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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樹之本身 “別擔心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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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樹之本身 “別擔心我。”

“又或者, 叫您羲慈更合適呢?”

巷口,為首之人的尾音剛落,冷光已從身後暴起。

鐺——

金屬相撞的脆響傳入耳邊,柳林揮劍擋下四面射來的箭矢, 但卻仍有暗箭擦過他的防守, 直取裴疏面門。

“大人!小心——”

他提高音量,想要回身擋箭, 迎面卻刺來一道寒光, 逼得他不得不提劍格擋。

“都什麽時候了,還有精力護著個女人?”來人著黑衣,嗤笑一聲, 雙手刃鋒翻轉, 朝柳林當頭劈下。

他話音未落,刀刃已至。

呲——

劍刃對峙間有細碎冷光四散,柳林虎口一震, 堪堪架住正面攻勢, 他一驚,這人好大的力氣!

但還未等他松一口氣,卻見對方身形一扭,第二柄刀刃已從肋下斜刺而來——

柳林偏頭急閃, 刃鋒擦著面具掠過, 血線從面具底下沁出, 他卻顧不上抹。

“大——”

話沒出口, 身後,裴疏動了。

刀刃裁斷了冪籬的軟紗,軟紗如同流水般自空中下滑。

但預想的血腥場面並未發生。

黑衣人投擲的匕首被兩根纖長的手指穩穩夾住,斷紗影影綽綽間, 映出女人清瘦的輪廓。

裴疏唇邊含笑,但一雙眼卻已經冷了下去。

“你這話說的……倒是令我頗為不快。”

她嗤笑一聲。

手腕翻轉,沒人看清她指尖的動作,那匕首須臾間調轉方向,朝黑衣人疾射而去。

黑衣人偏頭閃避,刃鋒擦著他面巾掠過,釘入身後磚墻,入石三分。

不等他回過神來——雪白袍角在暗巷中一掠而過。

衣袂輕響,一息之間,人已貼上黑衣人身前。

黑衣人臉上的面巾剛剛下滑,他本能地擡手去擋——

但,晚了。

裴疏扣住他手腕,一擰、一壓。

哢嚓——

關節錯位的脆響混著悶哼聲,在巷中格外清晰。

她動作太快,快到黑衣人甚至來不及眨眼,喉嚨已被那只纖細的手扼住,整個人被壓上墻壁。

“跟我道歉,或許我會讓你死得痛快些。”裴疏輕笑,語調玩味。

“嗬……”他瞪大眼睛,想說話,喉嚨裏卻只能發出嗬嗬的氣音。

近處與柳林纏鬥的人見勢不對,從袖中飛出三把利刃。

身後有風聲破空而來,裴疏連頭都沒回。

她拎起手中人順勢往後一推,那身體撞上暗器,悶哼一聲便軟了下去。

裴疏側身,身後的三枚暗器貼著她的衣袍掠過,兩枚落空。

叮——

剩下一枚被石子擊落。

相府的高墻上閃過一道鬼影,少年人手中還捏著幾枚石子,他蹲在墻頭冷笑一聲:“你們相府的人這麽愛搞偷襲?”

說罷,他從墻上一躍而下,跟葫蘆串似的,身後還帶了兩個人。

他也不顧身後兩只葫蘆是何反應,迎面反手就是一刀,直接逼退了包圍住柳林的幾人。

柳林壓力驟減,與鬼面並肩絞殺剩餘黑衣人。

劍光交錯間,局勢已一目了然。

裴疏腳下踩中黑衣人脖頸,她使了巧勁,哢嚓一聲脆響聲後。

黑衣人悶哼一聲便徹底斷了氣息。

她方才擡眸看向嚴真二人,淺笑頷首:“嚴大人,辛苦你了。”

鬼面收刀入鞘,回頭看向裴疏,聲音悶在面具裏:“大人,我才最辛苦。”

柳林藏在面具後的眼向上翻,只覺牙根發酸。

嚴真還未從此等刺激場面中回神,他對上裴疏的視線,應激般:“不辛苦不辛苦……”

他嘴裏寒暄著,目光掃過巷子裏滿地的死屍和全然陌生的兩男一女,嚴真咽了口唾沫,訕訕笑道:“三位當真是裴大人手下的精兵,就是……生猛哈、哈哈、哈哈……”

柳林面色詭異:“……”

鬼面:“……”

裴疏沒搭理他,只將目光落在嚴真背上。

只見吳貞儷閉著眼,臉色白得像紙,整個人軟軟地倒在嚴真背上。

“她怎麽了?”

嚴真張了張嘴,腦袋還亂著,一時間不知道該從何處回答起。

鬼面瞥他一眼,率先開口:“大人,是我打暈的。”

裴疏收回踩在黑衣人脖子上的腳,她挑眉看了鬼面一眼,卻未接話,反而道:“撤。”

鬼面與柳林同時上前,護著她一路往馬車停放的方向走去,而嚴真卻還未反應過來,他楞楞看著女人離開的方向。

這是……哪位啊?

巷口之外,車夫長鞭一甩,馬車悄無聲息融入街外人潮,恰好與迎面而來的鄭光擦肩而過。

“大人?”身後的金吾衛猝不及防撞上鄭光後背,疑惑出聲。

鄭光回頭看去,眉頭緊皺。

錯覺?方才那馬車裏……似乎飄出了一絲極淡的血腥味?

他點了幾個親衛:“拿我手令,稟告東宮,讓太子的人來認認吳府的屍體。”

“另外跟緊這輛馬車,別讓人跑了。”

他低聲囑咐,隨後便大步流星向前走去,吳宣舟府內今日可是熱鬧至極。

先是北院橫屍,後是南院巷外傳來打鬥之聲。

鄭光嘴裏嘖了一聲,倘若這南院巷外也出事……吳宣舟當真得好好去拜拜了。

而在那輛與鄭光擦肩而過的馬車之上,嚴真的腿還在抖。

他也不知道自己這一路究竟是怎麽跑出來的。

從北院到後門,再從後門到巷子,他一路背著吳貞儷,身後還有追兵,這經歷完全值得他吹到曾孫輩了!

車輪碾過石板,細碎聲響在靜謐中格外清晰。

嚴真靠在車廂壁上,他的腦子在一陣發熱過後,亢奮的神經冷卻下來,喉間便驟然湧起了一股惡氣。

他伸手抓住車廂的窗戶,似乎在這一刻才終於回過神來。

馬車行駛的吱呀聲與聞明柔屋子裏虛掩的門重疊。

那扇門被吳貞儷推開時也是這樣作響。

他走進去的時候還在想,堂堂相府夫人的屋子,怎麽這麽安靜。

然後他擡頭去看。

在那瞬間,天旋地轉。

素白的布、懸空的腳、吳貞儷在他身邊癱倒,喉間發出了泣音。

嚴真閉上眼,想壓住腦子裏的畫面,他當時第一反應就是想跑,但他動不了,真的動不了。

是鬼面沖進來,抓住了吳貞儷。

“黑影死了,我們快走。”

鬼面的視線掃過屋內,嚴真看不明白這位少年人心裏所想,他只能眼睜睜看著鬼面一掌劈向吳貞儷頸後。

鬼面說:“這是最簡單的辦法。”

黑影死了,相府即將大亂,沒有時間再來安慰崩潰邊緣的吳貞儷了。

直到吳貞儷的身影軟下去的那一刻,嚴真才聽見自己的喉間溢出了一絲吸氣聲。

他低頭看向被鬼面丟過來的吳貞儷,她雙眼緊閉,但眼角的淚卻斷線般落下。

“畜生……”

靜謐的馬車裏,傳來嚴真哽咽的一聲叫罵,他的喉間似乎被什麽堵住,深呼吸了幾次都喘不上氣,他一拳砸在木窗上。

木窗被嚴真一拳砸開,窗外的冷風吹進車廂,車內還醒著的三人卻無動於衷。

鬼面附在裴疏耳邊,低聲將吳宣舟府內發生之事一一上報,說罷他目光擔憂地看向裴疏。

冪籬上的軟紗被風吹起一角,露出一截瘦削的下巴,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裴疏壓下喉間上湧的血氣,淡淡應了一聲:“知道了。”

而車廂的另一側,柳林縮在墻角,被鬼面譴責的目光盯得一聲不吭。

街角,賣茶食的攤子支起了篷布,熱騰騰的白氣往上飄。

百姓交談的聲響混著煙火氣吹進車廂,嚴真閉上眼,一行淚浸濕了面容。

馬車行駛著抵達了一處別院。

深秋時分,別院裏種滿了杏樹,金黃的銀杏遮天蔽日,連綿成片,像是一張柔軟的網。

吳貞儷醒來時,入目的便是這片金黃。

身下的被褥溫暖,還散發著明媚的陽光氣息。

她的視線向屋內移去,一眼便看見了羲慈。

雪白的長袍裹住羲慈的身體,她比上次在靈緣寺見面的時候看上去還要消瘦。

羲慈的面容遮掩在冪籬之下,屋內點著素雅的檀香,香氣幽幽,羲慈坐在窗前斟茶,淺色的茶水落進杯中,水流聲柔和細碎。

“儷娘,你醒了。”

吳貞儷從榻上起身,她緩緩踱步走到羲慈面前,接過她遞來的茶水,一飲而盡。

她在羲慈對面坐下,望向窗外銀杏。

“以前我未出閣的時候,總愛去母親院中玩耍,她院子裏也種了一棵銀杏,那時我嘴饞,總央著母親做些杏糕吃。”

茶水入肚,吳貞儷的眼淚也一並落下。

窗外的銀杏落了滿地,金黃的色澤如同屋外的陽光一般刺目。

羲慈持壺,行雲流水地往她空杯中續茶。

“儷娘,你母親是想用死換你自由。”

吳貞儷的身子一僵。

她自幼按名門貴女教養,再狼狽時也不讓儀態失據。

可此刻,她的脊背卻在羲慈的話裏一寸寸彎了下去。

她伏在桌面,目光盯著窗外的銀杏,淚在臉頰側邊匯成一片水漬。

“我知道的。”吳貞儷輕輕說,“她活著,是我的軟肋,她死了,我在吳府就再也沒有牽掛了。”

羲慈倒茶的手微微一頓,冪籬下她的唇邊溢出一絲嘆息。

“她很愛你。”

“嗯。”

屋內靜悄悄的,香爐的白煙將檀香的味道擴散,飄散到窗邊。

“……我知道的。”吳貞儷趴在桌面,閉上了眼。

耳朵貼在桌面上,有時候一些細碎的聲音就會變得更加明顯。

比如羲慈的茶杯放在桌面會帶來輕微的震動,又比如,她聽見了羲慈斷續的、孱弱的呼吸。

“你為什麽要幫我?”

吳貞儷的眼還在流淚,疼痛像是一把生銹的刀在她腦中來回割著,她害怕屋子裏陷入沈默。

屋內,羲慈的呼吸短暫地停滯了一息。

自聞明柔死後,吳貞儷腦中那根緊繃的弦在此刻斷了,她不想再去管這話是否失禮,只是蠻橫地、憑直覺地發問。

“羲慈。”她閉上眼睛,“你利用我。”

“你想殺聞扶辰,卻利用我。”

“你想讓我替你遞信給吳貴妃,我沒有做到,我被吳宣舟抓了,你卻還讓嚴真來救我。”

“為什麽?”吳貞儷的聲音沙啞又破碎,臉頰下的淚水越蓄越多。

“你那麽聰明,怎麽會不知道這是陷阱?為什麽……為什麽還要來救我……”

衣袖婆娑的細碎聲響和自己淩亂的呼吸聲空蕩蕩地回響在木頭的紋理中,她的聲音在耳邊越來越大,羲慈的沈默讓吳貞儷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

淚水順著臉頰淌進衣領,濕漉漉、冰涼地一片。

“羲慈,我不明白!我不明白你為什麽一直要幫我!你讓我犯錯!讓我去爭奪權力——這是不對的,我是女人,我怎麽可以這樣!不、是你怎麽可以這樣!”

吳貞儷的手指撐住桌沿,從桌面擡首。

“你為什麽可以這樣?你讓我變得前所未有的孤獨,我當著你的面流淚,你為什麽可以無動於衷?我知道你在利用我!我都知道……”

吳貞儷淚流滿面,她看著羲慈,看著那層她始終看不透的冪籬。

她知道自己的控訴沒有任何站得住腳的理由,但她控制不住自己,她像個胡亂攀咬的小獸般在羲慈面前撒潑,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我知道你利用我,可我以為、我以為你真的把我當朋友。”

吳貞儷崩潰般地捂住了臉。

“可為什麽你直到現在還是這麽冷靜?如果我們是朋友,你為什麽不來安慰我?”

羲慈坐在茶幾的另一側,沈默地像是一塊沒有知覺的石頭。

直到空氣沈默,吳貞儷的心也漸漸沈下去。

她才開口。

“儷娘。”

羲慈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回憶一個很久遠的夢。

“很久以前,有人跟我說過一句話。他說,我生活的家族是一棵繁茂的大樹,大樹的樹冠遮天蔽日,卻從來不是為了掠奪,而是為了庇護。”

吳貞儷楞住了,她不明白羲慈為什麽說這個。

冪籬後羲慈的眼神漸漸空了。

那已經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

那時她剛剛到裴家不久,她對這個世界沒有歸屬感,只覺得周圍的一切都是話本的背景,那段時間她活得很肆無忌憚。

那日,她坐在祖父面前,仰頭去看天空。

“祖父,你不覺得我這樣很驚世駭俗嗎?”

裴家世代名門,倘若不是原身的母親想要毀了裴家,又何至於做出讓她女扮男裝的荒唐事。

她以為祖父會嘆氣,會苦口婆心地勸她找個時間死遁。

但他卻沒有。

祖父只是平靜地往她杯中倒上茶水,霧氣朦朧住小老頭的臉,他說:“慈兒,你能在朝堂中站穩腳跟,是你的本事,你母親是做錯了事,但你又何其無辜?”

她楞住。

祖父卻只是慢悠悠地笑,他看向自己不省心的孫女,目光平和又堅定:“慈兒,祖父不知道你究竟要做什麽,但有一段話,祖父想送給你。”

“您說。”

“慈兒,你要記住,世界的真相永遠掌握在贏家手下,只要你贏了,你說的所有話,便都是真理。”

“而裴家傳承至今,為的從來都不是春秋萬代,你是我裴家子孫,便當受我裴家庇護,你想做什麽,祖父都支持你,這份承諾無關男女,你是我的孩子,我無理由支持你。”

羲慈的面容籠罩在茶水的霧氣中,她握住了吳貞儷的手,冪籬下她的神色前所未有的溫柔。

她說:“儷娘,如今我也將這段話送給你,你別害怕。”

那雙手冰涼得沒有一絲人氣。

但羲慈的目光卻溫柔又堅定,她看著吳貞儷,輕聲道。

“你走的路是正確的路,孤獨的路,或許沒有人能理解你,但它沒有錯。”

“而我幫你,是因為你是我選中的人。”

窗外的銀杏葉打著旋融化在一片金黃中,爐中的檀香細細燃燒,白煙裊裊。

羲慈的聲音如同溪中的泉流,清澈又低啞:“但這份幫助也是有代價的,我希望以後你在碰到其他人需要這份幫助的時候,你也能如我一般伸手。”

吳貞儷擡頭怔楞著看羲慈。

窗外有雲慢悠悠的遮蔽天空,將銀杏的樹幹打出一道龐大的影子。

吳貞儷的身影被籠罩在影子之下,陌生的、澎湃的東西在羲慈的言語裏發芽。

她反手握住羲慈的掌心,被她手中的冷意所驚醒。

她看不透羲慈,卻還是顫著嗓音問:“那你呢?”

羲慈靜靜看她,她像一尊永遠無法被沾染上汙垢的白玉。

“儷娘,我會一直站在你們身前,倘若你感到迷茫了,你就擡頭看我。”

暖意從羲慈冰涼的溫度裏傳達到吳貞儷的四肢百骸,她不知為何自己還在流淚:“不、我問的是你,你自己在哪裏?羲慈?”

羲慈一怔。

她凝視著杯中旋轉的茶葉,靜默了片刻。

“儷娘,我一直在做我想做的事。”

羲慈笑了笑,伸手擦去了吳貞儷的淚:“別擔心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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