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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驛站暴亂 府衙遺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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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驛站暴亂 府衙遺屍

翌日早朝。

皇帝還未上朝,此刻殿內並非一片寂靜,有交好的官員湊在一處,私下低語。

吳宣舟自殿外大步流星而來,雖年逾五旬卻步履矯健,濃密油亮的長髯,襯得他面慈目善,一眼望去,便如村口慈愛老者一般,無半分威脅。

先帝在世時,吳宣舟還未曾位列左相之位,那時他不過是門下侍郎,朝中便偶有傳聞說先帝曾在私下嘆言:「古人雲相由心生,然吳侍郎面若菩薩,行似霹靂,外柔內剛,當真奇也!」

他特地在裴疏面前駐足,瞇眼一笑,是個人都能瞧出他今日的春風得意。

吳宣舟盯著裴疏,撫須,意味深長道:“昨日深夜突降霜寒,本官瞧裴大人倒是好眠一晚。”

裴疏想起今日上朝前,太子暗部來報昨夜驛站是非,心下冷笑,面上卻故作詫異:“昨日確實突降霜寒,吳大人府中莫非還未備炭?” 她輕嘆一聲,語氣關切:“府中想必是未料寒風突襲,說來也是裴某體弱,還未入冬府中便多備了銀炭,現在想來倒是奢靡,朝後裴某便命人送些前往貴府,如今殿下蹤跡難尋,吳大人身為黨中棟梁,可得以身體為重吶!”

那句「殿下蹤跡難尋」音量極低,除吳宣舟以外旁人聽不清她在說什麽。

吳宣舟心下惱怒,卻不好追問,出言諷刺:“裴大人年紀輕輕卻如此病弱,你偌大相府至今未有骨血傳承,吳某雖年事頗高,卻不似裴大人般……”

吳宣舟說到這裏,目光挑剔地掃過裴疏上下,眼裏有鄙夷。

這是在嘲諷她不行呢。

裴疏微笑:“哪裏哪裏,還是吳大人老當益壯,裴某記得大人您府中小姐上月剛抓周?這剛納的姨娘就是年輕啊,入府不過八月便生子,吳大人……”

說罷,她同情地看向吳宣舟頭頂的官帽,輕輕一嘆。

這是在罵他小心府中姨娘紅杏出墻,他吳宣舟當了綠頭王八還不自知!

吳宣舟臉上青紅交錯,咬牙:“裴大人當真伶牙俐齒!”

裴疏頷首,謙虛:“哪裏哪裏,不及吳大人面上功夫半分吶。”

兩人對視一眼,各自眼裏都浮起膩味,顯然都被對方惡心個夠嗆。

遠處不知情的官員見二人面上帶笑,相談盛歡,不由跟同僚感嘆:“裴大人與吳大人關系真是難得的要好啊!我大雍朝內有這兩位才高八鬥的丞相,何愁吶?”

同僚微頓,目含憐憫地看他一眼,附和:“確實難得。”

誰人不知左右兩相背後各站派系,在這朝中竟還有如此單蠢之人,實為難得!

不多時,殿中側門開啟,雍榮帝身著龍袍,自側門中緩步踏出。

他今日臉色不算大好,甚至顯得萎靡,珠簾之後,更不時傳來幾聲悶咳。

朝中五皇子黨當下心便一沈。

如今五殿下不知所蹤,雍榮帝名下皇子只剩太子勢大,若皇帝出事,太子繼位理所應當,如今於他們一黨而言,形勢可謂極為不利。

雍榮帝坐上龍椅,餘公公便極有眼力見地端茶奉上。

身為皇帝近侍,餘公公比誰都清楚,陛下如今龍體抱恙。

昨夜宮外來信,山洪已清,落難者的遺體與隨身之物,皆被尋獲,卻仍未找到五皇子行蹤,哪怕信中未提,雍榮帝心中也明了,恐怕五皇子已經命喪山洪。

乾心宮內燭火一夜未滅,雍榮帝心中郁結,只要想到五皇子因自己外派,途中突遭山洪落難,身死而不得歸京,他心中便大慟。

待第二日早起用膳,勺子剔透的表面晃出他發間白絲,那股死亡的氣息似乎在瞬間掐住脖子,雍榮帝驟然摔了早膳,勃然大怒。

乾心宮內一大早便見了血,眼見著鮮活的人,氣息奄奄地從自己面前被拖走,餘公公心中寒意更添。

在這深宮中,人命便是如此輕賤。

珠簾後,雍榮帝飲了一口茶,壓下胸腹間的悶痛,擡手示意開朝。

昨日林府一事,最終以五皇子黨惜敗收場,但此事涉及雙生,乃皇帝大忌,裴疏雖然撇清了鹽政一案,但林府一事案件未結,唯活口林言之,便是本案最關鍵的證據。

大雍朝內,查案的核心機構被稱作「三法司」—— 刑部、大理寺和都察院。

刑部負責刑罰執行,大理寺負責案件覆核和平反冤案,都察院則負責監督整個司法過程,三大法司按理本應遠離黨爭,直屬於陛下,但昨日大理寺卿何秋索被革職,朝中該職空缺,暫未有人接任,林府一案便被臨時交由刑部尚書,仇九鷹處置。

刑部尚書仇九鷹乃是直臣,是雍榮帝名下心腹,為人處事剛正不阿,不畏權勢。

“眾卿今日有何事要報?”

朝中眾人皆鼻觀心、眼觀鼻,能在朝中走到這些個位子的人最會審時度勢,沒人想在皇帝心情不好的時候送上門當炮灰。

文武官隊列內幾名朝臣暗中對視一眼,又極快分開。

而在這誰也不願第一個出聲的時刻,仇九鷹動了。

他自文官隊列邁步而出,向雍榮帝躬身,高聲:“啟稟陛下!臣有事要奏!”

“準。”

“昨日清晨,林府次子林言之自京都北門入城,其人本該送入裴相府中,但為證裴相清白,臣自作主張將其安置於驛站,派若幹衙役在暗中守衛,不料昨夜子時三更,驛站馬廄驚馬,數匹駿馬破欄而出,直奔廂房 ——” 仇九鷹一張粗臉煞白,朝雍榮帝深深鞠躬:“待臣趕到,林府次子與身邊隨從,皆死於房中,臣有負陛下所托,請陛下賜罰!”

朝中眾人心下一沈,太子一派更是目露冷色盯向了隊列最前方的吳宣舟。

數道目光猶如針紮,刺在吳宣舟背上,他面不改色,甚至唇邊還含了笑意。

高位之上,雍榮帝神色莫測,不等他發話,武將隊列便踏出一人。

京都之內,由金吾兵負責大小巡邏兼並管理官府門禁,昨夜事發突然,除仇九鷹以外,金吾兵責任最大。

出列之人正是金吾兵丞 —— 司馬魯。

司馬魯單膝跪地,自知難逃此責,一五一十的將當晚情形上報。

“啟稟陛下!事發子時三更,驛站馬廄五十餘匹駿馬突然暴動,蹄聲如雷,臣等聞訊趕來時場面已大亂,” 司馬魯話至此處微頓,似是憶起當夜情形。

驛站馬廄所養均為好馬,平日由驛使騎乘至各城互通書信,然昨夜,駿馬暴動,鐵蹄破欄而出,仇九鷹派出的三十餘人在馬蹄之下不過螻蟻,待他帶兵趕至時,驛站已經一片狼藉。

紅的白的、殘肢與嶄新的官服混做一團,發怒的駿馬將驛站沖得殘破不堪,不論在其中的是建築還是人,在那動亂下無一幸免。

金吾兵負責京中日常巡邏,也少見如此慘烈的景象,當下便有士兵作嘔欲吐,哪怕是見多識廣如司馬魯臉色也是一白。

尋常京中街巷若有馬匹暴亂,便要兩名金吾兵才能制服,五十匹馬一同暴亂,金吾兵亦傷亡慘重。

但在大雍,人不如馬,待現場五十匹馬情緒穩定,已經是醜時。

“…… 待臣收斂現場遺屍之後,天光大亮,林府次子與其仆役,亦從倒塌的廂房中被拖出,絕了呼吸,臣自知有罪,請陛下賜罰!”

朝中寂靜一片,仇九鷹與司馬魯背後一片冷汗。

兩人心知肚明,此事絕非面上如此簡單,但金吾兵與刑部乃皇帝禦下,不參與黨派相爭,二人平日更是謹言慎行,力求行事不出紕漏,以免落人口舌。

龍椅之上,雍榮帝只覺腦中如有斧劈,仇九鷹與司馬魯都能想清的事,他如何不知?

但偌大朝堂,並非皇帝的一言堂,若想追責,亦要拿出證據,否則無論太子黨還是五皇子黨都不會善罷甘休。

雍榮帝手撐額角,掌心之下青筋暴起,他聲線卻輕:“眾卿覺得,此事如何?朕竟不知天下有如此湊巧之事!林府次子剛入住驛站,驛站馬匹便在當夜動亂!哈!”

皇帝話裏含笑,但其中雷霆之怒亦是顯然。

左相吳宣舟上前一步,他唇邊笑意收斂,一派正經:“啟稟陛下!臣自以為此事蹊蹺,如陛下所言,天下哪有如此湊巧之事?昨日早朝,裴大人請罪言明林府雙生,還未送上鐵證,卻不曾想當夜,林府次子便命喪京都!裴大人,此事你如何感想啊?”

裴疏今日早朝前便收到太子府暗衛來報,說是林言之已死,朝中所言之事她並不意外,倒是吳宣舟如此急不可耐將她拖入渾水…… 莫非是狗急跳墻不成?

“吳大人此話何意?裴某不才,倒是未曾領會其中含義。” 裴疏出列。

“裴大人何必裝傻?林府一案本就疑點重重,幕後之人更是心思狠毒,眼見林府次子即將入京面聖,恐怕心中慌矣!” 吳宣舟見他裝傻,冷笑道:“依吳某拙見,這幕後之人恐怕有把柄落於林府次子之手,才如此急於動手!京都之內,乃天子腳下,幕後之人當真為非作歹,權勢滔天,竟敢於禦前動手!”

吳宣舟此言句句不提裴疏,卻又句句暗指裴疏。

裴疏冷笑,她心知吳宣舟這老狐貍在此公然下場,恐怕還有後手。

果不其然。

在吳宣舟話音落下片刻,刑部門下便踏出一人。

刑部侍郎王朗坤大步而出,玄色官靴踏在金磚之上,發出沈悶的「咚」聲,連仇九鷹的心,也「咚」的一聲沈了下去。

他擡首挺胸,劍眉直豎,聲音如洪鐘般在殿內炸響:“啟稟陛下!臣乃刑部侍郎王朗坤,昨夜事發之時,臣正處現場!”

仇九鷹的神色幾乎是瞬間便冷了:“王朗坤!”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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