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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風雨欲來 好戲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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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風雨欲來 好戲開場

翌日,皇宮乾心宮內。

雍榮帝起了一個大早,伺候的總管太監姓餘,年歲頗高,餘公公自幼侍奉雍榮帝,稱得上是皇帝身邊最得用的奴才。

窗外天才剛剛微亮,屋子裏點了燭火,燭光籠罩銅鏡,將雍榮帝的面龐照得清晰。

皇帝如今已年過半百,他穿一身常服落座於紫檀木椅上,五官輪廓分明,一雙劍眉直入鬢角,眉間有輕微的皺紋,鬢角邊黑發裏摻雜了些許灰白,伺候的宮女輕手輕腳地替他束發。

雍榮帝直視鏡子裏那張日漸衰老的面容,半息後開口:“餘德,今日恍然照鏡,朕觀鏡中白發,竟不知老之將至。”

身後餘公公餘德雙手握袖,笑道:“陛下如今正是龍馬精神之時,年歲雖增,卻威儀更勝,咱家年過半百早已滿頭白發,不似陛下長青呢。”

餘公公說話圓滑,哄得雍榮帝眉間皺痕漸舒,他不由笑罵:“朕看你倒是油嘴滑舌!”

餘公公侍奉皇帝多年,自然聽出此話並無責怪之意,他伸手輕輕給了自己一耳光,嘴裏唉喲道:“唉喲,都怪咱家這張老嘴,竟哄得陛下心花怒放!”

皇帝被他作態逗樂,笑出了聲,但不過片刻笑意又收斂,他瞥向放置桌前的那本檄文。

這本檄文於昨日深夜送至他手中。

江南鹽政事發,巡鹽禦史林文忠留下一紙罪己書,於府中自焚,此事任誰看來都十分蹊蹺。

要知道鹽政一案,貪的可非是碎銀幾兩,而是黃金萬兩!京中一家四口百姓一年開銷甚至都不過百兩白銀,換算一下,這黃金萬兩甚至都能養一家四口十八代子孫,此筆錢財數額巨大,一個小小巡鹽禦史林文忠竟有如此膽子?

當真是可笑!

雍榮帝冷笑一聲:“昨夜右相府中可有聲響?”

“晚間太子拜訪過一趟,但不過半時便甩袖揚長而去。” 餘公公見皇帝不悅,低眉垂目,將昨夜收到的消息說與皇帝。

鏡中雍榮帝神色越發難辨,他伸手摩擦檄文封面,不知思及何處,額角青筋浮現,啪嚓一聲響,竟將檄文惡狠狠砸向地面:“朕竟不知,皇家倒是為裴疏生了個好兒子!”

此話不可謂不重,室內太監宮女聞言跪倒一地,餘公公鬢角冒出冷汗,亦不敢言語。

縱觀大雍百餘年,雍榮帝算是守成之君,勉強能維持祖宗基業,如今天下五分,大雍國號為雍,占關中偏南。

東有魏國,西有蠻夷,北有中慶,南有蕭國。

魏國占據東南,財路廣通,但治下門閥政鬥頻出;蠻夷是胡人部落,土地最大,以部落分散而治,其中又以最大的部落八裏木蘇為首,推行胡漢分治,胡人與漢人之間矛盾難調;中慶盤踞北面,國風彪悍,百姓驍勇但土地貧瘠,糧食產量極低,軍事雖強盛,但缺銀缺糧;而蕭國占地最小,文化雖繁榮,上位者統治卻殘暴。

雍國位於關中,屬於中庸之國,朝廷更疊平穩,結構雖穩定卻無一處突出。

雍榮帝是守成之君,縱然有心大變卻也巧婦無米難炊,大雍雖繁盛,但人才寥寥,只夠守成,更進一步難如登天。

雍榮帝思及至此,望向鏡中自己已顯老態的臉,心中更添幾分無名之火。

“餘德,宣駕!”

乾心宮滿室寂然被雍榮帝此話打破,餘公公等人趕忙從地上起身,拖長尾音向外傳話:“傳 —— 起駕含元殿!”

含元殿內,文武百官早已就位,皇帝大步坐上龍椅,餘公公手持拂塵,高聲唱喏:“皇帝駕到 ——”

殿內眾人聞言掀袍下跪,齊聲:“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

龍椅之上雍榮帝擡手:“起 ——”

“眾卿今日有何時要報?”

文官隊列中,大理寺卿何秋索出列,躬身行禮:“陛下,臣有事要奏!”

裴疏站在文官首列,垂頭斂眸,身前與身後都有視線死死盯著她,裴疏彎唇,心裏門清。

這是都巴不得她倒黴呢。

“準。” 雍榮帝道。

“啟稟陛下!臣月初奉命查辦江南巡鹽禦史林文忠一案,屬下寺丞昨夜從江南回京,如聖上所言!臣等自然也察覺此事蹊蹺,然林文忠罪己書上所牽扯之人皆亡,竟尋不到一人活口!臣等只能從微末之處著手,林府青天白日起火,明眼人一瞧就知此事詭異,臣命下屬寺丞走街訪巷,據街坊所言,起火當日濃煙升起達兩刻鐘之久!但江南望火樓處卻無一人前往救火!而更詭異之處則是火勢浩大,林府家中百餘口人,竟無一人向外跑去!”

“哦?竟有此事?” 龍椅之上雍榮帝提聲:“宮正可在?”

“臣在!” 宮正耿天青出列。

“大雍境內火防事宜歸你所管,事發之日江南望火樓的防隅軍百餘人身在何處?”

耿天青答:“回稟陛下,屯駐防隅軍百餘人自事發昨夜起突然上吐下瀉,宣醫官查明,是因昨日膳食中所煮豆莢未熟所致,下官聽聞此事速速命人捉拿炊事廚娘,卻聽同房之人言明此人自晚膳出營過後便再未返回!”

耿天青跪地叩首:“林府事發兩刻鐘後,軍巡鋪見濃煙沖天召集人手,到達林府時火勢已起,隊中有驍勇者強闖,卻回報府中人已斃命,藥石難挽!臣有罪!請陛下責罰!”

雍榮帝聞言大怒:“荒唐!江南約莫百米便設一座軍巡鋪,竟事發兩刻後才姍姍來遲!朕看你是烏紗帽戴的太久,等著落地松快松快了!”

大理寺卿何秋索大呼:“陛下且慢!耿大人所言確有其事!事後臣等探訪軍巡鋪中驍勇之人,詢問林府中人死狀,按照常理而言,被濃煙嗆死的屍體皮膚和面部會有煙熏痕跡,若是事後剖屍,其喉間、肺部等地會充滿炭末痕跡,但軍巡鋪的人卻言死者膚色白凈,似昏睡般,卻已氣絕身亡!”

朝中部分官員聽聞何秋索提及剖屍緊皺眉頭,面露憤慨,嘴中呢喃:“成何體統!”

龍椅之上,雍榮帝沈吟片刻:“你是說……?”

“陛下所言正是!” 何秋索接話:“臣等一致認為,人但凡尚有一口氣在,身處火場皆有求生本能,結合軍巡鋪與街坊所言,臣懷疑林府百餘口人在火起之前便已喪命!”

朝中聞言嘩然!

何秋索話趕話緊隨其後:“林府百餘口人一瞬斃命,然其屍未見外傷,臣等猜測此事或與中毒相關,常言之病從口入,望火樓屯駐防隅軍百餘人中毒一事絕非偶然,臣命人走訪事發前夜打更人,從打更人口中得知當晚醜時,自林府偏門似有鬼影挾物倉皇而逃,因夜深無火,打更人誤以見鬼,落荒而逃,因此事還被同僚恥笑!由此可見,望火樓與林府之事乃同一夥人所為!”

武官隊中車騎將軍荀達已是花甲之年,一頭白發束冠,聞言笑不可支:“哈哈哈哈!竟有鬼影!青天白日陛下在上!你們讀書人膽子真是比我軍中繡花娘的針眼還小!”

他一開口,武官之中便如炸鍋一般地哄笑了起來。

“裴相 ——” 中書侍郎嚴真趁亂向前一步,似要耳語。

裴疏依舊垂頭,面上無半分波瀾:“急什麽?好戲還未開場。”

武官哄然大笑,文官一派怒目而視,更有性急的文官挺身而出,胡子一吹便開始罵人。

好好一個早朝頓時吵作一團。

“肅靜!” 餘公公見珠簾之下皇帝面色鐵青,連忙提聲高呼。

然文武官雙方矛盾已久,火苗一起豈能善罷甘休?

“放肆!” 龍椅上雍榮帝勃然大怒,揮手摔了茶盞:“此乃朝堂!眾卿意欲何為!”

皇帝餘威猶在,雙方臣子面上雖有不甘,卻還是咚咚咚地跪了一地高呼陛下恕罪。

雍榮帝脖子上的青筋鼓起,氣得悶咳兩聲,音色冷沈:“何秋索,再敢說廢話今日朕便將你吊在殿外觀賞!”

何秋索聞言滿頭大汗,咚的一聲叩首在地,裴疏眉心抽了幾抽,竟也覺得額頭莫名生痛。

“林府與望火樓出事的手法隱約相同,臣順著林府深夜鬼影一路探尋,發現此人乃林府內廚膳夫王仁平,據府衙文書記錄,王仁平之妻王方氏正是望火樓失蹤廚娘!”

含元殿內寂靜一片,只有雍榮帝手指輕扣龍椅的聲響。

何秋索面上冷汗已經滴入脖頸,將官服領口濡濕一片,他閉了閉眼,大聲道:“而王仁平與其妻王方氏所生的一子,正是林府僅存嫡次子林言之的貼身小廝!”

裴疏聽到這裏,略微擡眼。

何秋索緊閉雙眼,心跳如兔:“不日之前,陛下下令召林言之進京問話,然昨夜官道突發山洪,車馬被沖毀,林言之一行人下落不明,經查探,半山處有煙熏痕跡,此事明顯是人為所致!臣認為林府所發生之事,其子林言之必當知曉內情!幕後之人此舉乃是殺人滅口!裴相!此事你當如何交代!”

來了。

裴疏心下了然,她幾步上前,紫色官袍襯的她面色更白。

珠簾之下雍榮帝的目光與身後何秋索的目光一致,如狼般凝視於她,裴疏相信,但凡她今日出了一絲差錯,明日相府門上必將掛上她的腦袋。

她不慌不忙的出列,躬身行禮,語氣輕輕:“何大人,不知此事本官何錯之有啊?”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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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觀鏡中白發,竟不知老之將至”這句話出自唐太宗李世民晚年,曾對魏征感慨之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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