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第 19 章 “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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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 19 章 “主人。”
山南大隊, 又叫山南鄉。
這邊挨著秦嶺，山多林密，大多都是稀稀拉拉的住著，一個住山腰, 一個住山腳都是常見的事。
山南鄉位於山坳, 後面靠山，前面有河, 地段好。靠山沿河林林總總住著百十戶人家, 算是難得的大面積聚集地了。
上午，大家都在地裏忙活，都是坡上開出來的地, 三月裏, 耙地耕地，還要澆水，都是力氣活。
一群人汗流浹背的挑著扁擔, 從溪裏挑了水, 倒進地裏都看不見土濕，水就沒了。
可再忙，還是有人眼神忍不住往女同志裏飄。
這年頭誰都穿的灰撲撲的，一身皮膚因為常年勞作曬得黑紅粗糙, 猛地出現一個白白嫩嫩的人就格外顯眼了。
那人就是趙阿寶。
大隊裏誰不知道趙阿寶, 趙木匠的閨女, 老來得女, 她娘生她的時候難產，人沒了，勉強生下這麽個閨女，那叫一個寵, 從小就不叫下地幹活，在家歇著。
只是隨著年歲漸長，大家多少也看出來了，阿寶瞧著漂亮靈動，其實腦子有點問題，說話反應什麽的都比別人慢。都說是胎裏傷著了，是個傻姑娘。
趙木匠手藝好，是大隊裏的木匠，平時修修工具之類的，一年到頭不得閑，主要有手藝，不知道多少人眼饞。再加上他就阿寶這一個女兒，要是能把阿寶娶到手，那趙家的東西不就都到自己手裏了。
哪怕是上門女婿也行啊，以後的事誰說的準。
不夠可惜的是，趙木匠早早就給阿寶定了好友王家的小子，教大家的盤算落了空。
可這世上的事都說不好，那王家的小兒子是個有出息的，弄了個城裏工作，都說是跟城裏姑娘好上了，還要退親，聽說是都把趙木匠給氣病了，頓時又叫人動了心思。
阿寶認認真真跟著幹了一上午的活，又跟著鄰居家的嬸子回家歇晌，剛到門口，就看到王狗蛋站在門外，微微睜大眼。
“阿寶。”王狗蛋，不，王紅軍看見阿寶立即打了個招呼，眼裏很覆雜，有歉意，有糾結，還有喜愛，說著話從口袋裏掏出糖遞給她，“吃糖。”
阿寶站定，慢吞吞的說，“爹說，不理。”
然後她就繞過王紅軍要進屋。
這話別人聽了說不定還得猜猜，但王紅軍從小和她長大，自然知道她的意思是說，‘爹說了，不理你。’
眼看著阿寶說著就要走，王紅軍頓時一急就要去拉她的手臂，叫道，“阿寶！”
阿寶立即擡腳一踹，王紅軍冷不防被踹了個屁股著地，頓時瞪大眼不可置信的看著她。
阿寶雖然反應慢，但從小就力氣大。
王紅軍從小就跟她玩，沒少看她去踹那些逗她玩的壞小子，但她從來沒對他動過手，這還是第一次！
阿寶沒理他，進屋去了。
趙家依山蓋了三間泥坯房，中間是堂屋加廚房，東邊是阿寶的臥室，西邊是趙老頭的臥室。
堂屋側邊靠著阿寶那邊開了間門，能到後面去，那裏有個石壁，石壁下是滲水潭，吃水方便，東西被趙老頭給起了墻攔住，成了個小院子。
這會兒趙老頭和他好友王有福正在堂屋說話，也都聽見了阿寶說的話和動作。王有福苦笑，說，“老哥，狗蛋那小子是混賬，我也教訓過他了，倆人是從小的交情，真要叫他們鬧成這樣？”
鄉裏人傳得不全是真的，但也有四五分。
王紅軍從小跟趙老頭學木工手藝，前些年家裏想方設法把他送到城裏家具廠幹活，誰知道前些天家具廠帶他的那個師傅得了急病不行了，拉著他的手就把自家閨女托付給他，他竟然答應了。
他回來跟老人說的是糊裏糊塗，還說什麽先結婚應付周圍的人，過些年就離婚，還指天對地發誓只喜歡阿寶，讓阿寶等他幾年。
可誰不知道他的想法，就是沖著正式工名額去的。對阿寶的感情瞧著不假，但說到底不過是覺得阿寶這個情況不好找人家，覺得是吃定了阿寶。
況且，幾年後的事情誰說的準，他說讓等就等？
不過說來說去，到底是自家兒子，王有福只好昧著良心來勸。
“就是因為從小的交情，才要叮囑阿寶以後離遠點。”趙老頭吧嗒著旱煙袋，看著女兒的眼神柔軟下來，但眼底滿是憂心，“阿寶一根筋，信任的人就會一直信，別管對方做了什麽她都不會往心裏去。”
都這樣了，要還不讓阿寶防著點王紅軍，誰知道那小子會怎麽樣。難道要他看著自家閨女給王紅軍做小？呸，個小雜種也配。
趙老頭心裏恨不得把這個狗東西撕吧了，可他上了年紀，還有阿寶，只好先忍了。
還有王有福，今天會來，不也是覺得他半截身子入了土，阿寶又這個樣，所以想著他肯定能咽了這口氣。媽的，小的小雜種，老的老雜種。
堂屋就這麽大，阿寶擡腳就進來了，叫了聲爹，又叫王叔。
看她還叫他叔，可見趙老頭沒說他，只針對狗蛋，王有福又忍不住苦笑。
“都怪我，沒教好兒子。”
“行了，狗蛋不錯，就是倆孩子沒緣分。”趙老頭揮揮手，將旱煙鍋在鞋幫上磕了磕，說，“沒啥好說的了。我給阿寶重新找一個，你也跟狗蛋好好說說，別來找阿寶，不然阿寶下手沒輕沒重，受傷了就不好了。”
“唉……”王有福還想勸，可看著趙老頭的表情，只好說了個行，出去看王紅軍還眼巴巴的看著堂屋，伸手就呼了他一巴掌，帶著人走了。
王紅軍強忍著沒說話，離遠了才說，“爹，趙叔真就一點都不願意？”
他尋思不應該啊。
就阿寶那樣，能找到比他好的人家不。只是等幾年。
“咋的，你覺得吃準人家了？”王有福瞪他一眼，“你趙叔可不是尋常人，我估計他心裏有數。”
到底是認識幾十年的老夥計了，他隱約察覺到點什麽。
“啥，那咋辦，他真要把阿寶嫁人？”
王有福看見他這樣忍不住就罵罵咧咧，想要工作，又惦記人家閨女，咋，什麽好事都讓你占盡了？
可看著兒子被他罵的垂頭喪氣，到底有些舍不得，正所謂小兒子大孫子，老頭老太的命根子，他是真寵這小兒子。
“你放心，就阿寶那樣，你趙叔要求又高，人不是那麽好找的。”他說。
王紅軍眼前一亮。
趙老頭目送兩人離開，立即招手讓阿寶過去坐，有些沈的臉看見閨女就有了笑。
“今天上工咋樣，累不？”他問。
阿寶搖頭，笑嘻嘻的說，“不累，還去。”
“怎麽忽然想上工了？”趙老頭是真心疼姑娘，加上她這情況特殊，不上工也沒人能說啥，尋常就讓她幫著自己打下手。
別看阿寶反應慢，木工活做的卻是好得很，那雕刻的手藝，十來歲的時候就超過他了。
“我能行，爹，不怕。”阿寶想了想，有些磕磕絆絆的說。
有些事她能想明白，可說不明白。
趙老頭楞了一下，心裏酸軟的不行，說，“這是聽見爹晚上嘆氣了？”
阿寶老實點頭。
“阿寶，能行。”她說，拍了拍胸口，知道自家爹擔心什麽。
趙老頭摸了摸她的腦袋，要不說閨女是爹的小棉襖，阿寶這樣，他咋能不疼。
“爹知道阿寶厲害。”
可這人心啊，比什麽都毒，要真有心，阿寶力氣再大也躲不過，他怕啊。
“阿寶一會兒別睡覺，半夜跟爹去個地方。”他說。
阿寶睜大眼，反應了一下，眼睛發亮，認真點頭。
趙老頭有時會半夜出去，回來就給她帶了肉，但從不讓她跟著去，所以這會兒一聽他說，她就好奇起來。
將近月半，今晚月亮很亮，阿寶一直躺在床上，睜大眼睛，趙老頭叫她的時候，立即就起來了。
但跟她想的不一樣，他們沒有出門，而是掀開堂屋的地窖，叫她下去。
地窖裏黑黢黢的，但兩個人都能看見，學木工，眼神要好，而且趙家也不是一般人。
趙老頭一陣尋摸，不知道怎麽就從墻壁上打開了一間門。
阿寶慢慢睜大眼。
她一直都知道自家有這麽間屋子，但是趙老頭不叫她進去，她就乖乖的從來沒想過進去的事。
門推開，屋裏四周都是木頭，上面雕刻著玄奧神秘的咒文。
而屋子中間，放著一個棺材，不，看著像棺材，其實是個類似的大木箱。
趙老頭叫阿寶一起誠心拜了拜，打開木箱。
阿寶頓時睜開眼。
木箱裏躺著一個人，不，不是真人？好奇怪，她本來就不怎麽靈活的小腦瓜更糊塗了。
“爹，人？”阿寶有些不解。
趙老頭知道這是在問他是怎麽回事，立即解釋起來，“這是咱們家家傳的偃偶。”
他們家是偃師後人，可不是外頭那些禍害家宅的魯班術一流，而是正經的驅使木人，還可以做出替災人偶的玄門家族。只是所有戰鬥力都在驅使的偃偶上面，本體的戰鬥力弱了些。
阿寶慢慢睜大眼，“偶？人！”
哪裏是偃偶，明明是人！
村裏的人都不知道，趙老頭有一手雕人的絕活，雕的活靈活現，除了大小，幾乎跟人一模一樣。阿寶從小跟著學，如今已經比他雕的還好。
可不管她怎麽看，這都不是木偶，而是貨真價實的人！她難得的對自家爹的話產生了質疑。
趙老頭耐心的解釋，說，“是真的偃偶，你摸摸看。”
阿寶立即去摸，人偶穿著奇奇怪怪的衣服，很多層，手就那樣雙手交疊著放在小腹。
她看著手，就是真人，拿在手裏，也還是人的觸感，可等捏了捏，眼裏就有了點疑惑。
“骨頭？木頭？”她不解。
明明是骨頭，可怎麽捏著跟木頭一樣？阿寶也學過骨雕，和木雕的手感是不一樣的。
“沒錯，是木頭，這個是特別做的，找的稀罕材料，跟真人一樣，天底下也就這麽一個。”趙老頭也就提了一句，跟著說，“都傳了幾千年了。還記得爹交給你的那個尋靈口訣嗎？”
阿寶反應了一下，“尋靈，記得。”
“你給它的腦袋上滴一滴血，然後念口訣，之後你會感覺到很多人，別管那些人長什麽樣，只要是人的樣子，有腦袋胳膊腿，你在裏面挑一個最喜歡的，問祂願不願意跟你契約，知道嗎？”趙老頭叮囑。
“如果願意，你就用爹教你的那個契約咒術口訣，要簽了才能帶祂走，不然你就自己回來。”
阿寶記住，但趙老頭還是不放心，讓她重覆一遍，確定沒問題才讓她開始。
眼瞧著女兒紮破手指滴了一滴血在人偶眉心，又閉上眼，顯然是跟那些存在聯系上了，趙老頭不由揪心。
那木人是祖傳的偃偶，可以請靈入住，驅使做事。
列子·湯問中偃師獻技，便是這樣的偃偶。一旦有了合適的靈住進去，甚至可以宛若生人。也就是跟活人差不多。
只是人偶有了，合適的靈卻難找。
這是幾千年的偃偶，加之用的都是珍貴材料，一旦有靈寄生，就擁有了幾千年的修為。但這偃偶也不是什麽靈都能寄生的，起碼要千年以上的靈才能面前驅使。
這種存在，往往都狡詐老練，保護自家閨女妥妥沒問題。
但也有問題，就是靈也分善惡，雖然有契約牽絆，卻也難以盡數約束，趙老頭就擔心自家閨女挑了一個惡靈，以後問題就大了。
不過，自家閨女雖然看著笨，但有一顆赤子之心，能感覺到人的好賴。
應該沒問題，不，一定沒問題！
趙老頭原地轉圈。
玄門五弊三缺他占了大半，所以結婚後一直沒有孩子他也不在意，大不了找個徒弟把這一身本事傳下去，可自家那個老婆子想方設法懷了阿寶，還真生了下來，然後人沒了。
等阿寶這裏果然有了殘缺，但他已經很滿意了。
笨一點沒關系，人好好的就行。
趙老頭一咬牙，已經打算好，如果請來的靈不合適就再換。
他思來想去，誰來照顧阿寶他都不放心，既然如此，還不如讓自家祖傳的偃偶來，只要和阿寶簽訂契約，祂就會一直保護阿寶。
阿寶這時來到了一個奇怪的地方，她有些暈暈乎乎，總覺得好像在做夢一樣，但還記得自家爹的叮囑，立即開始找所謂的人。
可看來看去，這片薄薄的霧裏什麽都沒有，她只好到處走，走啊走，終於在一棵大樹下看到一個盤坐著的人，再走近了一看，不由睜大眼。
和木偶長得一樣！木偶的時候還不覺得，變成人可真好看啊。
她說不上對方哪裏好看，可就是覺得好看，好看的不得了。
眉毛很整齊，眼睫毛長長的，嘴唇紅紅的，臉白白的。
阿寶伸手戳了一下祂的臉。
男人的眼睫毛顫了顫，睜開了眼，阿寶就發現祂的眼珠也黑黑的。
祂看了她一眼，眼中恍然，低聲說，“原來如此。”
阿寶終於想起來問，“你願意跟我契約嗎？”
爹說讓她挑一個，但她只看到一個人，好像沒得挑。
“竟是個小傻子。”祂伸手捏起阿寶的下巴，微笑著說，阿寶先是茫然，然後慢吞吞的有了點不高興。
“阿寶，不是。”她說。
“你壞。”她生氣了。
眼看著要把人氣跑了，祂伸手摸了摸她的頭，說，“好好好，你不是。我的錯。”
“你爹不是叮囑你要契約嗎？”祂提醒。
阿寶看祂，有些不樂意。
“阿寶也不想你爹擔心的對不對？”祂說。
在這偃偶裏呆了許久，祂已經厭煩了。
偏偏當初偃師那個老東西下了禁制，不與他的後人契約，祂就永遠只能沈睡。偏偏之後幾千年，遇到的偃師後人都因為天賦低劣，無法感應到祂，祂只能看到別的靈寄居祂的身體。
好不容易遇到一個能聯系到祂的阿寶，祂當然不會放過。
阿寶呆在了那裏，祂就知道，她遲疑了。
趙老頭走來走去，心裏慌急，怎麽也不得安生。
都不知道過去了多久，終於，阿寶睜開了眼。
“阿寶，怎麽樣？”他趕緊說。
阿寶看他，慢吞吞點了點頭，說，“契約，好了。”
對著自家爹笑的特別開心。
木箱裏，人偶眼睫動了動，睜開了雙眼。
漆黑的瞳孔慢慢落在阿寶身上。
“主人。”祂牽動嘴角露出一個微笑，學著之前那些寄居在祂身體裏的靈喚道。
說話間祂坐起身，好奇的朝著四周看去。
阿寶看祂，眼裏慢吞吞有了點疑惑。
剛才在霧裏的時候祂不是這樣的。
“道友不必可以，以後就叫阿寶就好。”趙老頭眼中微的驚嘆，木偶能動不奇怪，這一點他自己都能做到，但眼前這個木偶實在是太太太像活人了一些，身體發膚也就算了，言語行止更是不露絲毫破綻，簡直就跟真人一模一樣。
他態度很客氣，說，“我已經年老，只阿寶一個女兒，這孩子先天不足，我唯恐死後無人照料，會叫人欺負了她，所以特意請靈啟用這祖傳的偃偶。”
“之後，可能要道友以夫妻之名與阿寶相處，不知可否？”
每個靈性格不同，趙老頭也擔心對方不願意。
“夫妻？”祂有些新奇的看向趙老頭。
偃師的後人竟然想把女兒嫁給祂？也不知道那個老不死的知道了會是什麽表情。
他可是一直說自己狡詐陰險，詭譎多變，覺得自己太危險，所以寧願把祂的靈封印，也不願意留下的。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可。”祂說。
趙老頭松了口氣。
“不知道友如何稱呼？”他客氣的問。
“偃臣。”祂說。
趙老頭一怔，姓偃？
“哪個偃？”
“偃偶的偃。”
趙老頭休息了幾天，又開始忙活了，阿寶沒再上工，繼續待家裏幫他修理一些小東西。
之前都是她自己安安生生的，但最近多了個人。
地窖傳來動靜，阿寶放下手中的活計看了眼，然後慢吞吞的過去。
大白天的，不好關門，偃臣現在沒有身份，趙老頭說他去準備了，但這幾天要他委屈一下先帶在地窖裏。偃臣答應的好好的，卻是一個不安生的，總要鬧出點動靜。
“怎麽了？”阿寶打開地窖的門。
偃臣笑瞇瞇的看著阿寶，“我要喝水。”
偃偶不用喝水，阿寶心裏想，但看著偃臣，還是給祂倒了一杯。
“謝謝阿寶。”偃臣接過，捏了捏阿寶的手。
阿寶看祂，不明白祂幹嘛要這樣。
偃師就愛這樣，控制著偃偶去調戲女人，逗得人家或是開懷，或是惱怒，自己則在一邊看熱鬧。
祂對這種事沒興趣，卻還是被那個老頭子控制著去了幾次，不覺得有什麽意思，可現在看到阿寶呆呆的看祂，倒覺得有趣了。
偃臣問，“你知不知道這樣是什麽意思？”
祂捏著阿寶的手玩，她的手細長，帶著繭子，溫熱的皮肉薄薄一層，輕輕一捏就能碰到骨頭，把玩起來十分舒服。
阿寶想了想，搖頭。
“爹說，敢碰，打。”她說。
偃臣一挑眉，任誰也看不出這張能做出活靈活現表情的臉竟然是人偶。
“你爹說得對，誰敢碰你你就打他。那怎麽不打我。”祂問，心中了然，這是趙老頭怕有人欺負了阿寶。又去捏阿寶的手腕。
“爹說，你，和他，一樣。”阿寶說。
偃臣看她，女孩兒巴掌大的小臉，皮膚粉白細膩，眉毛細細彎彎，眼神幹凈，小鼻子小嘴，看著就又乖又甜。
祂一向不懂人類的審美，卻莫名覺得這張臉十分漂亮。
祂捏了捏粉嫩的臉。
“沒錯，我和你爹一樣，但還是有些地方不一樣的。”
阿寶慢慢歪頭，有些不解。
一晃眼就是半個月，關於王家跟趙家的事情依舊是鄉裏人茶餘飯後的談資。
這年頭打發時間的東西少，但凡有一件，大家能磕牙閑聊幾個月。
一說王紅軍已經得了正式工的名額，跟人家姑娘都領證了，順便罵兩句王紅軍白眼狼，要不是從趙老頭哪兒學到的手藝，怎麽能進城進場，現在倒好，發達了就另攀高枝，呸。一說阿寶以後也不知道怎麽辦。
又說趙老頭前些天寫了信送出去，不知道是要幹什麽，聊來聊去，有人從王家哪兒得了信，說是過幾天王有福兩口子要回來看他。
鄉裏一下子就熱鬧起來。
那可是城裏姑娘！從山南鄉去城裏，要坐半個小時的船，兩個小時的車，這樣路途遙遙，才能到。
城裏好啊，吃得好穿得好，更別說人家還有正式工作，以後那不就吃穿不愁了。
一群人再怎麽唾棄王家，心裏也是羨慕眼紅的。
這個節骨眼上，趙老頭收到一封信後，跟大隊請假這個事就不起眼了。
趙老頭是一大清早動的身，先到車站，跟人碰面，然後帶著一個人坐車往回走，這個點已經是下午了，誰知道到地方上了牛車，卻看見了王紅軍，旁邊陪著個年輕女人，眼裏帶著些許的嫌棄挑剔，塌鼻子厚嘴唇，往好聽了說叫長相普通，唯一的優點是白凈。但跟自家阿寶不能比。
猜出對方是誰，趙老頭在心裏狠狠的貶了一通，對著來打招呼的趙紅軍也沒搭理，直接坐下，對著旁邊的偃臣說，“你坐這兒。”
“好的，叔。”偃臣恰到好處的表現了一些拘謹，利利索索的在趙老頭旁邊坐下。
剛才趙老頭在前，沒人註意他身後邊的人，這會兒總算看清了，眼前都是一亮。
身量高，挺拔結實，穿著件洗的發白的灰襯衫，黑長褲，穿著布鞋，剪著寸頭，濃眉大眼高鼻梁，長得那叫一個俊。
王紅軍一楞，心裏忽然生出的猜測讓他整個人都坐立不安起來。
他忍不住想問，但被身邊的女人拉了一下，問，“這誰？”
他冷靜下來，說，“村裏的長輩。”
“那怎麽這個樣子？你家得罪人家了？”劉娟打聽，又忍不住去看那個男人。
越看長得越好看。
劉娟家三個孩子，她排中間，又是唯一的女孩兒，所以從小就受寵，爹媽兄弟都讓著她，後來到了要結婚的時候了，婚事倒成了老大難。她長得一般，可結婚對象卻想要好看些的，可她挑人家，人家也挑她，一來二去死活找不到合適的，直到遇見王紅軍，雖然是鄉下人，但長得可以。
她之前也算滿意，可現在瞧見個這麽好看的，頓時又有點失落。
王紅軍微頓，說，“這就是我說的趙師傅。”
劉娟一下子回神。
趙家的事劉娟當然是知道的。
之前王紅軍當著她爹的面答應了，可後來卻跟劉家說，他原來跟著學木工的師父有心把閨女嫁給他，村裏人都知道，他剛才是糊塗了才答應，要不這事算了。
劉家一聽，心裏多少有些不樂意，但自家閨女好不容易找到一個合心意的，一問就是說說，沒定親啥的，就拍板說沒事。
這說親的多了去了，也不是每個都能成，沒定下來就不算事。
至於學藝的情分，以後多補償著點就是。
劉娟也不覺得一個鄉下丫頭能比得過自己，就沒在意。
沒想到今天竟然剛好遇見了。
“那那個男的是誰？”劉娟忍不住問。
王紅軍說他也不知道，劉娟就讓他問問。
“趙叔，這個兄弟是誰啊？”他本來就一直惦記著，立即問。
趙老頭不想搭理他，索性當沒聽見，偃臣看他一眼，笑著說，“我叫偃臣，家裏長輩和趙叔是朋友，這次叫我過來當上門女婿。”
王家和趙家的事情祂這段時間通過村裏的閑聊都知道的差不多了，雖然沒見過人，但只看趙老頭的態度也能猜到。
趙老頭拿著旱煙袋僵了一下，好險沒嗆出來。
通過這段時間相處，他也發現這次請來的靈不似那種難相處的，愛說愛笑，瞧著脾氣不錯，但這也太隨和了。雖然的確是這麽回事……
王紅軍一僵，劉娟瞪大眼。
這麽俊的人來當上門女婿？她怎麽就沒遇見這好事？那還不如贅給她，一個鄉下丫頭有什麽好的，贅給她就有正式工作，而且還不愁吃穿。
“上門女婿？趙叔，這，阿寶的情況特殊，我知道你著急，可也不能……”王紅軍緩過神來有些遮遮掩掩的說。
劉娟立即說，“我聽說那姑娘腦子不靈光，是個傻的。”
她期待的看著偃臣的反應。
趙老頭捏緊了旱煙袋，盯著兩個人看，眼神冷的跟冰碴子一樣。
他就知道這狗日的不是好東西，果然要壞阿寶的事。
王紅軍被盯得心虛，不由避開眼。
他也沒想到趙老頭這麽快就找到人選，還願意當上門女婿。一想到阿寶要嫁給別人，他就有些不能接受。
偃臣笑笑，說，“我家跟趙叔家是世交，當初趙叔幫了我家大忙。阿寶的事情我都知道，於情於理，我都心甘情願想照顧阿寶一輩子。”
王紅軍兩口子聽了偃臣的話都有些不自在，雖然他沒說，但意思就是報恩。
兩個人總感覺被人點了一樣。人家偃臣知道報恩，結果王紅軍呢？受了人家的好處卻把說好的婚約毀了，這算什麽？恩將仇報？
“何況，阿寶就是反應慢了點，什麽都懂。還長得好。”偃臣作勢從口袋裏取出一張照片。
做戲做全套，趙老頭找了當年有交情的人，一是要一個假身份，還要這個身份過了明路經得起查。一起寄去的就有一張阿寶的照片，相親用。
照片是去年過年趙老頭帶她到縣裏拍的，他疼閨女，看別人說拍了照片他也要給阿寶拍。
阿寶穿著紅棉襖，帶著紅圍脖，頭發紮成辮子垂在胸前，手裏拿著一串糖葫蘆，大眼睛盯著鏡頭笑。
瞧見照片，王紅軍一楞，劉娟心裏一揪，滿不是滋味。
這鄉下丫頭這麽漂亮？
偃臣就給兩人看了一眼，確定他們看清楚了，就十分愛惜的收了起來。
“趙叔，這一路回去還有多遠？”祂一副急切期待的樣子。
趙老頭眼角撇了些王紅軍兩人的表情，心情好了不少，說話也帶出了高興滿意的樣子，說，“還早著，牛車得走兩個小時，還要坐一個多小時的船。”
“阿寶在家做什麽？她中午吃什麽？”偃臣一副有些擔心的樣子問。
“阿寶會做飯。”趙老頭忍不住去看偃臣，這人這麽懂，不會是個風流的吧？
偃臣立即就放心了，又碰了碰手邊的藤編行李箱，說，“我給阿寶帶了些糖和點心，看她喜不喜歡。”
眼瞧著王紅軍兩口子表情更不好，趙老頭的心情卻是越來越好，說，“回去就知道了。”
他還說祂一個偃偶，幹嘛要買點心和糖，原來是給阿寶的。
牛車換了船，下船後接著走，山南鄉離渡口瞧著不遠，可望山跑死馬，要走半個多小時才能到。
這會兒下午，人大多都在上工，走上個十幾分鐘漸漸的就能在山上的坡田裏看到人，有人遠遠瞧見一行四人，再仔細一打量瞧出是誰，頓時都振奮起來。
趙老頭怎麽和這王家那人走一塊去了，他身邊那個人是誰。
好事的人打了個招呼就開始問，一個上面的山坡上，一個底下的路上，都是扯著嗓子喊，大老遠都能聽到。
“趙叔，你家來客人了？”
“嗯。”
“親戚啊？好像沒見過。”
趙老頭是早年跟媳婦搬來的，這些年就一家子也沒啥親戚，要不然也不會有那麽多人打阿寶的主意。
“朋友家的晚輩。”
其實這裏已經算到了山南鄉了，只是離村頭屋子還遠著，就這麽一路跟人打著招呼進了鄉鎮。
趙家在村東頭，還要穿過村子才行。
這麽一路走過來，差不多都知道趙老頭帶了個朋友家的孩子回來。
剛出了王家那檔子事，跟著就叫來一個年輕人，大家夥都猜這估計是來跟阿寶相看的。
王家人也知道這件事，但小兒子帶著城裏的金貴兒媳婦回來，誰也沒提，可不知道怎麽回事，小兩口瞧著都不怎麽高興。
“咋回事？是不是回來的時候娟知道啥了？”王有福的媳婦宋來秀拉著兒子小聲問。
王紅軍僵著臉不知道咋說。
說趙老頭找了個長得特別好的年輕人當上門女婿，兩個人心裏都不是滋味？
劉娟心裏不舒坦，再一看王家，更不高興。
煙熏火燎的屋子，那墻都叫火塘給熏黑了，桌子板凳都是破舊的，上面泛著陳年的油光，看著就讓人覺得惡心。
兒媳婦頭一次上門，王姐也是重視的，收拾了幾個菜，還切了肉。
可宋來秀炒菜習慣放自家腌的大醬，幾個菜全都炒的黑乎乎，王紅軍兩個哥都已經娶了媳婦生了孩子，姑娘還好些，幾個小子筷子下的又急又準，直接就把肉挑走了。
宋來秀跟兒媳婦都是又吵又打，那叫一個亂糟糟。
劉娟幾乎想掀桌走人，心想以後再也不來了。
飯後，宋來秀拉著劉娟說話，王有福叫去王紅軍打聽回來的事，知道上門女婿的事情後，也沈默下來。
“我就說，你趙叔是個有本事的人。”他嘆氣，只希望別得罪了趙老頭，叫他對付自家才好，然後勸，“既然這樣，你也別惦記有的沒的了，跟你媳婦好好過。”
王紅軍沈著臉不說話。
王有福見此，安慰他一句，“能當上門女婿，估計家裏一般，再說，成了也是在鄉裏刨食。你既然得了正式工，不比他強。”
王紅軍眼神一動，振作起來。
王家的氣氛不好，趙家卻正相反。
剛到家門口趙老頭就吆喝著阿寶出來，指著偃臣說，“這是你周叔家的小兒子，你叫他偃臣哥。”
阿寶眨了眨眼，去看偃臣，有些弄不明白怎麽回事，這麽慢吞吞的過了幾秒，她選擇聽自家爹的，叫祂，“偃臣哥。”
偃臣誒了一聲，在看熱鬧的人視線中，跟著趙家父女進了家門。
“阿寶，我給你帶了好東西。”進屋後，偃臣直接在堂屋的飯桌上打開藤箱，取出裏面的糖打開一塊遞給她，笑瞇瞇的問，“糖，喜不喜歡？”
阿寶慢慢睜大眼，眼睛發亮。
“喜歡。”她記得自家爹的教導沒伸手去要，眼巴巴的看著偃臣。
“再叫我一聲。”偃臣本來想直接給她來著，見此有些心癢癢，開始逗她。
“偃臣哥。”阿寶盯著糖。
偃臣笑了笑，把糖給她，阿寶不由笑起來，認真的剝了糖吃掉，眼睛幸福的瞇起。
趙老頭坐在一邊看著，他不知道偃臣這是真心的還是裝出來的，但要是能一直這樣叫自家阿寶開開心心的，也好。
偃臣把糖和點心取出來，遞給阿寶，說，“你去收起來，每天只能吃一塊，知道嗎？”
阿寶點頭，高高興興的去收起來。
她睡覺屋裏收拾的好，北墻正中間放著床，還掛著帳子，進門左手邊的西墻放著鬥櫃，右手邊是洗漱的臉盆架子還有桌子，桌子上還放著鏡子和擦臉油頭繩之類的。門正對著的東墻放著個大衣櫃。
這一屋子的東西，村裏最好的人家都不一定齊全，都是趙老頭一點一點給自家閨女置辦的。
阿寶愛惜的把糖果點心放在鬥櫃裏，仔仔細細把抽屜關好，並且考慮要不要上鎖。
趙老頭吧嗒著旱煙袋，看著偃臣，把最後那一點猶豫按下去。
“道友，那這事就這麽說定了？”他問。
偃臣落座，一舉一動從容雅致，哪怕是一身灰撲撲的衣服都遮掩不了半點，不像鄉下人，倒像貴公子。
“可。”祂說，想著能常常逗阿寶，心情挺不錯。
“行，那我這就去找大隊長和書記來做個見證，順便把你戶口的事情弄好。你跟我一起去。”趙老頭說。
兩人去了大隊長家何福順家說了這件事，身份證明什麽的都是齊的，大隊長看了眼身份證明上寫的燕京，看了眼趙老頭。
燕市可是首都，那裏來的能是一般人？
趙老頭來山南鄉落戶的時候，是他爹幫忙辦的戶口，老爺子前幾年沒了，死前再三交代他要好好照顧，不能馬虎了，不照顧也行，但一定不能得罪了他。
雖然沒多說，但想也知道對方來歷不一般，所以這些年他都敬著這位。
何福順直覺王家這次怕是撿了芝麻丟了西瓜，以後還不知道該怎麽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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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當當當當，萬字大肥章，十二點還有一更！
原定的偃偶這個單元是影帝，但是發現實在不會搞娛樂圈，而且原定也沒啥感覺了，就改成現在這樣，狡詐＋遲鈍天然呆。阿寶就是遲鈍反應慢，但智商正常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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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南大隊, 又叫山南鄉。
這邊挨著秦嶺，山多林密，大多都是稀稀拉拉的住著，一個住山腰, 一個住山腳都是常見的事。
山南鄉位於山坳, 後面靠山，前面有河, 地段好。靠山沿河林林總總住著百十戶人家, 算是難得的大面積聚集地了。
上午，大家都在地裏忙活，都是坡上開出來的地, 三月裏, 耙地耕地，還要澆水，都是力氣活。
一群人汗流浹背的挑著扁擔, 從溪裏挑了水, 倒進地裏都看不見土濕，水就沒了。
可再忙，還是有人眼神忍不住往女同志裏飄。
這年頭誰都穿的灰撲撲的，一身皮膚因為常年勞作曬得黑紅粗糙, 猛地出現一個白白嫩嫩的人就格外顯眼了。
那人就是趙阿寶。
大隊裏誰不知道趙阿寶, 趙木匠的閨女, 老來得女, 她娘生她的時候難產，人沒了，勉強生下這麽個閨女，那叫一個寵, 從小就不叫下地幹活，在家歇著。
只是隨著年歲漸長，大家多少也看出來了，阿寶瞧著漂亮靈動，其實腦子有點問題，說話反應什麽的都比別人慢。都說是胎裏傷著了，是個傻姑娘。
趙木匠手藝好，是大隊裏的木匠，平時修修工具之類的，一年到頭不得閑，主要有手藝，不知道多少人眼饞。再加上他就阿寶這一個女兒，要是能把阿寶娶到手，那趙家的東西不就都到自己手裏了。
哪怕是上門女婿也行啊，以後的事誰說的準。
不夠可惜的是，趙木匠早早就給阿寶定了好友王家的小子，教大家的盤算落了空。
可這世上的事都說不好，那王家的小兒子是個有出息的，弄了個城裏工作，都說是跟城裏姑娘好上了，還要退親，聽說是都把趙木匠給氣病了，頓時又叫人動了心思。
阿寶認認真真跟著幹了一上午的活，又跟著鄰居家的嬸子回家歇晌，剛到門口，就看到王狗蛋站在門外，微微睜大眼。
“阿寶。”王狗蛋，不，王紅軍看見阿寶立即打了個招呼，眼裏很覆雜，有歉意，有糾結，還有喜愛，說著話從口袋裏掏出糖遞給她，“吃糖。”
阿寶站定，慢吞吞的說，“爹說，不理。”
然後她就繞過王紅軍要進屋。
這話別人聽了說不定還得猜猜，但王紅軍從小和她長大，自然知道她的意思是說，‘爹說了，不理你。’
眼看著阿寶說著就要走，王紅軍頓時一急就要去拉她的手臂，叫道，“阿寶！”
阿寶立即擡腳一踹，王紅軍冷不防被踹了個屁股著地，頓時瞪大眼不可置信的看著她。
阿寶雖然反應慢，但從小就力氣大。
王紅軍從小就跟她玩，沒少看她去踹那些逗她玩的壞小子，但她從來沒對他動過手，這還是第一次！
阿寶沒理他，進屋去了。
趙家依山蓋了三間泥坯房，中間是堂屋加廚房，東邊是阿寶的臥室，西邊是趙老頭的臥室。
堂屋側邊靠著阿寶那邊開了間門，能到後面去，那裏有個石壁，石壁下是滲水潭，吃水方便，東西被趙老頭給起了墻攔住，成了個小院子。
這會兒趙老頭和他好友王有福正在堂屋說話，也都聽見了阿寶說的話和動作。王有福苦笑，說，“老哥，狗蛋那小子是混賬，我也教訓過他了，倆人是從小的交情，真要叫他們鬧成這樣？”
鄉裏人傳得不全是真的，但也有四五分。
王紅軍從小跟趙老頭學木工手藝，前些年家裏想方設法把他送到城裏家具廠幹活，誰知道前些天家具廠帶他的那個師傅得了急病不行了，拉著他的手就把自家閨女托付給他，他竟然答應了。
他回來跟老人說的是糊裏糊塗，還說什麽先結婚應付周圍的人，過些年就離婚，還指天對地發誓只喜歡阿寶，讓阿寶等他幾年。
可誰不知道他的想法，就是沖著正式工名額去的。對阿寶的感情瞧著不假，但說到底不過是覺得阿寶這個情況不好找人家，覺得是吃定了阿寶。
況且，幾年後的事情誰說的準，他說讓等就等？
不過說來說去，到底是自家兒子，王有福只好昧著良心來勸。
“就是因為從小的交情，才要叮囑阿寶以後離遠點。”趙老頭吧嗒著旱煙袋，看著女兒的眼神柔軟下來，但眼底滿是憂心，“阿寶一根筋，信任的人就會一直信，別管對方做了什麽她都不會往心裏去。”
都這樣了，要還不讓阿寶防著點王紅軍，誰知道那小子會怎麽樣。難道要他看著自家閨女給王紅軍做小？呸，個小雜種也配。
趙老頭心裏恨不得把這個狗東西撕吧了，可他上了年紀，還有阿寶，只好先忍了。
還有王有福，今天會來，不也是覺得他半截身子入了土，阿寶又這個樣，所以想著他肯定能咽了這口氣。媽的，小的小雜種，老的老雜種。
堂屋就這麽大，阿寶擡腳就進來了，叫了聲爹，又叫王叔。
看她還叫他叔，可見趙老頭沒說他，只針對狗蛋，王有福又忍不住苦笑。
“都怪我，沒教好兒子。”
“行了，狗蛋不錯，就是倆孩子沒緣分。”趙老頭揮揮手，將旱煙鍋在鞋幫上磕了磕，說，“沒啥好說的了。我給阿寶重新找一個，你也跟狗蛋好好說說，別來找阿寶，不然阿寶下手沒輕沒重，受傷了就不好了。”
“唉……”王有福還想勸，可看著趙老頭的表情，只好說了個行，出去看王紅軍還眼巴巴的看著堂屋，伸手就呼了他一巴掌，帶著人走了。
王紅軍強忍著沒說話，離遠了才說，“爹，趙叔真就一點都不願意？”
他尋思不應該啊。
就阿寶那樣，能找到比他好的人家不。只是等幾年。
“咋的，你覺得吃準人家了？”王有福瞪他一眼，“你趙叔可不是尋常人，我估計他心裏有數。”
到底是認識幾十年的老夥計了，他隱約察覺到點什麽。
“啥，那咋辦，他真要把阿寶嫁人？”
王有福看見他這樣忍不住就罵罵咧咧，想要工作，又惦記人家閨女，咋，什麽好事都讓你占盡了？
可看著兒子被他罵的垂頭喪氣，到底有些舍不得，正所謂小兒子大孫子，老頭老太的命根子，他是真寵這小兒子。
“你放心，就阿寶那樣，你趙叔要求又高，人不是那麽好找的。”他說。
王紅軍眼前一亮。
趙老頭目送兩人離開，立即招手讓阿寶過去坐，有些沈的臉看見閨女就有了笑。
“今天上工咋樣，累不？”他問。
阿寶搖頭，笑嘻嘻的說，“不累，還去。”
“怎麽忽然想上工了？”趙老頭是真心疼姑娘，加上她這情況特殊，不上工也沒人能說啥，尋常就讓她幫著自己打下手。
別看阿寶反應慢，木工活做的卻是好得很，那雕刻的手藝，十來歲的時候就超過他了。
“我能行，爹，不怕。”阿寶想了想，有些磕磕絆絆的說。
有些事她能想明白，可說不明白。
趙老頭楞了一下，心裏酸軟的不行，說，“這是聽見爹晚上嘆氣了？”
阿寶老實點頭。
“阿寶，能行。”她說，拍了拍胸口，知道自家爹擔心什麽。
趙老頭摸了摸她的腦袋，要不說閨女是爹的小棉襖，阿寶這樣，他咋能不疼。
“爹知道阿寶厲害。”
可這人心啊，比什麽都毒，要真有心，阿寶力氣再大也躲不過，他怕啊。
“阿寶一會兒別睡覺，半夜跟爹去個地方。”他說。
阿寶睜大眼，反應了一下，眼睛發亮，認真點頭。
趙老頭有時會半夜出去，回來就給她帶了肉，但從不讓她跟著去，所以這會兒一聽他說，她就好奇起來。
將近月半，今晚月亮很亮，阿寶一直躺在床上，睜大眼睛，趙老頭叫她的時候，立即就起來了。
但跟她想的不一樣，他們沒有出門，而是掀開堂屋的地窖，叫她下去。
地窖裏黑黢黢的，但兩個人都能看見，學木工，眼神要好，而且趙家也不是一般人。
趙老頭一陣尋摸，不知道怎麽就從墻壁上打開了一間門。
阿寶慢慢睜大眼。
她一直都知道自家有這麽間屋子，但是趙老頭不叫她進去，她就乖乖的從來沒想過進去的事。
門推開，屋裏四周都是木頭，上面雕刻著玄奧神秘的咒文。
而屋子中間，放著一個棺材，不，看著像棺材，其實是個類似的大木箱。
趙老頭叫阿寶一起誠心拜了拜，打開木箱。
阿寶頓時睜開眼。
木箱裏躺著一個人，不，不是真人？好奇怪，她本來就不怎麽靈活的小腦瓜更糊塗了。
“爹，人？”阿寶有些不解。
趙老頭知道這是在問他是怎麽回事，立即解釋起來，“這是咱們家家傳的偃偶。”
他們家是偃師後人，可不是外頭那些禍害家宅的魯班術一流，而是正經的驅使木人，還可以做出替災人偶的玄門家族。只是所有戰鬥力都在驅使的偃偶上面，本體的戰鬥力弱了些。
阿寶慢慢睜大眼，“偶？人！”
哪裏是偃偶，明明是人！
村裏的人都不知道，趙老頭有一手雕人的絕活，雕的活靈活現，除了大小，幾乎跟人一模一樣。阿寶從小跟著學，如今已經比他雕的還好。
可不管她怎麽看，這都不是木偶，而是貨真價實的人！她難得的對自家爹的話產生了質疑。
趙老頭耐心的解釋，說，“是真的偃偶，你摸摸看。”
阿寶立即去摸，人偶穿著奇奇怪怪的衣服，很多層，手就那樣雙手交疊著放在小腹。
她看著手，就是真人，拿在手裏，也還是人的觸感，可等捏了捏，眼裏就有了點疑惑。
“骨頭？木頭？”她不解。
明明是骨頭，可怎麽捏著跟木頭一樣？阿寶也學過骨雕，和木雕的手感是不一樣的。
“沒錯，是木頭，這個是特別做的，找的稀罕材料，跟真人一樣，天底下也就這麽一個。”趙老頭也就提了一句，跟著說，“都傳了幾千年了。還記得爹交給你的那個尋靈口訣嗎？”
阿寶反應了一下，“尋靈，記得。”
“你給它的腦袋上滴一滴血，然後念口訣，之後你會感覺到很多人，別管那些人長什麽樣，只要是人的樣子，有腦袋胳膊腿，你在裏面挑一個最喜歡的，問祂願不願意跟你契約，知道嗎？”趙老頭叮囑。
“如果願意，你就用爹教你的那個契約咒術口訣，要簽了才能帶祂走，不然你就自己回來。”
阿寶記住，但趙老頭還是不放心，讓她重覆一遍，確定沒問題才讓她開始。
眼瞧著女兒紮破手指滴了一滴血在人偶眉心，又閉上眼，顯然是跟那些存在聯系上了，趙老頭不由揪心。
那木人是祖傳的偃偶，可以請靈入住，驅使做事。
列子·湯問中偃師獻技，便是這樣的偃偶。一旦有了合適的靈住進去，甚至可以宛若生人。也就是跟活人差不多。
只是人偶有了，合適的靈卻難找。
這是幾千年的偃偶，加之用的都是珍貴材料，一旦有靈寄生，就擁有了幾千年的修為。但這偃偶也不是什麽靈都能寄生的，起碼要千年以上的靈才能面前驅使。
這種存在，往往都狡詐老練，保護自家閨女妥妥沒問題。
但也有問題，就是靈也分善惡，雖然有契約牽絆，卻也難以盡數約束，趙老頭就擔心自家閨女挑了一個惡靈，以後問題就大了。
不過，自家閨女雖然看著笨，但有一顆赤子之心，能感覺到人的好賴。
應該沒問題，不，一定沒問題！
趙老頭原地轉圈。
玄門五弊三缺他占了大半，所以結婚後一直沒有孩子他也不在意，大不了找個徒弟把這一身本事傳下去，可自家那個老婆子想方設法懷了阿寶，還真生了下來，然後人沒了。
等阿寶這裏果然有了殘缺，但他已經很滿意了。
笨一點沒關系，人好好的就行。
趙老頭一咬牙，已經打算好，如果請來的靈不合適就再換。
他思來想去，誰來照顧阿寶他都不放心，既然如此，還不如讓自家祖傳的偃偶來，只要和阿寶簽訂契約，祂就會一直保護阿寶。
阿寶這時來到了一個奇怪的地方，她有些暈暈乎乎，總覺得好像在做夢一樣，但還記得自家爹的叮囑，立即開始找所謂的人。
可看來看去，這片薄薄的霧裏什麽都沒有，她只好到處走，走啊走，終於在一棵大樹下看到一個盤坐著的人，再走近了一看，不由睜大眼。
和木偶長得一樣！木偶的時候還不覺得，變成人可真好看啊。
她說不上對方哪裏好看，可就是覺得好看，好看的不得了。
眉毛很整齊，眼睫毛長長的，嘴唇紅紅的，臉白白的。
阿寶伸手戳了一下祂的臉。
男人的眼睫毛顫了顫，睜開了眼，阿寶就發現祂的眼珠也黑黑的。
祂看了她一眼，眼中恍然，低聲說，“原來如此。”
阿寶終於想起來問，“你願意跟我契約嗎？”
爹說讓她挑一個，但她只看到一個人，好像沒得挑。
“竟是個小傻子。”祂伸手捏起阿寶的下巴，微笑著說，阿寶先是茫然，然後慢吞吞的有了點不高興。
“阿寶，不是。”她說。
“你壞。”她生氣了。
眼看著要把人氣跑了，祂伸手摸了摸她的頭，說，“好好好，你不是。我的錯。”
“你爹不是叮囑你要契約嗎？”祂提醒。
阿寶看祂，有些不樂意。
“阿寶也不想你爹擔心的對不對？”祂說。
在這偃偶裏呆了許久，祂已經厭煩了。
偏偏當初偃師那個老東西下了禁制，不與他的後人契約，祂就永遠只能沈睡。偏偏之後幾千年，遇到的偃師後人都因為天賦低劣，無法感應到祂，祂只能看到別的靈寄居祂的身體。
好不容易遇到一個能聯系到祂的阿寶，祂當然不會放過。
阿寶呆在了那裏，祂就知道，她遲疑了。
趙老頭走來走去，心裏慌急，怎麽也不得安生。
都不知道過去了多久，終於，阿寶睜開了眼。
“阿寶，怎麽樣？”他趕緊說。
阿寶看他，慢吞吞點了點頭，說，“契約，好了。”
對著自家爹笑的特別開心。
木箱裏，人偶眼睫動了動，睜開了雙眼。
漆黑的瞳孔慢慢落在阿寶身上。
“主人。”祂牽動嘴角露出一個微笑，學著之前那些寄居在祂身體裏的靈喚道。
說話間祂坐起身，好奇的朝著四周看去。
阿寶看祂，眼裏慢吞吞有了點疑惑。
剛才在霧裏的時候祂不是這樣的。
“道友不必可以，以後就叫阿寶就好。”趙老頭眼中微的驚嘆，木偶能動不奇怪，這一點他自己都能做到，但眼前這個木偶實在是太太太像活人了一些，身體發膚也就算了，言語行止更是不露絲毫破綻，簡直就跟真人一模一樣。
他態度很客氣，說，“我已經年老，只阿寶一個女兒，這孩子先天不足，我唯恐死後無人照料，會叫人欺負了她，所以特意請靈啟用這祖傳的偃偶。”
“之後，可能要道友以夫妻之名與阿寶相處，不知可否？”
每個靈性格不同，趙老頭也擔心對方不願意。
“夫妻？”祂有些新奇的看向趙老頭。
偃師的後人竟然想把女兒嫁給祂？也不知道那個老不死的知道了會是什麽表情。
他可是一直說自己狡詐陰險，詭譎多變，覺得自己太危險，所以寧願把祂的靈封印，也不願意留下的。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可。”祂說。
趙老頭松了口氣。
“不知道友如何稱呼？”他客氣的問。
“偃臣。”祂說。
趙老頭一怔，姓偃？
“哪個偃？”
“偃偶的偃。”
趙老頭休息了幾天，又開始忙活了，阿寶沒再上工，繼續待家裏幫他修理一些小東西。
之前都是她自己安安生生的，但最近多了個人。
地窖傳來動靜，阿寶放下手中的活計看了眼，然後慢吞吞的過去。
大白天的，不好關門，偃臣現在沒有身份，趙老頭說他去準備了，但這幾天要他委屈一下先帶在地窖裏。偃臣答應的好好的，卻是一個不安生的，總要鬧出點動靜。
“怎麽了？”阿寶打開地窖的門。
偃臣笑瞇瞇的看著阿寶，“我要喝水。”
偃偶不用喝水，阿寶心裏想，但看著偃臣，還是給祂倒了一杯。
“謝謝阿寶。”偃臣接過，捏了捏阿寶的手。
阿寶看祂，不明白祂幹嘛要這樣。
偃師就愛這樣，控制著偃偶去調戲女人，逗得人家或是開懷，或是惱怒，自己則在一邊看熱鬧。
祂對這種事沒興趣，卻還是被那個老頭子控制著去了幾次，不覺得有什麽意思，可現在看到阿寶呆呆的看祂，倒覺得有趣了。
偃臣問，“你知不知道這樣是什麽意思？”
祂捏著阿寶的手玩，她的手細長，帶著繭子，溫熱的皮肉薄薄一層，輕輕一捏就能碰到骨頭，把玩起來十分舒服。
阿寶想了想，搖頭。
“爹說，敢碰，打。”她說。
偃臣一挑眉，任誰也看不出這張能做出活靈活現表情的臉竟然是人偶。
“你爹說得對，誰敢碰你你就打他。那怎麽不打我。”祂問，心中了然，這是趙老頭怕有人欺負了阿寶。又去捏阿寶的手腕。
“爹說，你，和他，一樣。”阿寶說。
偃臣看她，女孩兒巴掌大的小臉，皮膚粉白細膩，眉毛細細彎彎，眼神幹凈，小鼻子小嘴，看著就又乖又甜。
祂一向不懂人類的審美，卻莫名覺得這張臉十分漂亮。
祂捏了捏粉嫩的臉。
“沒錯，我和你爹一樣，但還是有些地方不一樣的。”
阿寶慢慢歪頭，有些不解。
一晃眼就是半個月，關於王家跟趙家的事情依舊是鄉裏人茶餘飯後的談資。
這年頭打發時間的東西少，但凡有一件，大家能磕牙閑聊幾個月。
一說王紅軍已經得了正式工的名額，跟人家姑娘都領證了，順便罵兩句王紅軍白眼狼，要不是從趙老頭哪兒學到的手藝，怎麽能進城進場，現在倒好，發達了就另攀高枝，呸。一說阿寶以後也不知道怎麽辦。
又說趙老頭前些天寫了信送出去，不知道是要幹什麽，聊來聊去，有人從王家哪兒得了信，說是過幾天王有福兩口子要回來看他。
鄉裏一下子就熱鬧起來。
那可是城裏姑娘！從山南鄉去城裏，要坐半個小時的船，兩個小時的車，這樣路途遙遙，才能到。
城裏好啊，吃得好穿得好，更別說人家還有正式工作，以後那不就吃穿不愁了。
一群人再怎麽唾棄王家，心裏也是羨慕眼紅的。
這個節骨眼上，趙老頭收到一封信後，跟大隊請假這個事就不起眼了。
趙老頭是一大清早動的身，先到車站，跟人碰面，然後帶著一個人坐車往回走，這個點已經是下午了，誰知道到地方上了牛車，卻看見了王紅軍，旁邊陪著個年輕女人，眼裏帶著些許的嫌棄挑剔，塌鼻子厚嘴唇，往好聽了說叫長相普通，唯一的優點是白凈。但跟自家阿寶不能比。
猜出對方是誰，趙老頭在心裏狠狠的貶了一通，對著來打招呼的趙紅軍也沒搭理，直接坐下，對著旁邊的偃臣說，“你坐這兒。”
“好的，叔。”偃臣恰到好處的表現了一些拘謹，利利索索的在趙老頭旁邊坐下。
剛才趙老頭在前，沒人註意他身後邊的人，這會兒總算看清了，眼前都是一亮。
身量高，挺拔結實，穿著件洗的發白的灰襯衫，黑長褲，穿著布鞋，剪著寸頭，濃眉大眼高鼻梁，長得那叫一個俊。
王紅軍一楞，心裏忽然生出的猜測讓他整個人都坐立不安起來。
他忍不住想問，但被身邊的女人拉了一下，問，“這誰？”
他冷靜下來，說，“村裏的長輩。”
“那怎麽這個樣子？你家得罪人家了？”劉娟打聽，又忍不住去看那個男人。
越看長得越好看。
劉娟家三個孩子，她排中間，又是唯一的女孩兒，所以從小就受寵，爹媽兄弟都讓著她，後來到了要結婚的時候了，婚事倒成了老大難。她長得一般，可結婚對象卻想要好看些的，可她挑人家，人家也挑她，一來二去死活找不到合適的，直到遇見王紅軍，雖然是鄉下人，但長得可以。
她之前也算滿意，可現在瞧見個這麽好看的，頓時又有點失落。
王紅軍微頓，說，“這就是我說的趙師傅。”
劉娟一下子回神。
趙家的事劉娟當然是知道的。
之前王紅軍當著她爹的面答應了，可後來卻跟劉家說，他原來跟著學木工的師父有心把閨女嫁給他，村裏人都知道，他剛才是糊塗了才答應，要不這事算了。
劉家一聽，心裏多少有些不樂意，但自家閨女好不容易找到一個合心意的，一問就是說說，沒定親啥的，就拍板說沒事。
這說親的多了去了，也不是每個都能成，沒定下來就不算事。
至於學藝的情分，以後多補償著點就是。
劉娟也不覺得一個鄉下丫頭能比得過自己，就沒在意。
沒想到今天竟然剛好遇見了。
“那那個男的是誰？”劉娟忍不住問。
王紅軍說他也不知道，劉娟就讓他問問。
“趙叔，這個兄弟是誰啊？”他本來就一直惦記著，立即問。
趙老頭不想搭理他，索性當沒聽見，偃臣看他一眼，笑著說，“我叫偃臣，家裏長輩和趙叔是朋友，這次叫我過來當上門女婿。”
王家和趙家的事情祂這段時間通過村裏的閑聊都知道的差不多了，雖然沒見過人，但只看趙老頭的態度也能猜到。
趙老頭拿著旱煙袋僵了一下，好險沒嗆出來。
通過這段時間相處，他也發現這次請來的靈不似那種難相處的，愛說愛笑，瞧著脾氣不錯，但這也太隨和了。雖然的確是這麽回事……
王紅軍一僵，劉娟瞪大眼。
這麽俊的人來當上門女婿？她怎麽就沒遇見這好事？那還不如贅給她，一個鄉下丫頭有什麽好的，贅給她就有正式工作，而且還不愁吃穿。
“上門女婿？趙叔，這，阿寶的情況特殊，我知道你著急，可也不能……”王紅軍緩過神來有些遮遮掩掩的說。
劉娟立即說，“我聽說那姑娘腦子不靈光，是個傻的。”
她期待的看著偃臣的反應。
趙老頭捏緊了旱煙袋，盯著兩個人看，眼神冷的跟冰碴子一樣。
他就知道這狗日的不是好東西，果然要壞阿寶的事。
王紅軍被盯得心虛，不由避開眼。
他也沒想到趙老頭這麽快就找到人選，還願意當上門女婿。一想到阿寶要嫁給別人，他就有些不能接受。
偃臣笑笑，說，“我家跟趙叔家是世交，當初趙叔幫了我家大忙。阿寶的事情我都知道，於情於理，我都心甘情願想照顧阿寶一輩子。”
王紅軍兩口子聽了偃臣的話都有些不自在，雖然他沒說，但意思就是報恩。
兩個人總感覺被人點了一樣。人家偃臣知道報恩，結果王紅軍呢？受了人家的好處卻把說好的婚約毀了，這算什麽？恩將仇報？
“何況，阿寶就是反應慢了點，什麽都懂。還長得好。”偃臣作勢從口袋裏取出一張照片。
做戲做全套，趙老頭找了當年有交情的人，一是要一個假身份，還要這個身份過了明路經得起查。一起寄去的就有一張阿寶的照片，相親用。
照片是去年過年趙老頭帶她到縣裏拍的，他疼閨女，看別人說拍了照片他也要給阿寶拍。
阿寶穿著紅棉襖，帶著紅圍脖，頭發紮成辮子垂在胸前，手裏拿著一串糖葫蘆，大眼睛盯著鏡頭笑。
瞧見照片，王紅軍一楞，劉娟心裏一揪，滿不是滋味。
這鄉下丫頭這麽漂亮？
偃臣就給兩人看了一眼，確定他們看清楚了，就十分愛惜的收了起來。
“趙叔，這一路回去還有多遠？”祂一副急切期待的樣子。
趙老頭眼角撇了些王紅軍兩人的表情，心情好了不少，說話也帶出了高興滿意的樣子，說，“還早著，牛車得走兩個小時，還要坐一個多小時的船。”
“阿寶在家做什麽？她中午吃什麽？”偃臣一副有些擔心的樣子問。
“阿寶會做飯。”趙老頭忍不住去看偃臣，這人這麽懂，不會是個風流的吧？
偃臣立即就放心了，又碰了碰手邊的藤編行李箱，說，“我給阿寶帶了些糖和點心，看她喜不喜歡。”
眼瞧著王紅軍兩口子表情更不好，趙老頭的心情卻是越來越好，說，“回去就知道了。”
他還說祂一個偃偶，幹嘛要買點心和糖，原來是給阿寶的。
牛車換了船，下船後接著走，山南鄉離渡口瞧著不遠，可望山跑死馬，要走半個多小時才能到。
這會兒下午，人大多都在上工，走上個十幾分鐘漸漸的就能在山上的坡田裏看到人，有人遠遠瞧見一行四人，再仔細一打量瞧出是誰，頓時都振奮起來。
趙老頭怎麽和這王家那人走一塊去了，他身邊那個人是誰。
好事的人打了個招呼就開始問，一個上面的山坡上，一個底下的路上，都是扯著嗓子喊，大老遠都能聽到。
“趙叔，你家來客人了？”
“嗯。”
“親戚啊？好像沒見過。”
趙老頭是早年跟媳婦搬來的，這些年就一家子也沒啥親戚，要不然也不會有那麽多人打阿寶的主意。
“朋友家的晚輩。”
其實這裏已經算到了山南鄉了，只是離村頭屋子還遠著，就這麽一路跟人打著招呼進了鄉鎮。
趙家在村東頭，還要穿過村子才行。
這麽一路走過來，差不多都知道趙老頭帶了個朋友家的孩子回來。
剛出了王家那檔子事，跟著就叫來一個年輕人，大家夥都猜這估計是來跟阿寶相看的。
王家人也知道這件事，但小兒子帶著城裏的金貴兒媳婦回來，誰也沒提，可不知道怎麽回事，小兩口瞧著都不怎麽高興。
“咋回事？是不是回來的時候娟知道啥了？”王有福的媳婦宋來秀拉著兒子小聲問。
王紅軍僵著臉不知道咋說。
說趙老頭找了個長得特別好的年輕人當上門女婿，兩個人心裏都不是滋味？
劉娟心裏不舒坦，再一看王家，更不高興。
煙熏火燎的屋子，那墻都叫火塘給熏黑了，桌子板凳都是破舊的，上面泛著陳年的油光，看著就讓人覺得惡心。
兒媳婦頭一次上門，王姐也是重視的，收拾了幾個菜，還切了肉。
可宋來秀炒菜習慣放自家腌的大醬，幾個菜全都炒的黑乎乎，王紅軍兩個哥都已經娶了媳婦生了孩子，姑娘還好些，幾個小子筷子下的又急又準，直接就把肉挑走了。
宋來秀跟兒媳婦都是又吵又打，那叫一個亂糟糟。
劉娟幾乎想掀桌走人，心想以後再也不來了。
飯後，宋來秀拉著劉娟說話，王有福叫去王紅軍打聽回來的事，知道上門女婿的事情後，也沈默下來。
“我就說，你趙叔是個有本事的人。”他嘆氣，只希望別得罪了趙老頭，叫他對付自家才好，然後勸，“既然這樣，你也別惦記有的沒的了，跟你媳婦好好過。”
王紅軍沈著臉不說話。
王有福見此，安慰他一句，“能當上門女婿，估計家裏一般，再說，成了也是在鄉裏刨食。你既然得了正式工，不比他強。”
王紅軍眼神一動，振作起來。
王家的氣氛不好，趙家卻正相反。
剛到家門口趙老頭就吆喝著阿寶出來，指著偃臣說，“這是你周叔家的小兒子，你叫他偃臣哥。”
阿寶眨了眨眼，去看偃臣，有些弄不明白怎麽回事，這麽慢吞吞的過了幾秒，她選擇聽自家爹的，叫祂，“偃臣哥。”
偃臣誒了一聲，在看熱鬧的人視線中，跟著趙家父女進了家門。
“阿寶，我給你帶了好東西。”進屋後，偃臣直接在堂屋的飯桌上打開藤箱，取出裏面的糖打開一塊遞給她，笑瞇瞇的問，“糖，喜不喜歡？”
阿寶慢慢睜大眼，眼睛發亮。
“喜歡。”她記得自家爹的教導沒伸手去要，眼巴巴的看著偃臣。
“再叫我一聲。”偃臣本來想直接給她來著，見此有些心癢癢，開始逗她。
“偃臣哥。”阿寶盯著糖。
偃臣笑了笑，把糖給她，阿寶不由笑起來，認真的剝了糖吃掉，眼睛幸福的瞇起。
趙老頭坐在一邊看著，他不知道偃臣這是真心的還是裝出來的，但要是能一直這樣叫自家阿寶開開心心的，也好。
偃臣把糖和點心取出來，遞給阿寶，說，“你去收起來，每天只能吃一塊，知道嗎？”
阿寶點頭，高高興興的去收起來。
她睡覺屋裏收拾的好，北墻正中間放著床，還掛著帳子，進門左手邊的西墻放著鬥櫃，右手邊是洗漱的臉盆架子還有桌子，桌子上還放著鏡子和擦臉油頭繩之類的。門正對著的東墻放著個大衣櫃。
這一屋子的東西，村裏最好的人家都不一定齊全，都是趙老頭一點一點給自家閨女置辦的。
阿寶愛惜的把糖果點心放在鬥櫃裏，仔仔細細把抽屜關好，並且考慮要不要上鎖。
趙老頭吧嗒著旱煙袋，看著偃臣，把最後那一點猶豫按下去。
“道友，那這事就這麽說定了？”他問。
偃臣落座，一舉一動從容雅致，哪怕是一身灰撲撲的衣服都遮掩不了半點，不像鄉下人，倒像貴公子。
“可。”祂說，想著能常常逗阿寶，心情挺不錯。
“行，那我這就去找大隊長和書記來做個見證，順便把你戶口的事情弄好。你跟我一起去。”趙老頭說。
兩人去了大隊長家何福順家說了這件事，身份證明什麽的都是齊的，大隊長看了眼身份證明上寫的燕京，看了眼趙老頭。
燕市可是首都，那裏來的能是一般人？
趙老頭來山南鄉落戶的時候，是他爹幫忙辦的戶口，老爺子前幾年沒了，死前再三交代他要好好照顧，不能馬虎了，不照顧也行，但一定不能得罪了他。
雖然沒多說，但想也知道對方來歷不一般，所以這些年他都敬著這位。
何福順直覺王家這次怕是撿了芝麻丟了西瓜，以後還不知道該怎麽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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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當當當當，萬字大肥章，十二點還有一更！
原定的偃偶這個單元是影帝，但是發現實在不會搞娛樂圈，而且原定也沒啥感覺了，就改成現在這樣，狡詐＋遲鈍天然呆。阿寶就是遲鈍反應慢，但智商正常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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