔昂突然說不出話來,聲帶像老舊的發條被卡住,他磕磕絆絆地說,聲音被擠壓得很啞,“我都沒有弟弟了,媽媽也不認我,我怎麽會這麽想你。”

他怎麽會這麽想李郁升,李郁升是他自己選擇的戀人與家人,就像那天杜道榮說的親緣可淡,崔昂眼睜睜看著與自己血脈相通的至親遠離自己而無能為力,李郁升是他給自己尋的紅線姻緣,他本以為這堅不可摧。

“我說錯話了,對不起昂哥,對不起,”李郁升不斷地親吻他的手背,企圖用嘴唇上的溫度挽回他,“我剛才情緒不對,那不是我的真心話,昂哥,真的。”

“你沒辦法騙我,那就是你的真心話,”崔昂突然很深地呼吸了一次,“我看得出來,郁升,不是因為你的眼睛,我以前和你相處了快一年的時間,都不是因為眼睛才懂你。”

那個時候的李郁升看不見,崔昂要猜到他的心思一定不是依靠眼睛,答案似乎很顯而易見了,是愛呀,不管是哪種愛,被李郁升需要的愛,被李郁升依賴的愛,還是被李郁升愛的愛,都是愛,崔昂才能和李郁升走得那麽近,又在分離那麽遠之後再次走到一起。

崔昂在哭,沒有眼淚,他的哀傷像江水一樣把李郁升淹沒了,聲音都變得飄渺而遠,似乎是很無奈,似乎是很痛苦,剛才的那堆怒火被冷水澆滅,只剩下黑漆漆的,看不明白的情緒在空中漂泊。

“給你造成了這樣的誤解,我很抱歉,郁升。”

李郁升應激一樣躬起脊背,不好的回憶頓時湧上心頭,他抱緊了崔昂,不允許他離開自己:“你不能說了,崔昂,不要說抱歉,我不想聽。”

上次崔昂說這樣的話,最後只留下一通說得難聽的電話,然後就是長達六年的分別,李郁升不允許那樣的事情再次發生。

“不是因為書伶,你是你,他是他,”崔昂的聲音變得更近,但仍然很輕,“你是因為沒有安全感嗎,我珍惜你的眼睛是因為你的眼睛很漂亮,我很喜歡,不是因為弟弟,喜歡你也不是。”

我真該死啊。

崔昂一字一句地解釋的時候,李郁升心裏滑過這樣一句話,鈍刀割肉不過如此了,他顫栗著抱緊了崔昂:“我知道,我知道昂哥喜歡我,對不起昂哥,對不起,我只是太害怕了,我怕你離開我,我怕你會難過。”

他怎麽會不知道呢,不會再有一個人像崔昂那樣喜歡他,他居然懷疑,他居然猜忌,他居然這樣對待崔昂的感情!

“那還是我不對,因為我離開過你,所以讓你害怕,沒有給你安全感是我錯了,”崔昂盯住空氣中看不見的塵埃,直到眼睛發澀,一些淚水擠了出來,“我總是在做錯很多事。”

從小時候,他要吃板栗餅開始,他的人生就一直在偏航,與他同行的人越來越少了,父親和弟弟走了,母親也不再認他,就連談戀愛,他也沒辦法讓人完全信任自己。

還有,眼淚從臉上滑落,那是一種很細微的感覺,崔昂也感受到了一種很細微的無能為力,現在發生的一切。

剛才郁升才聽了杜妡說那些話,現在又要安慰自己,讓一個才受過傷的人安慰自己,自己是不是也變成了加害者?

意識到他說的話不對,似乎不止包含了今天的事,李郁升開始心慌了,一看崔昂的臉,太陽花被雨水打濕了,幾簇幾簇地黏在一起,臉頰上的痕跡像某種疤痕,經年不消。

“昂哥,你看著我,看著我,”李郁升用拇指抹掉了他的淚痕,“你沒有做錯,有我在你身邊,我會在你身邊的。”

可是崔昂還是覺得很悲哀,他覺得不應該由李郁升來哄自己,於是費勁地解釋道:“郁升,我有時候不知道要做什麽,你需要什麽你要告訴我……”

他猶豫了一下:“你現在還需要我嗎?”

李郁升立即說:“當然,我永遠需要你。”

永遠太飄渺了,可是“需要”兩個字從李郁升嘴裏說出來又格外有力量,崔昂說:“我媽媽離開我了,在小伶走之後,她覺得,她覺得太苦了,我也覺得,我覺得上天對她太不公平了,帶走了兩個她最愛的人。”

“然後她就去做她想做的事了,我不知道她現在有沒有很快樂,但我知道她看見我很痛苦,因為小伶走了我還健康地活著,所以郁升,其實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我不會這麽想,因為……”

因為他深知這種感受,他不可能讓李郁升也有這種感受,可是事實證明他做得很差勁。

崔昂說得斷斷續續,可李郁升聽明白了,他憐惜地啄吻崔昂泛紅的眼皮,濡濕的睫毛和與淚珠融為一體的小痣:“昂哥,我知道了,我不該這麽想,是我犯糊塗了,我愛你,我愛你。”

“我也愛你,”崔昂下意識地說,“郁升,我真的沒有那麽想過,從以前到現在都沒有。”

“嗯,我相信你,你還有我呢,你要記住我也是你的家人,我不會離開你的,這輩子都是。”

“我沒有想讓你來安慰我的意思,”崔昂覺得自己太懦弱了,“剛才發生了那樣的事,我不應該對你發脾氣,對不起郁升。”

李郁升心疼得快要死掉了:“別道歉了崔昂,你一輩子別對我道歉,你忘記我以前跟你說過什麽了?”

“什麽……”

“跨年夜那一天,我拉了你的手。”

崔昂想起來了,那個純粹的少年對他說——

學會向別人訴說和尋求擁抱才是一個成熟的大人,崔昂,這不軟弱也不幼稚。

“昂哥,在我這裏你永遠不用變得那麽成熟,因為我可以一直給你提供擁抱,你問我需要你嗎,我當然很需要你,你呢,崔昂,你需要我嗎?”

崔昂點了點頭。

“需要我的話就要跟我說你的感受,要告訴我你感覺到孤單,告訴我你需要李郁升。”

很多人都說李郁升天真,固執,從十八歲到現在都絲毫沒有長進,可是崔昂並不覺得,如果要用“長大”來劃分定義,他會認為郁升比他要先“長大”很多,不管是十八歲還是二十四歲,因為他真的,真的,一直都非常需要李郁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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