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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九月十七 不出來是等我請您嗎?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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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九月十七 不出來是等我請您嗎?殿下

地牢內燭光影綽地晃動, 將裴疏的影子與竹筒裏的字條重合。

吳貞儷出事了。

手中的字條靠近燭火,火苗躥上白紙,裴疏的面上看不出什麽情緒,她將竹筒收進袖中。

柔鈞縣主病重, 吳貞儷便緊接著出事, 看來吳宣舟已經坐不住了。

裴疏眼底滑過一絲極淺的譏諷,但她沒忘記自己現在在哪裏, 她在地牢中等了片刻。

身後的林言之維持著仰頭的姿勢一動不動, 他註視著裴疏的背影,臉上的淚已經幹涸,只在面部留下一條斑駁的淚痕。

“……裴大人?”就在裴疏踏步想要離開的時候, 跪地的林言之突然出聲。

裴疏有些詫異地回頭, 燭光將她的 臉分成陰暗兩半,她沒想到林言之會開口喊她,按照這幾天林言之的表現來看, 裴疏以為他至少會再‘崩潰’一夜。

林言之的身子在她的目光下微微發顫, 他的神色灰敗,像是終於卸下了某種偽裝,裴疏俯視著他。

燭光在林言之漆黑的眼裏跳動,像是一簇微弱的野心。

林言之的面上再也看不見一絲悲痛, 他開口:“裴大人, 我能不能留在你身邊?”

守在牢門口的柳林一楞, 這小子從驛站回來之後就整日以淚洗面, 現在這幅作態……合著他之前都在裝可憐?圖什麽?

裴疏的眉尾微挑,直到這一刻她的眼底才終於浮現出一絲興味:“我名下不收無用之人。”

牢門半敞,林言之跪伏在地,聞言, 他的神色先是恍惚了一瞬,隨即又扭曲了起來,他看著裴疏,聲音輕得宛如游絲。

“裴大人,林府的火是我放的,我自知自己罪無可恕,是,放火前您給過我選擇,我可以把事情推到‘幕後黑手’身上自己逃之夭夭,可……那怎麽能夠?”

在這句話後,林言之突然放聲大笑,少年的面容還未完全定型,但已經能窺見成人後的清俊,他此刻笑得極其誇張,但笑聲中卻沒有一絲喜悅之氣,反而顯得悲愴。

裴疏轉過身來,沈默地看他像是漏氣的球一樣軟了下去。

“裴大人,我不甘心!林文忠害了我外祖母與母親滿門,千口人命!就葬送在他手下,他用我外祖母與母親的命做腳踏!我只是拿他一條命!這怎麽能夠!”

淚水又順著少年清瘦的臉頰落在地面,林言之這一次哭的無聲無息,他擡起頭凝視著裴疏,恨意將他的面容扭曲,猙獰得如同惡鬼。

“裴大人,我不管你為何要林府葬身火海,又為何留我一命,我可以為你所用,任你差遣,我只想知道真相。”

“真相?”裴疏輕輕一嘆,邁步走到他身前,與他對視。

“我想知道,我外祖母一家與我母親,究竟因何而死。”

燭火在逼仄的地牢裏不住跳動,將林言之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他跪在地上,仰頭望著裴疏,眼底淚水早已幹透,只剩一點微光,似將熄的殘燭,又似新燃的火苗。

裴疏的眸色微深,她用眼神止住了林言之欲啟的唇,提聲喚道:“柳林!”

地牢門前不敢吃瓜吃全套的柳林後背一僵,隨即意識到什麽,他嘴中吹響口哨,暗處便有身影晃動了起來。

片刻之後,柳林合上了地牢暗門,示意裴疏周遭無人。

裴疏這才向著林言之點頭,示意他開口。

許是跪著的姿勢累人,林言之索性往後一坐,他也顧不得自己儀態醜陋,直白道:“我自幼不曾養在林府,故而跟林文忠不甚親近,哪怕後來被接回府中,他也總怕雙生一事敗露,於是我常年都養在我外祖母家,在出事那日,母親將我從莊子裏帶走,說要去探望外祖父 —— 不對,那時候我還不知,那人根本不是我外祖父。”

裴疏垂眸看他,一言不發。

在與林言之達成共識之前,裴疏知道林言之恨林文忠,卻從來不曾過問他的恨意從何而起。

“母親說,那是她父親的故交,姓鄭,是個好人。”林言之指尖微微發顫,“我們在江南住了三日,那位鄭大人每日都來看我,給我買糖人,教我寫字,母親與他說話時,總把我支開,我聽不見半句交談,卻記得母親回來時的神情,她總是很悲傷。”

牢中燭火猛地跳了一下。

“我年幼時,身側的仆人總說父親深愛母親,為她散盡妾室,獨寵她一人,仆人提到此事滿眼向往。”林言之的面上露出困惑:“可是裴大人,我不明白,倘若父親當真如此深愛母親,又為何總讓母親悲傷。”

裴疏適時接話:“悲傷?”

林言之的目光空茫茫的與裴疏對視,他笑了一下:“是,我不常住在府中,每次母親來見我總是偷偷摸摸,那時年幼我不理解,我問母親,我不是爹的孩子嗎?為什麽不能跟他們一起住在府中。母親不說話,只是落淚。”

“或許有什麽隱情。”

“哈,誰知道呢。”林言之笑了一聲,又將話題拉回了與鄭大人見面之日。

“那日是我見鄭大人的第一面,也是最後一面。再後來,外祖母家就……”

林言之沒能說下去,手指卻死死攥住了裴疏的衣擺,指節攥得泛白。

他似乎是陷入了回憶,臉上又浮現了茫然。

“那日母親死前,曾攥著我的手,血一直從她腹部流。”

“她讓我逃,卻又不告訴我逃往哪裏。”

“她推開我,林文忠來了。”

“林文忠讓她把賬本交出來。”

林言之笑了一聲:“母親被他掐死了。”

他不再流淚,只是沈默、麻木的陳述。

“再然後,外祖母家千口人命,就在三日後連著母親一起去了。”

裴疏靜靜看著他,既不追問,也不催促。

地牢裏,唯有燭火燃燒的細碎劈啪聲在蔓延。

良久,林言之才再度開口,他如同枯井般空洞的陳述:“我不知道林文忠嘴裏說的賬本是什麽,但是林文忠死時,手裏攥著一封信,信上寫著一個日期,九月十七。”

裴疏的指尖,微不可查地頓了一下。

九月十七。

這個日期在今夜已經重覆了數次。

巧合?還是意外?

“林文忠死前,一直在查什麽。”林言之的聲音低得幾不可聞,“我不知他查的是什麽,那日在我放火之前,林文忠就已經死了,我當時想把他手裏的信抽出來,但有人敲暈了我,再醒來時我就已經在回京的馬車上。”

“昏迷間,我曾聽馬車外有聲音模糊喊了一聲,鄭公?”

“鄭公?”裴疏輕聲重覆這兩個字。

林言之點頭,又搖頭:“我不敢確定,或許是鄭,或許是曾,又或是別的字,那時我意識不清醒,沒辦法確定。”

他擡眼,直直望進裴疏的眼底,聲音沙啞卻執拗:“裴大人,你手裏有我放火燒林府的證據,我逃不出你的手心,林文忠背後的人要殺他,想必也不會放過我這個‘兒子’,我可以給你做餌,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燭火在兩人之間躍動,將裴疏的臉映得忽明忽暗,神色難辨。

她沒有應答,只靜靜地看著林言之。

“哪怕這個真相會要了你的命?”

林言之臉色驟然慘白,但他卻沒有第一時間回答,只是看著裴疏:“裴大人,你果然知道些什麽吧?”

裴疏不再作答,她將衣角從林言之手中抽出,站起身來拍了拍腰間褶皺:“林小公子,這些時日恐怕還得委屈你在這裏多待一會了。”

林言之沒想到裴疏接下來會是這個反應,他到底還是太年輕,趕忙便想撲過去抓裴疏衣角,卻忘記自己儀態糟糕,在原地摔了個仰倒,但他嘴裏還不罷休:“裴大人!我……”

裴疏轉身離開地牢,聲音輕飄飄像是鬼魂一樣吹進林言之的耳朵:“小屁孩別滿嘴死去活來的,好好過你的日子吧。”

“天塌下來了,也還有大人頂著呢。”

話音剛落,她踏出了地牢。

身後,林言之仍保持著狼狽的姿勢,但他眼中壓抑許久的淚水,終於再度滑落,這一次,真心實意地哭嚎聲從他喉間徹底的爆發。

他邊哭邊用衣袖擦去眼淚,咬牙切齒地想,這是什麽奸臣裴相啊!他明明就不是世人嘴裏說的那樣可憎!

地牢之外,柳林眼觀鼻鼻觀心,他耳力靈敏,只能盡量放空自己的腦子,確保自己是個腦子空空的擺件。

裴疏沒管身後林言之跟鬼嚎一樣的哭聲,她瞥向柳林:“都聽見了吧?”

“啊?”柳林雙目發直,試圖裝傻。

裴疏雙手揣袖,慢吞吞往前走:“去查查裏頭那個狼崽子說的是真是假。”

“……哦。”

“讓你手下機靈點,該把人敲暈的時候就動手,知道沒?我可不想上朝時被傳說我府中半夜聽聞狼嚎。”說到這裏,裴疏咂舌:“嘖,柳林,這年輕人的嗓門就是大啊。”

柳林沈默,他擡頭看裴疏,這話他沒法接。

“……”

“……”

“我臉上長花了?”

“……屬下告退。”

夜色濃黑,天邊只高懸了一彎殘月,風自林間穿過,卷著寒意簌簌拂過枝葉,四下靜得只剩未知的蟲鳴。

在一片寂靜中,裴疏向前走去,她的喉間溢出幾聲咳意,臉色更添青白,她突然在一棵樹前止步:“不出來是等我請您嗎?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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