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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時過境遷 他問我,是否跟羲慈相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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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時過境遷 他問我,是否跟羲慈相熟

馬車朝前行駛, 車廂裏一陣搖晃。

明明在此之前,吳貞儷從未見過羲慈的容貌,但在對方開口的那一瞬間,那種只有羲慈才能帶來的感覺, 卻令她無比確信眼前人的身份。

吳貞儷盯著這張陌生又熟悉的臉, 一時間恍惚極了。

她張了張嘴,想問羲慈這些年究竟去了哪裏, 為什麽就跟人間蒸發了一樣, 到處也找不到她。

可話到嘴邊,喉嚨卻一陣發緊。她說不出一個字,唯有眼淚先行一步——她踉蹌著抓住了羲慈的手。

那雙手依舊冰冷, 可這次在冷意間卻透出一絲暖氣, 仿佛在向她證明:眼前這個人,是真實存在的。

吳貞儷看向羲慈,恍然間卻透過羲慈又來到了那年的冬夜。

那年冬夜, 她在巷子入口帶人圍堵吳宣舟。

夜色濃黑。黑暗與身後火把的光亮像是一條天然的溝壑, 將她與吳宣舟相隔兩端。

吳貞儷曾在過往無數次幻想——幻想自己抓住吳宣舟的狼狽,讓他匍匐於腳下,痛哭流涕地懺悔過往的殘忍。可直到這一幕真正降臨,她盯著吳宣舟慘白的臉色, 卻沒有預想中將會降臨的快樂。

她冷眼看著吳宣舟帶著手下, 像沒頭蒼蠅似的在巷子裏四處逃竄。繡著白鶴的朝服濺上泥土, 發髻淩亂。最終, 他佝僂著腰躲藏在巷子一角——往日高高在上的吳大人,在火光下與他瞧不起的平民百姓毫無區別。

她精挑細選,在吳宣舟最狼狽的時候出現在他面前,而後宣判了他的死期——這是吳貞儷腦子裏預想過無數次的畫面。

而吳宣舟的反應也如同她想象中的那般, 先是憤怒,而後又求情。他哭著說他們血脈相連,他是她的父親;而後又威脅她,沒了娘家,她吳貞儷算個什麽東西?

醜陋的、令人作嘔的父親。

巷子之外,暖色的天燈被風托舉著向上而去。巷子之內,吳貞儷在一片火光中下令捉拿吳宣舟。

她本該感到快意的。

可在目睹吳宣舟被壓在地面、拖行著被帶走的時候,吳貞儷卻又從他面上看見了熟悉的陰冷——在這一刻,她突然意識到,吳宣舟,她的父親,他不會懺悔的。

那些求饒的話語、淒厲的神色,都是偽裝。一切只是為了滿足他那無法被填補的貪欲。

那短暫的、報覆般的快意散去後,她感到越發深重的孤冷。

她想象中吳宣舟真心實意後悔的場面是不會在現實裏發生的,一切都是她為了滿足自己痛苦而扭曲出的假象。

她的父親,哪怕他滿嘴歉意,滿嘴求饒,裝得一副後悔如初的樣子——他的內心也不會有一絲真正的悔意。

就算時光重來,再做一次選擇,吳宣舟還是會那樣殘酷地對待她與母親。不,他甚至會比這一次還要殘忍。因為她的父親,就是這樣的一個人。

“小姐?”

身側的鸞臺上前一步,扶住了吳貞儷踉蹌的身子。

鸞臺分不清吳貞儷眼裏的情緒究竟是想哭還是想笑,只覺得掌中她的手指冰冷一片。

那日在寺廟,吳貞儷與羲慈聊了很久。從最初的吳貴妃、太子,再到吳宣舟與聞明柔。

吳貞儷只覺得自己那日像是回到了過往——在府中接受先生教誨的時光。而不同之處在於,府中先生滿口“夫者,天也;卑弱第一”,羲慈卻更多只是在傾聽她的話語。

羲慈就像一片望不見邊際的海洋,溫柔又危險。她將嶄新的東西無窮無盡地灌輸進吳貞儷的腦中,又不留痕跡地離開。

那天,她向羲慈吐露自己幼稚的幻想,告訴她自己曾經想要吳宣舟跪在腳下懺悔過往的所作所為;向羲慈傾訴自己的迷茫,問她這樣的念頭是否是大不敬。府中的先生從幼時便教導她謙讓恭敬,先人後己,即使受到屈辱也要忍受,遇到唾沫也要讓它自己幹滅。吳貞儷明白,自己的想法倘若袒露在外人眼中,只會被人斥責為瘋子。

可羲慈從不會批判她的任何一句話。羲慈只在聽了她的想法後,輕輕說:“儷娘,你不會因此感到快樂的。”

而那時吳貞儷不明白。她甚至茫然地看向羲慈,她想不通為什麽自己不會快樂——讓吳宣舟死,讓他感受與自己相同的痛苦,讓他懺悔,這怎麽會不快樂?

她問羲慈,難道自己要停止報覆吳宣舟的念頭嗎?

羲慈看起來有些詫異,她好笑地搖了搖頭:“為什麽要停止?吳宣舟就是該死,你就算親手殺了他,又有誰能說你一句不對?”

“只是,儷娘,你該朝前看。”

薄薄的一層冪籬,隔絕了她與羲慈的距離,可羲慈的目光卻似水一般,平和地看向她。

“在吳宣舟死後,你要朝前看。儷娘,一直停留在痛苦裏,只會讓自己變得更加痛苦。”羲慈的手指冰冷,像一塊永遠也捂不熱的冰,可她話語裏的溫度又如此的炙熱:“柔鈞縣主曾經跟我說,自己的女兒是個好孩子,希望我後來在碰見你的時候,倘若看你進了死胡同,可以幫幫你。”

那年冬日,吳貞儷在巷子口站了很久,直到大雪落下,輕飄飄地落在肩頭,涼意加身,她才從漫長的思緒裏回過神來。

眼前一片昏暗,大雪匆匆而下,她穿得並不厚實,只覺得身體一陣冰涼。

身側的鸞臺一臉擔憂地看向自己,吳貞儷覺得自己本應更沈痛一些的,可或許是這場雪落得太突然,竟壓下了心中覆雜的情感。那一瞬,她只覺得通體舒暢,眼中一片清明,像有什麽沈甸甸的東西終於從肩膀上離開了一樣。

可究竟是什麽東西從肩上離開了,吳貞儷自己也不明白。

只是在那日之後,她再也找不到羲慈了。

“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

馬車上,吳貞儷抓著羲慈的手,眼淚滾燙地滑過臉頰。

那日宮變之後,吳家被封禁。她呆在五皇子府裏,只覺得日子過得渾渾噩噩。直到聞延卿登基,召她入宮,輕飄飄地問:“五皇嫂,朕知吳家之事非你之過。如今五弟已死,你可有什麽想法?”

什麽想法?吳貞儷沒想過聞延卿會問她這個問題。

畢竟在此之前,她與聞延卿談不上熟悉——可事實上,她與聞延卿又應該相熟,因為他們之間共同存在著一個人。

馬車安穩地向前駛去。掌心裏羲慈的手始終不溫不涼,吳貞儷拉著她坐下,輕聲說著這三年來的變化。

“這三年來,我到處都尋不到你。那日靈緣寺一別,你將手中之物遞交給我……”說到此處,吳貞儷閉了閉眼:“你交代我安排人將糧草送往邊境,安頓流民……這些事,我都做了。”

“一切確實如你所料。糧草送到邊境後不過月餘,蠻夷便潰敗如山,而後便是漫長的嚴冬。”

“從前聞扶辰還活著的時候,他總說太子道貌岸然,是個偽君子。”

“我與太子——不對,如今應當稱作陛下了。”吳貞儷說到一半又搖了搖頭:“我與陛下過往並不相熟,更多時候只在宮宴或者春獵的時候會見上兩面,做些面上功夫,但聞扶辰說他擅長偽裝,我總覺得也是真的。”

“陛下確實比表面看來還要擅長隱忍。”吳貞儷的臉色隱約有些發白:“這些年我用你的人在暗處行動,背後總覺得有誰在盯著,但無論如何也找不到蹤跡,直到有日我入宮,帶著鸞臺在禦花園散心時偶遇陛下。”

“他問我,是否跟羲慈相熟。”

裴疏任由吳貞儷牽著自己的手,有些困頓地將背靠在車壁上。馬車細微地晃動,她在晃動裏生出了些許睡意,又被吳貞儷的話驚醒。

鉆進這輛馬車之前,裴疏沒想過會碰上吳貞儷。同樣的,她也沒想過會在吳貞儷口中聽到聞延卿的消息。

吳貞儷側首去看羲慈神色,見她面上沒什麽波瀾,頓了頓後,才繼續說:“我沒有否認。既然陛下口中能問出這個問題,我想,該查的,想必他也已經查過了。”

“他不會對你怎麽樣的。”裴疏垂下眼,困意再度襲來。

聞延卿算是她一手養大——裴疏雖不敢打包票說他是什麽良善脾氣,但最起碼不牽連他人這點,還是能做到的。

而如她所想,如今聞延卿確實不會對吳貞儷如何,但對她……那可就說不準了。

如此聰慧的人,想必在瀕死又活過來之後,便能想明白她生 前親近他的用意。那些年少愛慕的情誼,時過境遷又能剩下幾分?恐怕事到如今,聞延卿恨她更多。

“是。”吳貞儷沈默地應聲。她不是愚鈍的人,自然能聽出羲慈話裏對聞延卿的熟稔。早在過往她對此便有所懷疑,但羲慈在她面前總是沈默,並不多說。吳貞儷也不好深究——畢竟那時她與羲慈並不算如何交心,兩人之間不過是互相利用,又或者說是羲慈單方面的利用更多。

吳貞儷本想再多說兩句——那日在禦花園裏,聞延卿問話時臉上的神色她再眼熟不過,那些年她困於五皇子府,曾經攬鏡自照的時候,也在自己臉上瞧見過一樣的神情。

恨無能,愛又欲其死。

但轉眼瞧見羲慈臉上的疲憊,吳貞儷的話到嘴邊,又止住了。

她不知道羲慈這些年究竟在何處,但這一次,說什麽她也不會讓人再這樣憑空蒸發了。

明明她跟羲慈已經算是好友,可如今回過頭來,她才驚覺兩人之間更多只是羲慈單方面的聯絡,吳貞儷想主動找她,羲慈不回應時,自己竟然都聯系不上對方。

“今日夜深,不如你先去我府中短住一夜?”吳貞儷看她困倦,音調放得更輕柔了些。

困意上湧,裴疏本想點頭,後又想起什麽,遲疑了會兒:“方才嚴真說派了人送你?”

“是……他不是你的人?”

“……呃。”裴疏語塞。

從前倒是算她半個手下吧,如今……可就不好說了。

“恐怕短住不了了。”她嘆了口氣:“倘若我沒猜錯,馬車一停,我便要被嚴真的人逮進宮去了,這可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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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小裴:嗯……再緩緩,這小子現在指不定想拔刀殺我

太子(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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