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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涼亭對影 為什麽從剛剛開始,你就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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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涼亭對影 為什麽從剛剛開始,你就不敢……

周遭的一切如夢似幻, 令人分不清眼前所見到的究竟是現實,還是癔癥再度加深。

聞延卿不知道自己是如何靠近那座涼亭的。

這三年裏,他找了無數個借口,試圖佐證裴疏並未死在那場大火裏。在試圖自毀又醒來之後, 周遭的季節便不再流轉——大雪壓檐, 視線裏一片白茫茫,時間不斷拉長, 又不斷縮短。

下朝時無意間會聽見宮人在宮道旁嘆息一句四季輪轉, 可在他看來,周圍的景色卻沒有什麽改變。直到這樣度過了兩個季節,他才意識到, 自己被永遠丟在了冬日。

做皇帝並不是什麽好事。每日醒來, 案上都有處理不完的政務。但這又是一件好事——繁雜的政務會侵蝕他的思緒,讓他無暇抽出時間去細想其他。

而在最初,一切都很正常。

他粉飾太平, 假裝什麽都未曾發生, 他讓柳林假扮裴疏,偶爾上朝。

身邊的朝臣如水墨般湧來又褪去,他坐在龍椅上,看著殿內出現的熟悉的臉, 看著‘裴疏’被包圍, 笑著與他人寒暄。他明白這是在自欺欺人, 柳林的假面再真實, 也不是裴疏。

朝堂上的政務一開始很棘手——戰爭、缺糧、與蠻夷談判……他的腦子大量被政務占滿,但好在,一切都在逐步進入正軌。

可什麽才算做正軌?

世界並不會因為失去某個人而停止運轉,他也應當不會。

本應該是這樣才對。

可為什麽只要離開了政事, 他就變得無法正常?

是他對裴疏的情意影響了這份正常嗎?他應該解決掉這份情意,讓自己恢覆正常才對。

他冷靜地剖析他對裴疏的情意,究竟是因為什麽而產生。

為了生存而討好?還是長久的陪伴令他生出錯覺,誤將依賴當□□?那些因為靠近、因為親密而萌生的喜悅與心跳,遙遠得像隔世發生的故事。

或許當真如裴疏所說的那樣——只是因為裴疏一直在他身邊,所以他誤把這份陪伴當作了愛意。

他試圖否認那是愛,他應該正常,正常地生活。倘若一切都如裴疏的教導那般,他身為皇帝,失去了一個可以制衡自己的權臣,他應當喜悅。

可他卻怎樣都無法像他的老師那樣理智——那樣理智地將權力與情感各分兩半,哪怕連利用都顯得真心實意。

他試圖用裴疏的方式去思考,去剝離,去否認。可那些過往的教導、親密,越是回憶,越是讓他空虛。

而空虛是極其恐怖的怪物,它將冬日的雪封進血肉,讓他在膽顫中明白——他從未真正了解過他的老師。他根本不了解那個與自己相伴十六年的人究竟是什麽樣的人。

而他一直以來,都在對著一個自己並不了解的人口口聲聲說喜歡,說愛。

怪不得。怪不得他永遠無法被裴疏看見。

在那之後,他開始整夜失眠。

最開始發現不對的人是文渠。

桌案後特地擺放的兩張椅子——聞延卿坐次位,主位空虛;皇帝批閱奏折時偶爾的失神——他的眼無焦距地看向另一張椅子,面上的表情溫和到近乎詭異,似乎殿堂裏存在著另一個不存在的人。種種細節,多不勝數。

文渠小心翼翼地詢問太醫,而後在漫長的觀察中,太醫得出了結論。

陛下或許是患上了癔癥。

殿內的龍涎香不知不覺被換成了安神香。周遭的宮人看他時,神色裏總帶著恐懼。

終於在某日,他在朝上昏迷,醒來後,太醫膽戰心驚地說,他病了。

但他並不想去處理這場‘病’的根源。

一切都是懲罰。對他的懲罰。

眼前的人熟悉又陌生,輪廓、皮囊……映入眼簾的容貌與過往的幻象有細微的差別,但唯一不變的只有神態——冷淡的,如同月光般不可觸摸的眼神。

那雙眼清晰地倒映出自己的輪廓,似乎真切地在註視他。可聞延卿明白,那雙眼的主人並不是真的看見了他。

喉結艱澀地滾動,聞延卿仰著頭看向亭子裏的人,總覺得自己應該說些什麽,打破這令人窒息的沈默,可聲音無法順暢地發出,喉嚨滾動間只有粗重的呼吸聲傳到耳邊。

他該服藥了。

手藏在袖中,想要掐住虎口,讓疼痛來證實此刻當真是在犯病。可手指蜷縮幾輪間,只是失力地搭在掌心。

他閉了閉眼。

“怎麽傻站在外面?”

裴疏並未想過與聞延卿的見面會如此……平淡。在她的預想裏,這個孩子應當是恨她的。再次相見時,就算不會拔刀相向,至少也該紅一下眼眶吧?怎麽會這樣平淡?平淡得讓她都有些心生遺憾。

她無奈地嘆了口氣,走下臺階,笑著拉住聞延卿的衣袖,一邊不動聲色地打量他的神情。

——要是當真拔刀了,她掉頭就跑,應該也是來得及的。

但出乎意料的,被牽住的人卻沒什麽反應。

“許是……”低啞的聲音傳進耳邊,聲音的主人閉了閉眼,似乎是覺得自己的語調怪異,清了清嗓子,又說:“許是風大,一時間……迷了眼。”

風大嗎?

裴疏牽著他袖子的手一頓,側頭去看——周遭並無波瀾,唯有日光穿透樹梢,將將照在聞延卿寬厚的背上,使她註意到:這人竟在春日穿大氅。不熱嗎?

聞延卿對裴疏的目光一向敏銳,他順著她的視線看去,一眼便瞧見了肩上的大氅。

他後背一僵,對上她疑惑的視線,不想承認自己有病,於是下意識狡辯:“……出宮的時候,太急了。”

眼前的人挑了挑眉,眼裏露出幾分熟悉的笑意。

聞延卿抿了抿唇,從熟悉的笑意裏看出——裴疏並未相信他拙劣的狡辯。

那搭在袖子上的手指,不過剛進涼亭就松了開來。聞延卿的手指抽搐了一下,下意識想要伸手去拉她,卻在即將碰到她衣袖的瞬間,又僵住了。

而裴疏卻並沒有在意他的小動作。

寺廟的涼亭裏並不會備茶,早前從路寂明那裏提的一壺水也已經涼透,裴疏若無其事地翻開茶杯,將水倒入。

老實說的話,她對這次的重生並沒有什麽實感,若是要她回到像以往裴相的生活軌跡裏,其實也並不是不行。

但是……那也太累了。

天不亮就要起床,而後進宮。哪怕如今頂頭的上司換了一個人任職,但情況似乎也不比雍榮帝在世時好到哪裏去。她與這位皇帝,不管真心假意……當真也是做過些不合時宜的事情的。

在現代工作的時候,裴疏對辦公室戀情嗤之以鼻,覺得一個公司談個戀愛有什麽好避嫌的。

但現在她深以為然——一個公司就是不能談戀愛啊!這要是分手了,低頭不見擡頭見的,多尷尬啊!

手中的茶杯觸感冰涼,在手指把玩間,裏頭的冷水來回晃動。

註意到自己走神後,裴疏不動聲色地擡眼看向坐在對面的聞延卿,卻發現對方似乎也並沒有比自己好到哪裏去。

聞延卿垂著眼,看著石桌,神色一片茫然,不知在想些什麽。

這場景可真是……讓人索然無味。

裴疏眨了眨眼,率先打破了沈默:“陛下今日出宮尋我,並無話可問嗎?”

那日在客棧中醒來,裴疏本以為這次自己又魂穿了別人的身體。逃跑是臨時起意,也算是不得已為之。倘若又是魂穿,那她的麻煩並不小——就算當下跑了,往後也有爛攤子要收拾。畢竟胡人帶她入京,後頭又摻和進了姓鄭之人的手筆,怎麽想這具身體與其的關系都不簡單。

但這一切的前提都建立在她是魂穿的基礎上。

在巷子裏擺脫胡人後的第二日清晨,她便尋了一面鏡子,看清了自己當下的容貌——這副皮囊與裴相的皮囊有九成相似。而其中那一成不像,差距在年齡上。

這是她在現代的身體。

“你……”石桌對面的人似乎終於回過了神。他盯著裴疏看了一會兒,遲疑著開口,小心翼翼地問:“……你要不要跟我回宮?”

裴疏:“……”

這是什麽牛頭不對馬嘴的對話?

那被推到面前的茶杯被聞延卿握在掌心,冰涼的觸感讓他混亂的大腦短暫地清醒。

但這清醒並不是什麽好事——清醒往往意味著幻想被戳破,眼前的人將會消失。

聞延卿閉了閉眼,別過了頭。

他盯著涼亭外的桃樹,輕聲道:“朝中還有幾樁舊事,是我未入朝時便留下的,涉事的人死的死了,失蹤的失蹤了,我與朝臣商議過幾輪,卻始終不得章法……鄭公的線索引而不發,京兆府審了那幾個胡人,嘴硬得很,只知道上頭的命令,卻不知背後之人藏在哪裏……”

他輕聲說了幾件政事,如同意料中那般……並未聽到回應。

桃樹的紋路在黑暗裏扭曲放大,像是曾經裴疏從宮外拿來的萬花筒般,雜亂的圖案讓他頭暈目眩。聞延卿咬住下唇,音量更低了些:“……我知道你並非愛上朝,也沒有想讓你像從前那樣日日上朝。就……偶爾來看看,若是你覺得宮裏煩悶,我就在京中另置一處宅院……你身子一向不好,離太醫署近些,也方便調養……”

唇齒間嘗到了鐵銹般的鹹味,那惱人的蟲蟻又開始啃咬神經,將冬日重新帶回這具身體。聞延卿的聲音越來越弱,說到後面已經失聲。

冷意從指尖蔓延,眼眶一陣幹澀,卻流不出一滴眼淚。

“裴君慈,你為什麽不說話?”

痛感分不清是從被咬破的下唇傳來的,還是從何處傳來的。

那熟悉的、名喚‘空虛’的怪物又一次扼住了他的喉嚨,令他幾乎哀求出聲:“……別這樣。”

“理理我,你別這樣。”

那熟悉的、更加淺淡的藥香自身後傳來。

裴疏說話時的嘆息吹動額邊的碎發,她語氣裏似乎有些無奈:“陛下,您丟這麽多問題過來,一時半會兒的,希望臣如何作答呢?”

桌面的茶盞被袖擺拂落,摔在地面。

“啪嚓”一聲脆響。

一根微涼的手指摁住了他的唇,制止了他自虐般的行為。

潮濕的呼吸拂過耳廓,聲音的主人似乎有些奇怪般問道。

“曦光,為什麽從剛剛開始,你就不敢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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