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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亂上加亂 如出一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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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亂上加亂 如出一轍

暮色四合, 書房內燭火初燃。

三寶放下手中的食盒,苦著一張臉看向書桌後的嚴真:“大人,老夫人說了,您再不用膳, 明兒個她就打算開府辦宴, 先替您物色幾位大家閨秀。老夫人還說,先成家後立業, 娶個娘子在跟前盯著, 您興許就能愛惜幾分自己的身子骨了。”

嚴真坐在案後,手邊摞著幾份明日早朝要用的折子,聞言眼角一跳, 想起了這幾年府中的雞飛狗跳。

眼見三寶苦著臉還要再說, 他連忙伸手接過食盒,打斷道:“……好了好了,這不是一時忙昏了頭, 忘了飯點嗎?你閉嘴吧, 整日裏絮叨個沒完。”

三寶見主子終於放下筆墨,心底暗松一口氣。他目光瞥過嚴真微青的眼底,本還想再拿催婚之事打趣,此刻卻也沒了滋味, 只低聲道:“哎, 是奴才多嘴了。”

食盒疊了四層。嚴真將手邊的折子推到一旁, 盒中的膳食已經溫過兩輪, 色澤有些發白。

三寶遞了筷子、奉上茶水後,便識趣地推門離開。

木門吱呀一聲推開又合攏,嚴真混亂的思緒也在聲響中清明了幾分。

他伸手夾起小菜,正要往嘴中送, 耳邊又傳來木門被推開的動靜。

“……還有什麽事?”嚴真以為三寶去而覆返,將剛沾到唇邊的小菜收回,有些無奈地擡眸去看。

他本以為會看到三寶,入目的卻是一張青面獠牙的面具。

來人姿態懶散地蹲在窗邊,音色比三年前低沈了許多——正是鬼面:“嚴大人,這個點了還沒用膳呢?”

嚴真沒好氣地翻了他一個白眼。近些年來,鬼面轉入聞延卿麾下辦事,嚴真與他沒少打交道,二人間也漸漸熟絡了起來。

“這不是在替咱們陛下鞠躬盡瘁、廢寢忘食嗎?哪敢閑著呢。”嚴真將飯菜送進口中,聲音有些含混,“是那群胡人又有動靜了?”

鬼面從窗臺一躍而下,走到桌邊,自來熟地替自己斟了杯茶:“嗯。那兩個胡人腦子不太好使,一路走來漏洞百出不說,好不容易入了京,竟也不做喬裝,大大咧咧便開了兩間房住進客棧裏了,嘖。”

他擡高面具,將茶水一飲而盡,嫌棄地咂了咂嘴,繼續道:“可要說這兩人蠢吧,這一路走來,身側竟不知何時藏了個人。要不是今日盯梢的人聽見他們房中有動靜,湊近去聽,還發現不了。”

嚴真手中的筷子微微一頓:“藏了個人?”

鬼面點頭:“是。想必那兩個胡人此趟入京便是為了護送此人。我們的人也不敢太過靠近那間廂房,生怕打草驚蛇。”

不過幾句話的功夫,食盒裏的餐食便風卷殘雲般空了大半。嚴真從袖口摸出手帕,斯文地擦了擦嘴,一時間屋裏安靜了下來。

“想必此事你早已稟報陛下了,那此趟來我府中,是陛 下那邊有了新吩咐?”

“是。”鬼面將茶盞擱回桌面,頷首道,“陛下特地囑咐我給您交代一聲,此事先別輕舉妄動。”

嚴真眉頭微擰,將手帕疊好擱在案角:“不動?人都摸到眼皮底下了,就這麽看著?”

“放長線,釣大魚。陛下說那兩個胡人既然敢把人帶進京,就一定有接應。現在收網,只能撈兩條小魚;等他們接頭,說不定能釣出條大的。”

鬼面一板一眼地轉述,而後半是安撫半是嘆息:“嚴大人,這些年來咱們好不容易逮到吳宣舟背後之人的尾巴……斬草要除根,大人……在時,也常說此話。”

鬼面的神色藏在面具之下看不清晰,嚴真只能從他語調中的停頓判斷出他的心緒。他話裏的那句“大人”指向何人,不言而喻。

嚴真抿唇,似想起鬼面話中提到的人,一時間竟也緘默不語。

三年前,雍榮帝駕崩後的那個冬日,不知為何格外難熬。

那日他前腳剛從東宮離去,後腳便撞見幾頂小轎匆匆停在了東宮門前,一群禦醫提著藥箱,半信半疑地從轎上走下。

嚴真本以為這群太醫是東宮所請,心中正感嘆這架勢未免太大,卻不料東宮門童臉上的神色比他還要驚訝。

太醫身側的醫童叩門,遞上拜帖,說是受裴相所請。

門童接過拜帖,辨認完真偽後放人進門。嚴真上轎時,東宮門前的太醫還未完全入府。他耳尖聽到隊伍最末尾的太醫嘴裏嘀咕著:“太子與裴相當真要好啊,此事竟也能預判一步。”

預判?預判何事?

嚴真微微一怔,但此事並非他職責所在,他也不便多問,便匆匆吩咐馬夫駕車離去。

直到第二日,太子因心傷過度、一病不起的消息才像野火焚草般傳了出去。

朝中諸人面上半是感嘆半是擔憂——一邊說太子當真重情重義,聽聞皇帝駕崩,一時傷心至臥床不起;一邊又擔憂太子傷情過度,毀了身子,接下來朝中無人可如何是好。

可那年冬日難熬之事,倘若只是這般倒還罷了。

在太子生命垂危的三日裏,邊關傳來急報——蠻夷入侵。報信的將領滿身風雪,長跪殿堂,懇請朝中調撥糧草,以抵抗邊關之戰。

大雪壓檐,偌大的殿堂中唯有將領的聲音枯竭,似泣血般慘烈。

那一年的大雍,皇帝駕崩,太子病危,兩相缺席,吳家謀反,夥同外敵,戶部無糧之際,又恰逢蠻夷入侵。

橫豎看去,全是死路一條。

朝中大亂,人心浮動。老臣哭著要撞梁,投機取巧之輩則早早遞上辭帖,說要回家種田;武將拍桌而起,口中大罵說要帶兵出征,將蠻夷胡人殺個片甲不留,戶部卻又一臉菜色地勸道:“將軍,戶部無糧。”

眼瞧著殿內一片混亂之際,不知是誰大喝一聲,說:“朝中怎會無人做主?”說罷,此人站於殿中,高喊著要出京入郊,請裴相拍板做主。

此言一出,朝中眾人面面相覷,思索片刻,高呼此計善哉。

那日嚴真站在殿中,魂卻似在天外飄蕩,直到有人出言要請裴疏入京,他才渾身一顫,終於醒過神來。

殿堂寒涼,四周同僚眼中神色各異。這幾日,伴隨著太子病危的消息一同外傳的,則是裴疏已死之訊。哪怕那日在東宮,太子聲稱裴疏安然無恙,依舊無法止住漫天流言——除非裴疏現身。

嚴真想起那夜急匆匆送進府裏的信,想起太子病危三日卻未見裴疏身影,想起以往在相府撞見太子與裴疏親密……那種古怪的恐懼便在這滿殿的爭吵中爭先恐後地湧上心頭。

朝中人心難測。吳宣舟雖已入網,但其與胡人勾結乃是通過何等手段、何種途徑仍舊未明,而今日殿堂內有人趁亂提起裴疏,其用意便更為明顯。

如今支撐朝堂運轉的支柱已經斷了大半。局勢當前,不能再亂了。

直到此刻,嚴真才明白那日在東宮,為何太子要說裴相無恙。

書房內沈默了幾刻,唯有燭火幽幽地與半暗的天光相融。

鬼面站在書房中央,見嚴真失神,他心中不好受,便移開了目光,本想轉開話題,但下一句囑咐仍然與那位大人相關。

“陛下還說,讓您這幾日留意一下中書省,近來可有人頻繁調閱三年前的舊檔。”

那日朝中混亂,不知是誰帶頭,起哄著要出京入郊,一同去請裴相。朝中有人敏銳察覺到風向不對,但一人難敵眾人,眼瞧著人推人便要將這荒唐事落地——關鍵時刻,一道清冷的音色自殿中傳來:

“孤不過幾日不上朝,眾卿為何便似菜場小販般七嘴八舌,吵作一團,莫非是將早朝視作玩鬧不成?”

大殿之上,太子身著大氅,緩緩踱步走到龍椅身前。他唇色微青,神色冰冷,面上不見半分往日溫潤。倘若不是太子與裴相容貌相差過大——在此一瞬,竟如裴疏在場一般。

鬼面的聲音將嚴真從回憶中拉回。

那日太子現身後,便以雷霆手段收拾了朝中碎嘴之人,隨後便召了忠臣轉入書房,商討要事。

往日裴疏身上的光芒太盛,無論何人站在她身側都難與其共分半點輝光。以至於裴疏不在場後,眾人才留意起朝中這位一向被視作傀儡的太子——他師承裴相,行事手段竟與她如出一轍。

“我知道了。”嚴真端起手邊的茶盞,抿了一口已經涼透的茶水,苦味在舌尖蔓延。

鬼面點了點頭,便要告辭:“那屬下就先告退了。對了——”

他走到窗邊,忽然又回過頭來,語氣裏帶了幾分罕見的正經:“嚴大人,老夫人催您娶親的事,陛下也聽說了。陛下說,若您實在應付不來,他可以替您賜一樁婚事,省得老夫人成日裏張羅。”

嚴真手中的茶盞差點沒端穩,他瞪了鬼面一眼:“你少在陛下跟前嚼舌根!”

鬼面哈哈一笑,身形一閃,便消失在窗外。夜風順著半開的窗欞灌進來,吹得案上的燭火搖了幾搖。

嚴真無奈地搖了搖頭。他低頭看了一眼桌上空了大半的食盒,忽然沒了胃口。

“三寶。”他朝門外喊了一聲。

木門應聲而開,三寶探進半個腦袋:“大人?”

“收了吧。”嚴真起身,走到窗邊將木窗合攏。

三寶手腳麻利地將食盒收好,剛要告退,便想起什麽似的撓了撓頭:“對了大人,昨日您不是吩咐說讓小的找幾個路邊的乞兒幫忙盯著客棧嗎?方才門房的管事來報,說是有一個乞丐叩門,口稱有要事相報,興許是客棧那邊有消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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