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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要去奇川，明月淩是肯定要親自去的。
整個修界，能自由穿梭於奇川深層熔巖、進入冰火泉取杏藿九葉草的人，屈指可數。而她恰好是其中一個——九冥噬魂焱至陽至烈，本就是火中君王，能護她不被那些足以將尋常修士燒成灰燼的巖漿所傷。
確定行程的第一時間，梅君衍便來了主殿。
他傷已經大好，面色雖還帶著幾分久病初愈的蒼白，但精神尚可，一襲月白長袍襯得人清雋出塵。
他進門時步履從容，只是看向明月淩的目光裏，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期待。
“阿月，我同你一起去。”
他語氣軟得像是商量，可那雙眼睛卻執拗地望著她，分明是不肯讓步的意思。
明月淩皺眉：“你去做什麽？千年赤炎晶石我肯定會幫你拿回來，你不信我？”
“但奇川深處危險異常，你自己去我總是不放心的。”梅君衍走到她身側，聲音溫和，“我如今傷已大好，不會拖你後腿。”
他說這話時微微側頭看她，唇角噙著一抹笑，那笑容溫潤又帶著幾分討好的意味。
明月淩盯著他看了片刻，有些意外地發現——他雖然之前也一直在示好，但總歸還端著身段不肯放下，如今在她面前倒是越來越放得下身段了。
明月淩想了想，兩人總歸是合作交易關系，她沒有理由不讓人去，而且就算她不讓他去，他也會自己跟著。
那還廢什麽話呢？
“隨你。”她收回目光，懶得多說，“死了別怪本尊。”
梅君衍彎起唇角，那笑意真切了幾分：“阿月放心，我這條命，還舍不得輕易丟了。”
沈遇雪站在一旁，安安靜靜地聽著兩人說話，面上沒什麽表情。
直到梅君衍說完，他才不緊不慢地開口：“那我也去。”
明月淩轉頭看他。
沈遇雪迎著她的目光：“阿淩，總得有人服侍你。”
不放心她的安危，更不放心梅君衍。
他頓了頓，唇角微微彎起：“只他一人隨行，怕是會服侍不周。”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自己有用處，又沒提半個字的不放心。可明月淩是什麽人？她太清楚沈遇雪在想什麽了。
她嗤笑一聲，倒也沒有拆穿，只淡淡說了句：“隨你。”
後來，蕭燼野和穆靈知道了，也想跟著。
明月淩把人訓斥了一頓，讓兩人好好守在醉煙谷，看管趙方毅。
蕭燼野不敢忤逆，最終只是求她帶上一支護衛，平常能做做雜活也是好的。
明月淩見他也是一心為自己著想，便沒拒絕，要了一支七個人的護衛隊。
三日後，一行十人從醉煙谷出發。
明月淩走在最前面，一襲白色勁裝外罩防塵鬥篷，墨發高束，幹凈利落。沈遇雪跟在她身側半步之後，月白長袍，銀簪束發，清冷出塵。梅君衍落後幾步，同樣一身月白，面容清雋，步履從容，看不出半分重傷初愈的樣子。
身後七名赤焱衛沈默跟隨，皆是近合體境的修為，氣息內斂，步伐整齊，一看便是訓練有素的精銳。
奇川距離醉煙谷不近。
不日夜兼程的情況下，得大半個月才能趕到。
這一路上，梅君衍和沈遇雪沒少暗鬥。
說“暗鬥”其實也不太準確——兩個人都是體面人，他們的交鋒更像是下棋，不動聲色，卻步步緊逼，都想能多占一點明月淩的註意力。
比如休息時，梅君衍會自然而然地坐在明月淩左側，那個離她最近的位置。他也不爭不搶，只是安安靜靜地坐著，偶爾替明月淩添一杯茶，動作自然得仿佛天經地義。
沈遇雪也不爭，只是坐在她右側，替她布菜斟酒，同樣行雲流水，同樣理所當然。
兩人偶爾目光相接，又各自移開，誰也不多說什麽。
梅君衍偶爾會提起些舊事，語氣溫和，卻不過分熱絡。
“阿月還記得嗎？那年冬天你在寒冰秘境練劍，凍得手指都紅了，非要逞強說不冷。我把暖靈玉塞給你，你還嫌我多管閑事。”
明月淩端著茶盞，連眼皮都沒擡：“不記得。”
梅君衍也不惱，只是笑了笑，那笑容裏帶著幾分懷念，又帶著幾分說不清的溫柔：“你總是不記得這些。”
沈遇雪坐在一旁，安安靜靜地聽著，面上沒什麽表情，只是將剛烤好的靈獸肉切好，推到明月淩手邊。
“阿淩，趁熱吃。”
明月淩“嗯”了一聲，夾起一塊嘗了嘗，隨口誇了句：“手藝不錯。”
沈遇雪彎起唇角，那笑意清清淡淡的，讓人舒服得很。
梅君衍看了他一眼，目光溫和，倒也沒說什麽，只是將自己手邊那碟調味用的靈果醬也推了過去：“阿月喜歡這個味道，我特意讓人準備的。”
明月淩看了那碟醬一眼，確實是她喜歡吃的，她也沒有拒絕，蘸著吃了一口。
“還行。”
沈遇雪依舊沒什麽表情，只是默默將那碟醬往明月淩手邊又推近了些。
只是默默記下了這醬裏都有什麽材料，下一次他會先梅君衍一步備好。
這種程度的交鋒，明月淩早就習慣了。
有一種當初她和白錦川還有沈遇雪三人去焱陽秘境試煉時的感覺，但是白錦川畢竟還是嫩，在沈遇雪面前總是落下風，現在的兩人不是什麽省油的燈，倒是更有鬥得平分秋色的感覺。
反正兩個人都識趣，從不會鬧到她面前來，更不會影響她的心情和行程。該趕路趕路，該休息休息，她該享受的一點也沒受影響。
既然不用她煩心去處置，那就隨他們去吧。
她就當看戲了。
日子就這麽一天天過去。
大半個月後，一行人終於抵達了奇川。
奇川的外部與尋常山脈相差無幾。
層巒疊嶂，古木參天，溪流潺潺，鳥鳴山幽。
空氣中彌漫著草木的清香，偶爾有幾只靈獸從林間竄過，毛色鮮亮，眼神靈動，見人不躲，反而好奇地探出頭來張望。
這裏的靈獸多是低階，性情溫順，極少主動攻擊人。一行人走在山間小徑上，倒有幾分游山玩水的松弛感。
越往裏深入，奇川的危險便漸漸顯露出來。
古木漸漸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的焦土和裸露的巖石。空氣中開始彌漫著一股硫磺的味道，溫度也越來越高，尋常修士站在這裏都會覺得呼吸困難。
遠處的天空被映成暗紅色，那是地底熔巖的光芒。
“快到了。”明月淩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隊伍。
七名赤焱衛依舊沈默跟隨，氣息平穩，看不出半分不適。
梅君衍面色如常，沈遇雪更是不用她操心——這人現在的修為，比她巔峰時也差不了多少。
明月淩從納戒中取出十件冰藍色的鬥篷，分發給眾人。
“冰羽鬥篷，以千年寒冰蠶絲織就，能隔絕高溫。穿上之後，可以在巖漿海中行走。”她說著，自己先披上了一件。
那鬥篷看著輕薄，披上身的瞬間卻有絲絲涼意蔓延開來，將周圍的灼熱隔絕在外。
眾人依言照做。
又行了約莫半個時辰，眼前豁然一變。
那是一片真正的煉獄。
地面裂開無數道縫隙，暗紅色的巖漿在其中緩緩流動，像是大地的血管。空氣中熱浪滾滾，扭曲了視線。遠處，一座巨大的火山口矗立在地平線上，山口處不斷有濃煙和火星噴湧而出，將半邊天空染成血紅色。
而火山口周圍，是一片寬闊得望不到邊際的巖漿海。
赤紅色的熔漿在巨大的巖池中翻湧沸騰，時不時炸開一朵火花，濺起數丈高的巖漿浪。
熱浪撲面而來，即便有冰羽鬥篷護體，眾人還是感受到了那股幾乎要將人烤幹的灼熱。
“這就是奇川的靈火山。”明月淩站在巖漿海岸邊，望著那片赤紅的海面，語氣平淡，“杏藿九葉草和千年赤炎晶石，都在火山底部的冰火泉裏。要穿過這片巖漿海，才能到達。”
她轉頭，看向梅君衍和沈遇雪。
“接下來的路，你們走不了了。”
梅君衍眉頭微蹙，下意識往前邁了一步：“阿月——”
“我說了，你們在這裏等著。”明月淩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我有神火護體，巖漿傷不了我。你們下去，只會拖後腿。”
這話說得毫不留情，可梅君衍知道她說的是事實。
他站在原地，沈默了片刻，然後輕聲說了句：“那你小心。”
明月淩看了他一眼，有些意外這人竟沒有糾纏，倒是省了她不少口舌。
沈遇雪沒有說話，只是走到明月淩面前，替她理了理鬥篷的領口，動作仔細而自然。
“小心。”他說，聲音很輕。
明月淩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本尊還沒那麽容易死。”
說完，她轉身，面向那片翻湧的巖漿海。
九冥噬魂焱自掌心湧出，化作一層金紅色的光罩，將她整個人包裹其中。那光罩與下方的巖漿顏色相近，卻更加純粹、更加熾烈，仿佛她本身就是一團行走的火焰。
她縱身一躍，投入了那片赤紅的海面。
“嘩——”
巖漿向兩側分開，又在她身後合攏。
那道金紅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翻湧的熔巖之中，再也看不見了。
梅君衍站在原地，盯著她消失的方向，眼底是化不開的擔憂。
沈遇雪站在他身側不遠處，同樣望著那片巖漿海，面上沒什麽表情，只是垂在身側的手微微攥緊了。
身後，七名赤焱衛沈默地散開，在巖漿海岸邊布下防禦陣型。
熱浪滾滾，將一切都烤得扭曲變形。
只有那片赤紅的海面，依舊在翻湧、沸騰、永不停歇。
巖漿海遠比看上去更加難熬。
明月淩沈入其中的瞬間，便感覺到四面八方湧來的壓力。
那不僅僅是溫度，還有一種來自地底深處的、仿佛要將一切都碾碎的重量。
她催動神火，將護體光罩又加厚了一層。
金紅色的光芒在赤紅的巖漿中格外醒目，像一顆墜入深海的小小太陽。
下沈。
繼續下沈。
四周的光線越來越暗，從赤紅變成暗紅，又變成近乎黑色。壓力越來越大，護體光罩被擠壓得吱吱作響，偶爾有幾道裂紋浮現，又迅速被她修補。
不知過了多久，腳下的壓力驟然一輕。
明月淩感覺自己像是穿過了一層無形的薄膜，然後——
眼前豁然開朗。
那是一片與上方截然不同的世界。
巨大的地下空間如同另一片天地，頭頂是厚重的巖層，腳下卻是清澈見底的泉水。
泉水不深，剛沒過腳踝，卻冷得驚人，與上方的巖漿海形成詭異的對比。
這就是冰火泉。
泉底鋪滿了各色晶石，在幽暗的空間中散發著幽幽的光芒。紅的、藍的、紫的、金的……五彩斑斕，如同天上的星河墜落人間。
在這裏，靈力都是被壓制的，即便是明月淩有神火護體，她現在也跟普通人沒什麽區別。
所以找東西，真的是純粹地找。
明月淩環顧四周，目光很快鎖定了泉眼處一株通體瑩白的小草。
那草只有巴掌高，葉片纖薄如紙，幾乎透明，能看到裏面流轉的銀色脈絡。九片葉子呈輪生狀排列，最上方頂著一顆米粒大小的淡金色果實，散發著淡淡的幽香。
杏藿九葉草。
明月淩走過去，蹲下身，小心翼翼地用靈力將整株草連根拔起，收入特制的玉盒中。
運氣不錯。
接下來是千年赤炎晶石。
這東西可就沒那麽好找了。
明月淩在冰火泉底轉了一圈又一圈，翻遍了每一塊石頭，撬開了每一處縫隙，卻始終沒有看到那東西的影子。
千年赤炎晶石與普通晶石不同，它通體赤紅，形如雞卵，表面有天然的火紋，摸上去溫熱卻不燙手。按理說應該很好辨認，可她找遍了整個泉底，楞是一塊都沒看見。
時間一點點流逝。
一天，兩天，三天……
明月淩幾乎把冰火泉底翻了個底朝天，終於在一處極為隱蔽的巖縫深處，找到了那塊晶石。
它卡在巖縫最深處，被一層厚厚的石皮包裹著，只露出指甲蓋大小的一角。若不仔細看，根本分辨不出它與普通巖石的區別。
明月淩用靈力將巖縫一點點撐開，伸手進去，將那東西摳了出來。
剝去石皮，露出裏面赤紅如火的晶石本體。
觸手溫熱，表面有天然形成的火紋，隱隱有靈力流轉。
就是它。
明月淩將晶石收入納戒，長長吐出一口氣。
她粗略估算了一下時間——從進入巖漿海到現在，少說也有十七八日了。外面那兩個人，怕是已經等得焦頭爛額。
她轉身，朝來時的方向走去。
穿過那層無形的薄膜，重新沈入黑暗的巖漿中。神火護體，一路向上，上浮的速度比下沈快了許多。
當那道金紅色的身影從巖漿海中一躍而出時，岸上卻空無一人。
明月淩落在岸邊，收了神火，目光掃過四周。
沒有沈遇雪，沒有梅君衍，連那七名赤焱衛也不見了蹤影。
只有地上殘留的戰鬥痕跡——靈力撞擊留下的坑洞、斷裂的兵刃，還有幾灘尚未幹涸的血跡，無聲地訴說著這裏曾經發生過什麽。
明月淩眸光一沈。
她閉上眼，神識如潮水般鋪開，瞬息間掃過整片巖漿海岸，掃過周圍的巖石與焦土，掃過來時的那條路——
沒有。
所有人的氣息都消失得幹幹凈凈，仿佛從未出現過。
她的眉頭越蹙越緊。
倒是有一道其他的，不屬於那幾人的熟悉氣息——
“啪啪啪。”
一陣清脆的鼓掌聲從身後傳來。
明月淩猛地轉身。
一道修長的身影從巖石後緩緩走出，逆著光，看不清面容，可那慵懶的、帶著幾分癲狂的步態，真的太好辨認了。
她冷下了眸子：“趙方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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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要去奇川，明月淩是肯定要親自去的。
整個修界，能自由穿梭於奇川深層熔巖、進入冰火泉取杏藿九葉草的人，屈指可數。而她恰好是其中一個——九冥噬魂焱至陽至烈，本就是火中君王，能護她不被那些足以將尋常修士燒成灰燼的巖漿所傷。
確定行程的第一時間，梅君衍便來了主殿。
他傷已經大好，面色雖還帶著幾分久病初愈的蒼白，但精神尚可，一襲月白長袍襯得人清雋出塵。
他進門時步履從容，只是看向明月淩的目光裏，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期待。
“阿月，我同你一起去。”
他語氣軟得像是商量，可那雙眼睛卻執拗地望著她，分明是不肯讓步的意思。
明月淩皺眉：“你去做什麽？千年赤炎晶石我肯定會幫你拿回來，你不信我？”
“但奇川深處危險異常，你自己去我總是不放心的。”梅君衍走到她身側，聲音溫和，“我如今傷已大好，不會拖你後腿。”
他說這話時微微側頭看她，唇角噙著一抹笑，那笑容溫潤又帶著幾分討好的意味。
明月淩盯著他看了片刻，有些意外地發現——他雖然之前也一直在示好，但總歸還端著身段不肯放下，如今在她面前倒是越來越放得下身段了。
明月淩想了想，兩人總歸是合作交易關系，她沒有理由不讓人去，而且就算她不讓他去，他也會自己跟著。
那還廢什麽話呢？
“隨你。”她收回目光，懶得多說，“死了別怪本尊。”
梅君衍彎起唇角，那笑意真切了幾分：“阿月放心，我這條命，還舍不得輕易丟了。”
沈遇雪站在一旁，安安靜靜地聽著兩人說話，面上沒什麽表情。
直到梅君衍說完，他才不緊不慢地開口：“那我也去。”
明月淩轉頭看他。
沈遇雪迎著她的目光：“阿淩，總得有人服侍你。”
不放心她的安危，更不放心梅君衍。
他頓了頓，唇角微微彎起：“只他一人隨行，怕是會服侍不周。”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自己有用處，又沒提半個字的不放心。可明月淩是什麽人？她太清楚沈遇雪在想什麽了。
她嗤笑一聲，倒也沒有拆穿，只淡淡說了句：“隨你。”
後來，蕭燼野和穆靈知道了，也想跟著。
明月淩把人訓斥了一頓，讓兩人好好守在醉煙谷，看管趙方毅。
蕭燼野不敢忤逆，最終只是求她帶上一支護衛，平常能做做雜活也是好的。
明月淩見他也是一心為自己著想，便沒拒絕，要了一支七個人的護衛隊。
三日後，一行十人從醉煙谷出發。
明月淩走在最前面，一襲白色勁裝外罩防塵鬥篷，墨發高束，幹凈利落。沈遇雪跟在她身側半步之後，月白長袍，銀簪束發，清冷出塵。梅君衍落後幾步，同樣一身月白，面容清雋，步履從容，看不出半分重傷初愈的樣子。
身後七名赤焱衛沈默跟隨，皆是近合體境的修為，氣息內斂，步伐整齊，一看便是訓練有素的精銳。
奇川距離醉煙谷不近。
不日夜兼程的情況下，得大半個月才能趕到。
這一路上，梅君衍和沈遇雪沒少暗鬥。
說“暗鬥”其實也不太準確——兩個人都是體面人，他們的交鋒更像是下棋，不動聲色，卻步步緊逼，都想能多占一點明月淩的註意力。
比如休息時，梅君衍會自然而然地坐在明月淩左側，那個離她最近的位置。他也不爭不搶，只是安安靜靜地坐著，偶爾替明月淩添一杯茶，動作自然得仿佛天經地義。
沈遇雪也不爭，只是坐在她右側，替她布菜斟酒，同樣行雲流水，同樣理所當然。
兩人偶爾目光相接，又各自移開，誰也不多說什麽。
梅君衍偶爾會提起些舊事，語氣溫和，卻不過分熱絡。
“阿月還記得嗎？那年冬天你在寒冰秘境練劍，凍得手指都紅了，非要逞強說不冷。我把暖靈玉塞給你，你還嫌我多管閑事。”
明月淩端著茶盞，連眼皮都沒擡：“不記得。”
梅君衍也不惱，只是笑了笑，那笑容裏帶著幾分懷念，又帶著幾分說不清的溫柔：“你總是不記得這些。”
沈遇雪坐在一旁，安安靜靜地聽著，面上沒什麽表情，只是將剛烤好的靈獸肉切好，推到明月淩手邊。
“阿淩，趁熱吃。”
明月淩“嗯”了一聲，夾起一塊嘗了嘗，隨口誇了句：“手藝不錯。”
沈遇雪彎起唇角，那笑意清清淡淡的，讓人舒服得很。
梅君衍看了他一眼，目光溫和，倒也沒說什麽，只是將自己手邊那碟調味用的靈果醬也推了過去：“阿月喜歡這個味道，我特意讓人準備的。”
明月淩看了那碟醬一眼，確實是她喜歡吃的，她也沒有拒絕，蘸著吃了一口。
“還行。”
沈遇雪依舊沒什麽表情，只是默默將那碟醬往明月淩手邊又推近了些。
只是默默記下了這醬裏都有什麽材料，下一次他會先梅君衍一步備好。
這種程度的交鋒，明月淩早就習慣了。
有一種當初她和白錦川還有沈遇雪三人去焱陽秘境試煉時的感覺，但是白錦川畢竟還是嫩，在沈遇雪面前總是落下風，現在的兩人不是什麽省油的燈，倒是更有鬥得平分秋色的感覺。
反正兩個人都識趣，從不會鬧到她面前來，更不會影響她的心情和行程。該趕路趕路，該休息休息，她該享受的一點也沒受影響。
既然不用她煩心去處置，那就隨他們去吧。
她就當看戲了。
日子就這麽一天天過去。
大半個月後，一行人終於抵達了奇川。
奇川的外部與尋常山脈相差無幾。
層巒疊嶂，古木參天，溪流潺潺，鳥鳴山幽。
空氣中彌漫著草木的清香，偶爾有幾只靈獸從林間竄過，毛色鮮亮，眼神靈動，見人不躲，反而好奇地探出頭來張望。
這裏的靈獸多是低階，性情溫順，極少主動攻擊人。一行人走在山間小徑上，倒有幾分游山玩水的松弛感。
越往裏深入，奇川的危險便漸漸顯露出來。
古木漸漸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的焦土和裸露的巖石。空氣中開始彌漫著一股硫磺的味道，溫度也越來越高，尋常修士站在這裏都會覺得呼吸困難。
遠處的天空被映成暗紅色，那是地底熔巖的光芒。
“快到了。”明月淩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隊伍。
七名赤焱衛依舊沈默跟隨，氣息平穩，看不出半分不適。
梅君衍面色如常，沈遇雪更是不用她操心——這人現在的修為，比她巔峰時也差不了多少。
明月淩從納戒中取出十件冰藍色的鬥篷，分發給眾人。
“冰羽鬥篷，以千年寒冰蠶絲織就，能隔絕高溫。穿上之後，可以在巖漿海中行走。”她說著，自己先披上了一件。
那鬥篷看著輕薄，披上身的瞬間卻有絲絲涼意蔓延開來，將周圍的灼熱隔絕在外。
眾人依言照做。
又行了約莫半個時辰，眼前豁然一變。
那是一片真正的煉獄。
地面裂開無數道縫隙，暗紅色的巖漿在其中緩緩流動，像是大地的血管。空氣中熱浪滾滾，扭曲了視線。遠處，一座巨大的火山口矗立在地平線上，山口處不斷有濃煙和火星噴湧而出，將半邊天空染成血紅色。
而火山口周圍，是一片寬闊得望不到邊際的巖漿海。
赤紅色的熔漿在巨大的巖池中翻湧沸騰，時不時炸開一朵火花，濺起數丈高的巖漿浪。
熱浪撲面而來，即便有冰羽鬥篷護體，眾人還是感受到了那股幾乎要將人烤幹的灼熱。
“這就是奇川的靈火山。”明月淩站在巖漿海岸邊，望著那片赤紅的海面，語氣平淡，“杏藿九葉草和千年赤炎晶石，都在火山底部的冰火泉裏。要穿過這片巖漿海，才能到達。”
她轉頭，看向梅君衍和沈遇雪。
“接下來的路，你們走不了了。”
梅君衍眉頭微蹙，下意識往前邁了一步：“阿月——”
“我說了，你們在這裏等著。”明月淩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我有神火護體，巖漿傷不了我。你們下去，只會拖後腿。”
這話說得毫不留情，可梅君衍知道她說的是事實。
他站在原地，沈默了片刻，然後輕聲說了句：“那你小心。”
明月淩看了他一眼，有些意外這人竟沒有糾纏，倒是省了她不少口舌。
沈遇雪沒有說話，只是走到明月淩面前，替她理了理鬥篷的領口，動作仔細而自然。
“小心。”他說，聲音很輕。
明月淩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本尊還沒那麽容易死。”
說完，她轉身，面向那片翻湧的巖漿海。
九冥噬魂焱自掌心湧出，化作一層金紅色的光罩，將她整個人包裹其中。那光罩與下方的巖漿顏色相近，卻更加純粹、更加熾烈，仿佛她本身就是一團行走的火焰。
她縱身一躍，投入了那片赤紅的海面。
“嘩——”
巖漿向兩側分開，又在她身後合攏。
那道金紅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翻湧的熔巖之中，再也看不見了。
梅君衍站在原地，盯著她消失的方向，眼底是化不開的擔憂。
沈遇雪站在他身側不遠處，同樣望著那片巖漿海，面上沒什麽表情，只是垂在身側的手微微攥緊了。
身後，七名赤焱衛沈默地散開，在巖漿海岸邊布下防禦陣型。
熱浪滾滾，將一切都烤得扭曲變形。
只有那片赤紅的海面，依舊在翻湧、沸騰、永不停歇。
巖漿海遠比看上去更加難熬。
明月淩沈入其中的瞬間，便感覺到四面八方湧來的壓力。
那不僅僅是溫度，還有一種來自地底深處的、仿佛要將一切都碾碎的重量。
她催動神火，將護體光罩又加厚了一層。
金紅色的光芒在赤紅的巖漿中格外醒目，像一顆墜入深海的小小太陽。
下沈。
繼續下沈。
四周的光線越來越暗，從赤紅變成暗紅，又變成近乎黑色。壓力越來越大，護體光罩被擠壓得吱吱作響，偶爾有幾道裂紋浮現，又迅速被她修補。
不知過了多久，腳下的壓力驟然一輕。
明月淩感覺自己像是穿過了一層無形的薄膜，然後——
眼前豁然開朗。
那是一片與上方截然不同的世界。
巨大的地下空間如同另一片天地，頭頂是厚重的巖層，腳下卻是清澈見底的泉水。
泉水不深，剛沒過腳踝，卻冷得驚人，與上方的巖漿海形成詭異的對比。
這就是冰火泉。
泉底鋪滿了各色晶石，在幽暗的空間中散發著幽幽的光芒。紅的、藍的、紫的、金的……五彩斑斕，如同天上的星河墜落人間。
在這裏，靈力都是被壓制的，即便是明月淩有神火護體，她現在也跟普通人沒什麽區別。
所以找東西，真的是純粹地找。
明月淩環顧四周，目光很快鎖定了泉眼處一株通體瑩白的小草。
那草只有巴掌高，葉片纖薄如紙，幾乎透明，能看到裏面流轉的銀色脈絡。九片葉子呈輪生狀排列，最上方頂著一顆米粒大小的淡金色果實，散發著淡淡的幽香。
杏藿九葉草。
明月淩走過去，蹲下身，小心翼翼地用靈力將整株草連根拔起，收入特制的玉盒中。
運氣不錯。
接下來是千年赤炎晶石。
這東西可就沒那麽好找了。
明月淩在冰火泉底轉了一圈又一圈，翻遍了每一塊石頭，撬開了每一處縫隙，卻始終沒有看到那東西的影子。
千年赤炎晶石與普通晶石不同，它通體赤紅，形如雞卵，表面有天然的火紋，摸上去溫熱卻不燙手。按理說應該很好辨認，可她找遍了整個泉底，楞是一塊都沒看見。
時間一點點流逝。
一天，兩天，三天……
明月淩幾乎把冰火泉底翻了個底朝天，終於在一處極為隱蔽的巖縫深處，找到了那塊晶石。
它卡在巖縫最深處，被一層厚厚的石皮包裹著，只露出指甲蓋大小的一角。若不仔細看，根本分辨不出它與普通巖石的區別。
明月淩用靈力將巖縫一點點撐開，伸手進去，將那東西摳了出來。
剝去石皮，露出裏面赤紅如火的晶石本體。
觸手溫熱，表面有天然形成的火紋，隱隱有靈力流轉。
就是它。
明月淩將晶石收入納戒，長長吐出一口氣。
她粗略估算了一下時間——從進入巖漿海到現在，少說也有十七八日了。外面那兩個人，怕是已經等得焦頭爛額。
她轉身，朝來時的方向走去。
穿過那層無形的薄膜，重新沈入黑暗的巖漿中。神火護體，一路向上，上浮的速度比下沈快了許多。
當那道金紅色的身影從巖漿海中一躍而出時，岸上卻空無一人。
明月淩落在岸邊，收了神火，目光掃過四周。
沒有沈遇雪，沒有梅君衍，連那七名赤焱衛也不見了蹤影。
只有地上殘留的戰鬥痕跡——靈力撞擊留下的坑洞、斷裂的兵刃，還有幾灘尚未幹涸的血跡，無聲地訴說著這裏曾經發生過什麽。
明月淩眸光一沈。
她閉上眼，神識如潮水般鋪開，瞬息間掃過整片巖漿海岸，掃過周圍的巖石與焦土，掃過來時的那條路——
沒有。
所有人的氣息都消失得幹幹凈凈，仿佛從未出現過。
她的眉頭越蹙越緊。
倒是有一道其他的，不屬於那幾人的熟悉氣息——
“啪啪啪。”
一陣清脆的鼓掌聲從身後傳來。
明月淩猛地轉身。
一道修長的身影從巖石後緩緩走出，逆著光，看不清面容，可那慵懶的、帶著幾分癲狂的步態，真的太好辨認了。
她冷下了眸子：“趙方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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