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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心理創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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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心理創傷

新藥項目需要考察沿海城市的一家原料供應商,地點在南方一個海濱城市。出發前一天,樊霄在游書朗辦公室看行程安排,目光在“海景酒店”幾個字上停了一會兒。

“這家供應商信譽好,價格也合適。”游書朗沒註意到他的異常,“三天應該夠敲定細節。”

樊霄合上文件:“一定要去海邊?”

“他們工廠就在港口附近,方便運輸。”游書朗這才擡頭看他,“怎麽了?你不喜歡海邊?”

“沒有。”樊霄站起身,“那就定吧,我讓助理訂機票。”

他的聲音平靜,但游書朗註意到他握文件的手指微微收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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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飛機降落在海濱城市。一出機場,鹹濕的海風撲面而來。游書朗深吸口氣,看向遠處海平線。

“天氣真好。”

樊霄沒說話,只低頭整理行李。他戴了副墨鏡,遮住大半張臉。

供應商派車來接。車沿著海岸公路開,左側是一望無際的大海。游書朗看窗外景色,偶爾轉頭想和樊霄分享,卻發現樊霄一直閉著眼,似乎在睡覺。

但游書朗註意到,他呼吸不太平穩,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敲著。

到了酒店,前臺遞過來兩張房卡:“兩位的房間都在七樓,海景套房,視野很好。”

樊霄接房卡的手頓了頓。

進電梯後,游書朗終於忍不住問:“你還好嗎?”

“有點累。”樊霄聲音透過墨鏡傳來,“可能暈機。”

但游書朗知道不是暈機。他想起樊霄剛才在車上的樣子,想起他握文件時收緊的手指,想起他現在在電梯裏刻意避開窗外的姿態。

到了七樓,走廊盡頭就是他們房間。游書朗的是707,樊霄的是708,相鄰的兩間海景套房。

“先休息一下,”游書朗說,“晚上供應商那邊有接風宴,六點大堂見?”

樊霄點頭,刷卡進了自己房間。

游書朗站走廊裏,看著708緊閉的門,眉頭微皺。他總覺得樊霄今天不太對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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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六點,游書朗在大堂等了幾分鐘,樊霄才下來。他換了衣服,但依然戴墨鏡,即使在室內也沒摘。

“走吧。”樊霄聲音聽起來正常了些。

接風宴在海邊一家餐廳,包廂窗戶正對大海。夜幕降臨,海面上倒映岸邊燈火。

供應商代表很熱情,不停勸酒。游書朗註意到,每次有人提議去窗邊看夜景時,樊霄都會巧妙轉移話題。他坐離窗戶最遠的位置,背對大海。

宴席到一半,游書朗起身去洗手間。回來時,他在走廊看到了樊霄——他正站窗邊,但背對窗外,手裏夾著支煙,煙頭明明滅滅。

“怎麽出來了?”游書朗走過去。

樊霄沒回頭:“透透氣。”

游書朗站他身邊,這才發現樊霄的手在微微發抖。不是冷,不是醉,是一種他從未見過的緊張。

“樊霄,”游書朗輕聲問,“你到底怎麽了?”

樊霄深吸一口煙,甜膩胭脂味在空氣裏散開。很久,他才開口:“我害怕海。”

游書朗楞住了。

“小時候……我在海邊長大。”樊霄聲音很輕,像在講別人的故事,“八歲那年,海嘯來了。我母親……她把我推到高處,自己沒來得及……”

他沒說下去,但游書朗明白了。

“對不起,”游書朗說,“我不知道……”

“沒什麽。”樊霄掐滅煙,“很多年了,習慣了。”

但游書朗看到了他額角的冷汗,看到了他微微發白的臉色。這不是“習慣了”的樣子。

“要不先回去吧?”游書朗說,“我跟他們說你不舒服。”

樊霄搖頭:“不用,工作重要。”

他們回包廂。接下來的時間裏,游書朗一直註意樊霄的狀態。他幫樊霄擋了幾次酒,巧妙接過了所有需要看向窗外的對話。每次海浪聲變大時,他都能感覺到樊霄身體的僵硬。

宴席終於結束。回酒店路上,樊霄一直很沈默。

到房間門口,游書朗叫住他:“樊霄。”

樊霄回頭,墨鏡後的眼睛看不真切。

“如果你需要……晚上可以找我。”游書朗說,“我就在隔壁。”

樊霄點點頭,刷卡進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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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晨兩點,游書朗被隔壁聲響吵醒。

先是玻璃破碎聲,然後是重物倒地的悶響。他立刻起身,走到708門前敲門。

“樊霄?你還好嗎?”

沒回應。但游書朗聽到了壓抑的喘息聲,像溺水的人在掙紮。

他試著擰門把手——門沒鎖。

推開門,房間裏一片黑。窗簾拉得嚴實,一絲光都透不進來。游書朗摸索著開燈,看到了房間裏的景象。

茶幾翻倒在地,玻璃碎片散了一地。樊霄蜷縮在墻角,雙手抱頭,整個人在劇烈發抖。

“樊霄!”游書朗快步走過去。

樊霄擡頭,眼睛裏滿是恐懼,那不是游書朗認識的樊霄——那是個八歲的孩子,困在記憶的海嘯裏。

“水……”樊霄聲音破碎,“水來了……媽……”

游書朗的心被狠狠揪緊。他在樊霄身邊蹲下,沒碰他,只輕聲說:“樊霄,看著我。這裏沒有水,我們在酒店,很安全。”

樊霄眼神渙散,似乎沒聽見他的話。

游書朗深吸口氣,放慢語速:“聽我說,樊霄。這裏是酒店七樓,離海很遠。沒有海嘯,沒有水。你聽到的聲音是空調,是風聲。”

他一遍遍重覆,聲音平穩堅定。慢慢地,樊霄呼吸平緩了一些,但身體還在抖。

“冷……”樊霄喃喃道。

游書朗這才註意到,樊霄只穿了件單薄睡衣,額頭上都是冷汗。他起身從床上拿來毯子,輕輕披在樊霄身上。

“能站起來嗎?”游書朗問,“地上涼。”

樊霄搖頭,把臉埋膝蓋裏。游書朗不再勉強,就在他身邊坐下,背靠著墻。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窗外海潮聲隱約可聞,每次浪聲變大,樊霄身體就會繃緊。游書朗就輕聲說話,說工作,說無關緊要的事,用聲音蓋過海浪聲。

“我母親……”不知過了多久,樊霄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她很喜歡海。她說海很美,很廣闊,能包容一切。”

游書朗安靜聽著。

“那天她帶我去海邊玩,天氣很好。”樊霄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然後警報響了,大家都在跑。她拉著我跑,但人太多了……我們被沖散了。”

他呼吸又急促起來:“我找到她的時候,水已經來了……她把我推到一塊高地上,說‘抓緊,別松手’……然後她就……”

樊霄說不下去了。他肩膀在顫抖,不是發病時的劇烈顫抖,是壓抑的哭泣。

游書朗伸出手,猶豫了一下,最終輕輕放他肩上。

“她救了你。”游書朗說,“因為愛你。”

樊霄擡頭,臉上有淚痕。在昏暗光線裏,他看起來脆弱得像個孩子。

“但我活下來了。”樊霄聲音裏滿是痛苦,“她死了,我活下來了。”

“她希望你活下來。”游書朗聲音很輕,“她推你上去的時候,一定是這麽想的。”

樊霄看著他,眼睛裏有游書朗看不懂的情緒——痛苦,愧疚,還有別的什麽。

“書朗,”他輕聲說,“如果有一天……如果有一天你也遇到危險,我也會……”

“別說這種話。”游書朗打斷他,“我們都不會有事的。”

樊霄沒再說話,只靠回墻上閉了眼。游書朗的手還放他肩上,能感覺到他身體逐漸放松下來。

就這樣,他們在墻角坐了一夜。游書朗不敢睡,一直註意樊霄的狀態。天快亮時,樊霄呼吸終於變得平穩綿長——他睡著了。

游書朗輕輕起身,把滑落的毯子重新蓋好。他收拾地上玻璃碎片,扶起茶幾,然後回樊霄身邊坐下。

晨光透過窗簾縫隙,在黑暗中切出一線光明。游書朗看樊霄沈睡的臉,想起了很多事——樊霄對他的好,他的克制,他那些關於“前世”的奇怪話語,還有此刻毫無防備的脆弱。

這個男人,在他面前展現了許多面:強勢的投資人,深情的追求者,脆弱的病人。

而游書朗的心,正在一點點陷落。

他伸出手,輕輕撥開樊霄額前汗濕的頭發。動作很輕,但樊霄還是醒了。

四目相對。

樊霄眼睛很清明,昨夜的恐懼已經褪去。他看著游書朗,看著他放在自己額前的手,眼神覆雜。

“你守了一夜。”樊霄說,聲音有些啞。

“嗯。”游書朗收回手,“感覺好點了嗎?”

樊霄點頭,坐直身體:“謝謝。”

“不用謝。”游書朗起身活動了下僵硬的身體,“你再休息會兒吧,上午的會議我自己去。”

“不用。”樊霄也站起來,“我沒事了,一起去。”

“樊霄……”

“真的沒事了。”樊霄看著他,“有你……有你在,好多了。”

游書朗心跳漏了一拍。他看樊霄,晨光中,樊霄臉色還有些白,但眼神已經恢覆平時的堅定。

“那……你先洗漱,我回房間換衣服。”游書朗說,“一小時後大堂見。”

走到門口時,樊霄叫住了他:“書朗。”

游書朗回頭。

“昨晚的事……”樊霄頓了頓,“別告訴別人。”

“我知道。”游書朗點頭,“我不會說的。”

他走出房間,輕輕帶上門。走廊裏很安靜,遠處隱約傳來海浪聲。

游書朗靠墻上閉眼。腦子裏全是樊霄蜷縮在墻角的樣子,是他臉上的淚痕,是他那句“她死了,我活下來了”。

心疼。這是游書朗此刻唯一的感受。

不是同情,是心疼。

他想保護這個人,就像昨晚那樣,在他脆弱的時候陪在他身邊。

這個念頭讓游書朗感到害怕——因為這不再只是責任,不再只是感動。

游書朗睜眼,看走廊盡頭窗外的海平線。晨光中的大海很美。

但他知道,對樊霄來說,這片美麗的大海,永遠和失去母親的痛苦聯系在一起。

游書朗深吸一口氣,走向自己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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