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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他拒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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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他拒絕

安靜的病房裏只剩下儀器低低的嗡鳴聲,心電監護的綠線緩慢起伏,自從上周降雨後,洛市的天氣就一直算不上晴朗,光線被厚重的雲層壓得發白,從半掩的窗簾縫隙裏落進來,只照亮了角落。

杜道榮微微佝僂著背,雙手交疊握著兒子的手,目光始終停在他的臉上,眼底布滿血絲,病房裏彌漫著消毒水的味道,她已經在這裏坐了很久,連姿勢都很少變過。

門被輕輕推開,發出細微的聲響,崔昂從外面走進來,帶進一絲走廊裏的冷氣,杜道榮擡起頭,與他對視了一眼便收了回去。

“醫生怎麽說?”崔昂低聲問,目光落在崔書伶胸口的起伏上。

杜道榮搖了搖頭,聲音沙啞:“肺部感染還沒控制住,心臟負擔太大了,他們說要再觀察幾天。”

崔昂走到床的另一側,看著少年緊閉的眼睛和泛白的嘴唇,喉結微微動了一下。

“會好起來的,”他說得很慢,像是在安慰母親,也像是在說服自己,“弟弟這麽堅強,這些年都挺過來了。”

杜道榮的手指收緊了一些,輕輕撫過崔書伶的額發,低聲說:“小伶太累了,太辛苦,從小到大幾乎是在醫院裏長大的,來醫院比去學校還多,我只希望他能健康一點。”

哪怕一點點,她希望兒子長成能抵抗風雨的小樹苗,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就因為一丁點溫差又被沈屙纏住。

病房再次陷入沈默,只剩下儀器規律的聲響在空蕩的空間裏回蕩,仿佛時間也在這一刻變得遲緩而沈重。

“媽,您心理負擔別太重了,小伶肯定不希望看到您這樣,”崔昂知道杜道榮在自責,自責是不是給崔書伶少添了衣物,或者出門時忘記提醒他戴口罩,“我買了飯,您去隔壁休息間吃點,我在這裏看著他。”

病房裏只剩下兄弟二人,崔昂的目光落在弟弟的臉上,什麽時候弟弟長這麽大了,什麽時候弟弟又變成小時候那樣易碎的樣子。

過了一會,崔書伶轉醒,艱難地睜開眼,張了張嘴。

“想說什麽?”崔昂湊近,聽到崔書伶模模糊糊的一句“哥哥”。

他眼睛一酸,強行彎了彎唇角,應道:“哥哥在呢,一直陪著你。”

崔書伶抓緊了他的手,崔昂柔聲說:“會好的,再過兩天天氣就放晴了,暖和了什麽都會好的。等你好了,哥哥給你請假,咱們在家裏休息一周,我好好陪你,不是說想吃我做的蛋炒飯了嗎?”

“嗯,”崔書伶睜大眼看他,“那中考怎麽辦?”

崔昂笑了笑:“看不出來我們小伶兒還是個學霸呢,中考就照常考唄,考完了帶你去曼都玩幾天好不好。”

“媽媽……”

“媽媽當然也去,我們一起去曼都玩。”

崔書伶笑了,費力地說:“好,哥哥辛苦了。”

崔昂抹了把臉,搖搖頭:“不辛苦,你在哥哥身邊,哥哥就很高興,你一定要多陪陪我好不好?”

“好。”

崔昂握緊了他的手:“好了現在就不說話了,留著力氣等會媽媽吃完飯你和媽媽說幾句,哥哥在你身邊陪著你呢,咱不怕,啊?”

“嗯……”

“崔昂?崔昂!”李郁升不滿地開口提醒,“你又走神了。”

他們在家裏吃西餐,李郁升覺得自己的待遇都下降了很多,以前吃牛排昂哥都會給切好再端給他,今天不僅沒有,還走神,李郁升眼睛看不見,感知卻很敏銳,他知道從今天坐在這裏開始,崔昂的心思就不在自己身上。

“抱歉,升升,我幫你切牛排吧。”崔昂回神,給李郁升切好了牛排。

可是李郁升並沒有因此更高興,反而放下了刀叉說“我不吃了”。

崔昂慢了半拍才說好,他們面前擺了一束花,正幽幽地散發著香氣,被情緒沖昏了腦袋,李郁升還沒來得及辨別這是什麽花,就聽到崔昂在對面開口。

“升升,我有一件事情想要和你商量一下。”

李郁升臉色一變,直覺告訴他崔昂不會說什麽他想聽的話,像是某種自我保護機制的啟動,他搖搖頭:“我現在不想聽。”

一向對他百依百順的崔昂沒有答應他,自顧自接著說:“最近我很忙,可能沒有辦法照顧好你,也沒有時間回南珈公館……”

“等等,”李郁升急聲打斷他,“不要說了,昂哥,不要再說了。”

“升升,你聽我說,只是最近這段時間,你相信我,只是最近這段時間,可能需要換一個人過來。”

“崔昂你什麽意思?”

李郁升臉上的表情消失,五官棱角變得更加冰冷而鋒利,下頷收緊,整個人如同一座瀕臨爆發的冷火山。

“你什麽意思?崔昂,我生日第二天我們去醫院,你忘記你說過什麽了?”

——昂哥,其實我也有點擔心,如果我真的看不見了會怎麽樣,你會管我嗎?

——會。

崔昂沒有再說話,只剩下李郁升自己急促的呼吸聲。

過了半晌,崔昂說:“抱歉,升升。”

抱歉?李郁升才不要他的道歉,李郁升只想要他堅定的選擇。

“這次又是因為什麽?因為有了新的對象,因為崔書伶還在生病?還是因為什麽。”

李郁升一條條列舉著,細數崔昂拋棄自己的罪狀。

“哦,我想起來了,還有個原因,”李郁升冷冷地笑了一下,“你知道我眼睛的問題了是不是,我媽找你了?跟你說什麽了,說我視覺神經出了問題,說不定一輩子都是瞎子了。”

“崔昂,你嫌我麻煩是不是?你覺得一輩子太長了,浪費在一個瞎子身上太可惜了是不是,所以你騙我。那今天吃的這頓飯算什麽?算你請我的散夥飯?”

“升升,郁升,不要這麽說,不要說了,”崔昂閉上眼睛,疲憊地卸下肩膀,“不是這個原因,我沒有嫌過你麻煩。”

他在李郁升這裏也完全喪失掉了信用額度,李郁升睜著一雙琥珀色的眼睛看他,眼裏倒映著崔昂的眼淚,傷心,和仿佛沒有盡頭的痛苦。

“我要照顧我弟弟。”崔昂不知道該向他解釋什麽,顯而易見李郁升現在也聽不進任何話。

“又是弟弟,崔昂,這個理由你用多少次了?你不能照顧我一輩子,難道就能照顧崔書伶一輩子嗎?哪怕他是你親弟弟,可是你又不欠他!”

“我……能。”

如果可以選擇,崔昂一定會毫不猶豫地選擇照顧崔書伶一輩子,那至少代表著,他們之間擁有不再短暫的時光。

“呲啦——”

瓷盤劈裏啪啦地掉在地上,濺起的碎片劃傷了李郁升的脖頸,那裏有一道不長不短的血線,看著格外恐怖,崔昂想讓他消毒包紮,被李郁升揮開了手:“滾去照顧你親弟弟。”

“郁升,”面對一屋子的狼藉,表情倔強,脖頸還在滴血的李郁升,崔昂沒有辦法,只好說,“求你了。”

崔昂真是狡猾。

消毒棉輕輕蹭過脖頸,崔昂的氣息也變成了冷冰冰的消毒水味道,這樣劍拔弩張的時刻,李郁升竟然還是可悲地因為崔昂的靠近而心猿意馬。

“好了,不要碰水,”崔昂擔心傷口會因此留疤,“要不要叫汪醫生過來看看?這位置很顯眼,留疤就不好看了。”

留疤還不好嗎?留著讓所有人看,這是崔昂欺騙他的證明,讓崔昂心疼,讓崔昂悔過,不好嗎?

“郁升,對不起,這件事我們後面再談吧,你在客廳不要亂動,我讓保姆過來打掃一下。”

崔昂精疲力竭地看著面前這一切,視線最後落到了李郁升的身上,心中生出些許後悔,看來還是太突然了,不應該這麽對待他。

這時,門鈴響了,崔昂從剛才那樣幾乎快要令人窒息的氛圍裏抽離出來,深深呼出一口氣,走過去開門。

李郁升下意識以為他要離開,崔昂剛走到玄關,就感覺自己被人撞了下,往前踉蹌了兩步,錯愕地看著從背後抱住自己的人:“郁升?”

“對不起,昂哥,對不起……”

李郁升那雙漂亮的眼睛湧出熱淚,幾乎要將崔昂的皮膚給燙傷,他頓時變得手足無措起來,下意識捧起李郁升的臉頰:“怎麽了?怎麽哭了升升?”

下一秒,李郁升的臉猝然靠近,崔昂還未來得及反應,鼻梁上就滑過了一絲溫熱,李郁升笨拙地抱住他,兩瓣柔軟的唇毫無章法地在他臉上親吻著。

“李郁升?你在做什麽!”

崔昂猛地推開了他,不可置信地看著面前這個滿臉眼淚,嘴唇殷紅的少年,想要說服自己這一切都是誤會,可是很快,李郁升說的話就打破了他自欺欺人的幻想。

“昂哥,我喜歡你啊。”

李郁升輕輕地說,而後又笑了笑,笑容和眼淚混合在一起,卻變成了一種病態的迷戀。

崔昂簡直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麽,退後了兩步,搖了搖頭,嚴肅道:“郁升,不要開玩笑了,這種玩笑沒有意義,我是表哥啊。”

李郁升:“什麽表哥,又沒有血緣關系。”

不知道看不見的李郁升是怎樣做到將他步步緊逼,崔昂發現自己被禁錮在了李郁升的胸膛和墻壁之間,兩人的距離不過毫厘,近到他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李郁升臉頰上未幹的淚痕。

崔昂開始有些害怕了,推了推李郁升:“郁升,你冷靜一點,快放開我。”

他一時之間竟然掙脫不掉,李郁升已經徹底成為了一個男人,擁有了令他沒有辦法輕易逃脫的力氣和身體。

“不要,崔昂你聽清楚,我說我喜歡你,不是弟弟對哥哥的那種,是男人之間的喜歡。”

李郁升感覺自己的耳朵都快要燒起來,看不見帶給他的不安全感和崔昂身上傳來的熱意讓他的血液翻湧,心臟狂跳,這是他第一次表白,在這樣糟糕的氣氛下,這樣快要冷卻的關系中,他說不出什麽情話,想不到什麽方法,一遍遍地重覆,告訴崔昂我喜歡你。

見李郁升神情認真,崔昂更加擔心,用力地將李郁升從自己身上扯開,義正嚴辭地說:“李郁升,你認真一點,你只是分不清楚依賴和習慣的區別,我告訴你,你這就是依賴,不是喜歡更不是愛,你搞清楚!”

李郁升將臉上掛著的淚珠抹去,聲音恢覆了鎮定:“我知道,昂哥,我知道,我是依賴,也是喜歡,也是愛。分那麽清楚有必要嗎?反正我永遠也離不開你了。”

事情怎麽會變成這樣?起初口口聲聲說著討厭他的弟弟現在告訴他我離開你不行,崔昂無法評價這究竟是好是壞,最終只能將所有過錯攬到自己身上。

“郁升,沒有誰會永遠離不開誰的,除了死亡,”崔昂深深吸了一口氣,“我可能給你帶來了一些誤導,這是我的錯,對不起升升,你也許根本不是同性戀,只是這幾個月的環境讓你的感情認知出現了偏差,我想我們真的需要分開一段時間各自冷靜一下。”

“怎麽可能,崔昂,我又不是傻子,我會搞不明白自己的感情?我就是喜歡你,離開你我活不下去,我討厭陳玉堂,討厭白允,討厭崔書伶,我討厭別人占用你的時間,我就想永遠和你在一起。”

門鈴再一次急促地響起,崔昂被那聲音從李郁升熾熱的感情中拽回了現實,他看著李郁升通紅的眼眶,喉嚨發緊,一時間竟說不出話。

“這是錯誤的……”崔昂嘆了口氣,“郁升,你先讓我開門好嗎?”

李郁升的指尖輕輕顫了一下,他站在原地,倔強地抿著唇,沒有再反駁,只是固執地朝著崔昂的方向側過臉,拉住崔昂的手沒有松開。

崔昂只好就著這樣尷尬的姿勢打開了門,外賣員來送訂好的蛋糕,看著面色蒼白的崔昂,差點問他需不需要幫助。

關上了門,室內重新歸於安靜,只剩下兩人交錯的呼吸,剛才未說完的話像灰塵一樣在空氣裏沈沈地懸著,仍然交握著手,卻沒有任何感情的傳遞,兩人都明白,彼此之間的界限已經被觸碰,他們再也回不到以前。

“升升,這幾天我們就先不要見面了。”最後,崔昂掙脫掉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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