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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天燈已盡 裴相已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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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天燈已盡 裴相已死

殿內, 燭火已經熄滅了大半,角落的火盆漸漸涼去,不再發出一絲暖氣,冷風從敞開的木門往裏吹, 將滿殿作嘔的氣味卷了個幹凈。

雍榮帝癱軟在榻上, 捂著肩膀的傷口,指縫間不斷有血滲出來。

聞延卿將擦凈的長劍歸鞘, 音色冷淡:“陛下如今年事已高, 吳家狼子野心,大開宮門意欲謀反——逆賊雖已伏誅,可朝野震恐, 禁軍無主, 您被吳家所害,傷勢過重,太醫搶救之下仍然撒手人寰, 正所謂國不可一日無君, 這傳國玉璽,便請陛下交予孤。”

榻上,雍榮帝指尖的溫度逐漸變得冰冷,活氣隨著血一同遠離他的身體, 卻奇異地將他青白的面色襯得紅光滿面, 他的目光越過太子, 最終落在鄭崇遠的臉上。

他與鄭崇遠對視, 微微一笑,神色平靜,眼中癲狂畢現:“鄭太傅,你瞧見了嗎?朕的太子, 終於不似朕那般——”

鄭崇遠跪在皇帝榻前三尺,今夜的驚變抽幹了他渾身力氣,這位歷經三朝的太傅終於紅了眼眶,他與皇帝對視,深吸了口氣,眼中終於淌出了淚來:“陛下,您這又是……何苦啊!”

半殿燭火已滅,禁軍守在殿門口,面無表情。

聞延卿偏過頭,目光越過搖曳的燭火,落在殿內角落處,喚道:“請旨。”

陰影處有身影一瘸一拐走了出來,雍榮帝順著太子的目光往那處望去——

只見老太監佝僂著背,衣袍的下擺空蕩,只剩了一條腿,斷腿處纏了布條,他雙手捧著一卷明黃絹帛,走得極慢,皇帝的視線一片朦朧,直到太監走到他跟前,輕聲喚他:“陛下——”

他方才看清此人面容。

雍榮帝的瞳孔微微一縮,臉頰不受控制地抽動:“餘德。”

餘德走到榻前,跪了下來,雙手高舉那卷詔書,音色沙啞:“陛下,請用印。”

雍榮帝的目光從餘德手中的詔書移到他臉上,最終掃過滿殿人的面容。

太子方才的那句孤家寡人終於在此刻落到了實處,雍榮帝慘笑一聲,只覺得笑聲似從喉間擠出,混著一股嗆人的腥味。

耳邊聽見重疊的嗡鳴聲,眼前的場景陌生又熟悉。

在許多年前,他繼承了父皇的宮殿,也如今日這般,身處宮殿中。

臨終前,先皇握著他的手,一字一句,像是諫言:“太子,朕心知,你此生平庸,難為大才……”

“好。”雍榮帝閉了閉眼,語調古怪。

他伸手,從懷中摸出玉璽。

玉石冰涼,觸手卻生溫,將他指尖的冷意驅散一半。

餘德展開詔書,遞上印泥,朱紅的印痕落在明黃的絹帛上,如同皇帝唇邊的血般鮮紅。

鄭崇遠跪在地上,渾身寒涼,無力阻止、或者說是無法阻止眼前的一幕,淚從眼角滑落,留下一道冰冷的濕痕。

餘德捧著詔書,轉身遞至鄭崇遠面前。

“鄭太傅,請過目。”

鄭崇遠一楞,並未想到此事竟還需要過自己這關。他展開絹帛,目光 落在那幾行字上——驀然睜大了雙眼,他嘴唇翕動了幾下,轉過頭,不可置信地看向太子。

“鄭太傅?”聞延卿迎上他的眼神,似從中讀懂了什麽,語氣裏含了半分警告。

“殿——”鄭崇遠話至唇邊,還未來得及出口。

‘砰——’的一聲,殿門忽然從外被猛地推開。

“何人!”“放肆!”寒氣入內,禁軍的冷嗤與刀劍轉向的響動混在一處,一個渾身是血的侍衛踉蹌著沖進殿內,他雙腿一軟,似被殿中情景嚇到,整個人跪伏在地。

“……殿下?”聞延卿身側幾步處,鬼面從暗中悄然走出,鬼面目光滑過地上侍衛的臉,掌心握劍,出聲征詢他意見。

聞延卿蹙眉,微微搖頭。

鬼面瞇眼,暗中不耐地咬了咬牙。今夜混亂,他受裴疏之令護衛太子,片刻前太子身側的局勢好不容易才終了,他一腔心思早已不在宮中,可謂歸心似箭。

“來者何人。”榻上,雍榮帝半睜著眼,興致闌珊地側頭瞥向跪地的侍衛,待認出來人後,他一怔,並未想到此人還能活著回來。

侍衛聽見皇帝的聲音,猛然擡起頭來,殿門口無數劍尖對準他身軀,禁軍如同泥塑的人偶,侍衛毫不懷疑,只要這群禁軍身後的人一聲令下,不過一息,自己的人頭便要落地。

“陛下——”

聞延卿半舉手掌,示意禁軍不可輕舉妄動。

太子表面看似從容,實則早已不耐。

詔書已落下印章,宮中其餘的事並非一時半會能處置妥當的,今夜之事幾乎耗盡他渾身精力,他面上不顯,實則已疲憊至極,倘若可以,他只恨不得自己此刻能插上雙翅飛出皇宮。

鬼面說今夜裴疏入京……若是時辰尚早,他還能夜訪相府,今夜的燈會看不成,看看人也是好的。

“陛下——屬下無能,您派去的人中,除屬下之外,皆已身亡。”侍衛臉上的麻木一閃而逝,很快,他唇邊又勾起幾縷笑意:“但在離府之前,屬下望見相府書房起火。”

殿外,寒風更甚,木門‘吱呀’作響,似有水汽從外撲面而來。

燭光明滅搖晃一瞬,正當眾人以為燭臺將倒之際,火光卻又更甚。

侍衛渾身是血,血從腹部淌出,淅淅瀝瀝浸濕了地面的金磚,他的臉在這一刻終於被光照亮——那張臉面色青白,沒有一絲血色,比榻上皇帝的臉色還要更白上幾分。

侍衛唇邊的笑越揚越大,最終演變成狂笑。

他俯首,磕頭,聲似利箭:“陛下,屬下無用,辜負您所托,但離去之前,相府起火,裴相獨身立於書房,殿內我等下了重藥,若算時辰,裴相已死!”

‘叮當——’一聲。殿門旁的燭臺終於不受寒風侵蝕,摔落在地,偌大殿堂,數人之中,只聞呼吸驟然沈重,卻無一言。

太子今夜自從現於人前之際便一向端莊,從未有過片刻失態,可在此刻,他身側明明空無一物,卻莫名踉蹌了一步。

“哈——”榻間,皇帝臉上的血色漸漸泛紅,他喉間溢出笑聲,盈滿的淚與笑落了滿枕,雍榮帝的聲音前所未有的淒厲。

“太子!”

滿室燭火搖曳,將人與鬼吞進黑暗又拋向火光。

“聞氏百年血脈,頻頻降下雙生——此乃不祥之兆,乃是災禍!”雍榮帝的聲音越來越響,幾乎是在狂笑,“你笑朕孤家寡人!太子,你身上淌著朕之血脈!你此生也必當如朕這般——孤苦一生!”

“殿下——!”

聞延卿耳中嗡鳴一片,皇帝的笑聲千百倍地放大又乍然消失,耳邊萬籟俱寂。

燭光、血腥、皇帝的目光、鄭崇遠的驚呼——一切的存在都在此刻被抽走,不留絲毫痕跡。

“殿下希望臣何時回來?”

“曦光,明日一切都需當心。”

“小殿下,怎麽如此粘人?”

屋外的雨淅淅瀝瀝地下著,裴疏的身影從東宮書房漸漸走出。

假的。

皇帝定是在詐他,今夜之局早在幾日前便從裴疏嘴中轉述於他,他的老師如此聰慧,又怎會看不透皇帝布下的天羅地網。

“太子。”身側,鬼面渾身顫抖,伸手去拉太子,指尖卻驟然拉空。

“太子殿下——不可!”

殿門在掌下猛地合攏,太子的身影沖出殿內,是前所未有的失態。

鄭崇遠深吸一口氣,只覺得腦中一片天旋地轉,手中那卷敞開的詔書落在地面,他眼前發黑,驀然轉頭看向皇帝:“陛下——!您怎能如此!!”

詔書落地,明黃的絹帛滾動之間,其上的字眼如針般落進皇帝的眼中。

“朕嗣承大統,撫禦寰區,夙夜兢兢……今朕躬不豫,太子年幼,社稷未安……”

“念及裴相裴疏,才華沛然,忠貞體國,佐政多年,功在社稷……特封為攝政王,總攬朝綱,輔佐太子,匡扶社稷……”

攝政王——!他的太子,竟要將聞氏江山,拱手相讓於他人!

皇帝口中的笑戛然而止,他伸手,枯瘦的手掌猛然攥住餘德的手腕,掙紮著便要從榻上坐起來。

左肩的傷口撕裂,血又湧了出來,將他整個人釘在枕上。他瞪大眼睛,死死盯著地面上那卷散落的明黃,喉間發出嘶啞的氣音:“餘德……替朕燒了……”

“陛下。”或許是人之將死,皇帝掌中力氣極大,餘德本就身受重傷,此刻更是面無血色。

他伸手,生平第一次將皇帝推搡至榻中,止住了他口中未盡之言。

“陛下,雜家伺候了您一輩子,今夜斷了一腿,便當做還您這些年恩情。”

餘德撐著床沿起身,屋外狂風作響,皇帝的床榻內已是一片昏暗。

“不、不——朕是皇帝!大雍乃是聞氏江山!”

餘德揮手抽掉束縛住床帳的細繩。

太監的聲音總是尖銳,哪怕隔著一層厚重的床帳也不變絲毫。

“陛下,您還是如同過往一般,滿心只有爭權奪利,您身側,無論誰死去都無法動搖您分毫。”餘德閉眼,一行熱淚淌下:“縣主與您流淌同一血脈,向來敬重您為兄長,縣主死後,您竟也只是一句,死得恰到好處!”

殿內,最後一支殘燭被從窗口灌入的冷風吹滅。

殿外,人聲沸騰。今夜燈會,宮中嘩變卻影響不了宮外絲毫。

冷風撲面,駿馬疾馳,天燈搖搖晃晃升上夜空,孩童或哭或笑,直到最後一盞天燈掙脫地面,越飛越遠,燈會已畢。

世間萬籟俱寂,聞延卿的馬停在相府門口。

鼻尖落下一粒冰涼的水,他仰頭去望。

漫天大雪輕飄飄地下降。

十月深秋,冬日已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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