拴住他
關燈
小
中
大
拴住他
趙方毅看著他，沒有猶豫太久。
“對。”
“魔宗之人？”
“對。”
“他現在身在何處？你們平時怎麽聯絡？”
“需要的時候，他會主動聯絡我。”趙方毅的聲音平穩下來，像是認命了，“但我並不知曉他的行蹤。”
“此人在魔宗之中，是何地位？”
“不清楚。”
沈遇雪頓了頓，換了個方向：“是他派你救走了餘情？”
“是。”
“餘情現在在哪？”
“他已經把人接走了，其他我也不知道。”
沈遇雪的眉頭微微蹙起，但他沒有打斷，只是繼續問：
“你和他算是什麽關系？合作，還是聽命於他？”
趙方毅沈默了一瞬，然後自嘲一笑，“像我這樣的人，會跟別人合作嗎？”
沈遇雪眉心微皺，隨即也想到了，像他這樣極端的人，除了他完全壓制別人，就是別人完全壓制他，不存在模棱兩可的情況，更不可能存在平等的合作。
“你為什麽會聽命於他？”
這個問題落下的瞬間，趙方毅的睫毛顫了一下。
他垂下眼，盯著自己那只還在緩慢愈合的右手，看了很久。
久到沈遇雪以為他不會回答了，他才開口，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
“因為他能讓我痛。”
他擡起頭，嘴角又勾起那抹熟悉的、癲狂的笑意，可那雙眼睛裏分明有什麽東西在碎掉。
“就像你家那位明大宗主一樣。”
他的目光越過沈遇雪，落在虛空中某個不存在的點上，眼神渙散而迷離。
“在他們身邊，我只用享受被虐的痛就可以了，其他的什麽都不用想。”
囚殿內陷入短暫的沈默。
沈遇雪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目光裏有什麽東西一閃而過，快得讓人來不及捕捉。
過了很久，他才開口，聲音比方才輕了些：
“所以你對他的身份幾乎可以說是一無所知，如何找到他也是一無所知？”
趙方毅點了點頭，幹脆利落：“沒錯。”
“你爭奪妖王之位，也是受他指使？”
“是。”
“包括在百獸谷對我家尊上動手，都是他安排的？”
“沒錯。”
趙方毅靠回墻上，仰著頭，盯著頭頂的房梁，語氣裏忽然多了幾分意味不明的東西：
“如果不是為了幫他，本尊才不稀罕什麽妖王之位。”
他頓了頓，嘴角扯出一個諷刺的弧度，“倒是真不如給明大宗主當一條狗來得舒服。”
說到這裏，他忽然偏過頭，目光直直地射向沈遇雪。
“所以，她為什麽不來見我？”
那語氣裏帶著幾分不甘，幾分困惑，還有幾分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期待。
“不管怎麽說，百獸谷引她中情蠱一事，是我安排的，她就這麽輕易放過我了？”
沈遇雪看著他，沈默了片刻。
然後他站起身，理了理袍角，語氣淡漠得像在說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你還不配她費心。”
趙方毅的臉色肉眼可見地僵了一瞬。
沈遇雪沒再看他，轉身朝蕭燼野吩咐道：
“讓人把他用綢帶捆起來，細密一些，包裹嚴實了，找副棺槨裏一放，用些丹藥吊著命，別讓他死了。”
他頓了頓，補充道：“他不是喜歡被折磨淩虐嗎——不要讓任何人傷到他，包括他自己。”
蕭燼野挑了挑眉，唇角微微彎起，拱手應道：“是。”
沈遇雪點了點頭，擡步便往外走。
他走到門口時，身後忽然傳來趙方毅的聲音：
“沈遇雪是吧？”
那聲音裏帶著笑意，可那笑意卻像是淬了毒的刀。
沈遇雪的腳步頓了頓，沒有回頭。
“本尊記住你了。”
趙方毅的聲音從身後追上來，語調戲謔卻又能讓人感覺到他說得無比認真：“早晚有一天，本尊要當著你家主子的面，把你玩爛了再扒皮抽筋！”
沈遇雪站在原地，沒有動。
他垂著眼，看著腳下那塊石板，沈默了兩息。
然後他從袖中摸出一個瓷瓶，頭也不回地朝後拋去。
蕭燼野眼疾手快，一把接住。
“這是可以讓人暫時失聲的藥。”沈遇雪的聲音淡淡的，聽不出什麽情緒，“給他灌下去吧。”
說完，他擡步跨出了門檻。
身後，蕭燼野低頭看了看手裏的瓷瓶，又看了看癱坐在地上、嘴角還掛著癲狂笑意的趙方毅，唇角的弧度彎得更深了些。
他早就想這麽幹了。
但他沒有沈遇雪的膽子，敢越過尊上做決定。
既然沈遇雪下了這個命令，就意味著他擔這個責任——有人擔責，讓他做期待已久的事情，自然是好。
“謹遵公子吩咐。”
他恭恭敬敬地朝門口的方向行了一禮，然後轉身，朝趙方毅走去。
趙方毅卻執拗地望著沈遇雪已經消失的背影，笑得陰狠而又毒辣。
——真有意思，明月淩有意思，這個叫什麽沈遇雪的也有意思，這麽有意思的人，被他玩爛了再一劍刺死，那就更有意思了。
他真的迫不及待想看到這一天了！
——
沈遇雪回到主殿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殿內燃著幾盞醉煙谷特有的鳳羽燭，橘黃色的光暈將一切都鍍上了一層柔和的暖意。
明月淩坐在窗邊的軟榻上，穆靈盤腿坐在她對面，閉著眼，眉心微蹙，火紅的狐耳耷拉著，一副努力冥想卻又不得其法的模樣。
明月淩一只手撐著下巴，另一只手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膝上的書卷，姿態慵懶。
聽見腳步聲，她擡眸看了一眼，朝穆靈擺了擺手。
“你先退下吧。”
穆靈睜開眼，那雙紅寶石般的眸子裏還帶著幾分茫然的霧氣。他看了看明月淩，又扭頭看了看門口的沈遇雪，嘴唇翕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麽。
明月淩已經收回目光，翻了一頁書。
穆靈癟了癟嘴，乖乖從軟榻上爬下來，趿著鞋往外走。
經過沈遇雪身邊時，他腳步頓了頓，仰起頭，用那雙紅眼睛瞪了他一眼。
沈遇雪面無表情地垂眸看他。
穆靈被他看得一縮脖子，加快腳步溜了出去，還不忘回身把門帶上。
殿內只剩下兩個人。
明月淩將書卷隨手擱在一旁，朝他招了招手。
“過來。”
沈遇雪走過去，在她身側坐下。軟榻不大，兩個人挨得很近，能聞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玫瑰香氣，混著墨香和茶香。
明月淩沒有急著問話，而是伸手，捏住了他的下巴，將他的臉轉向自己，仔細端詳了一番。
“臉色不太好。”她說，語氣裏帶著幾分審視，“受傷了？”
“沒有。”沈遇雪任她捏著下巴，沒有躲，“只是耗費了些靈力，不礙事。”
明月淩盯著他看了幾息，確認他不是在逞強，才松開手，靠回軟榻上。
“怎麽樣，問出什麽來了嗎？”
沈遇雪點了點頭，將趙方毅交代的事情原原本本覆述了一遍。
他說得很簡練，條理清晰，沒有添油加醋，也沒有刻意隱瞞什麽。
明月淩聽完，沈默了片刻。
她靠在軟榻上，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不知道在想什麽。
良久，她嗤笑一聲，搖了搖頭，“真是個瘋子。”
那語氣裏有一種說不清的厭煩。
她從來不同情自甘墮落的人。
這世上誰活得不苦？誰沒有求而不得的東西？誰沒有經歷過美好被打碎的瞬間？
但大多數人選擇了咬著牙往前走，而不是把自己的痛苦轉嫁給別人，更不是用傷害他人的方式來證明自己還活著。
趙方毅這種人，不值得同情。
但比起對趙方毅的無語，她更在意另一件事。
她偏過頭，看向沈遇雪。
“為什麽不想讓我陪同？”
沈遇雪的睫毛顫了一下。
“有什麽事想瞞著我？”
她的聲音不大，甚至帶著幾分漫不經心，可那雙鳳眸裏分明是有探究的。
想瞞著她也沒有意義。
蕭燼野肯定會對她知無不言的。這點沈遇雪很清楚，所以她就更好奇了，為什麽不讓她陪著？
沈遇雪沈默了。
他知道這個問題回答不好，她是不會滿意的，但這確實不是一個好回答的問題。
“沒有。”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如實說，“只是不想讓你看見我那副不太好看的樣子。”
“不好看的樣子？”明月淩楞了一下，隨即嗤笑出聲。
“有什麽不好看的？”她伸出手，捏住他的耳垂，輕輕揉了一下，那動作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親昵，“你發瘋，入魔，罵本尊的樣子本尊都見過，這有什麽。而且，有時候想起之前的事情，想著曾經高高在上的一宗之主，像冰山一樣冷的人兒，如今卻在本尊床榻上那樣炙熱——”
她頓了頓，湊近他，溫熱的氣息拂過他耳廓。
“也算是一種情調，不是嗎？”
沈遇雪的耳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起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沒辦法說出口。
他沒辦法告訴她，他不想讓她與他一起審問趙方毅，是不想她覺得他很懂趙方毅那個變態的心思。
更不想讓她察覺——
曾經，他和趙方毅是同一種人。
都渴求用身體的極致痛苦，來壓制內心的極度惶恐、不安、無助、自責、悔恨......
因為只有這種痛，才能拉扯著他即將墜落的靈魂，不至於走向自我毀滅的那一步。
他不想，永遠不想，讓她知道自己的那一面。
“阿淩。”他開口，聲音有些啞。
“嗯？”
“我......”
他頓了頓，垂下眼，看著自己放在膝上的手。那雙手幹幹凈凈，骨節分明，看不出任何曾經傷痕累累的痕跡。
可他知道，那些傷疤沒有消失。它們只是藏在了皮膚下面，藏在了更深處，和血肉長在了一起，成為他身體的一部分。
他深吸一口氣，擡起頭，對上她的目光。
“如果有一天，我變得跟趙方毅一樣瘋，你能不能親手解決我？”
明月淩怔了一下，“你怎麽了，為什麽突然說這個？”
沈遇雪沒有回答，只是看著她，那雙清冷的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微微發顫。
明月淩盯著他看了很久。
久到沈遇雪開始不安，想要移開視線，她卻忽然伸出手，捧住了他的臉。
掌心溫熱，貼在他微涼的臉頰上，像一團火落在了冰面上。
“沈遇雪。”
“嗯。”
“我倒是還挺喜歡你瘋一點的。”
沈遇雪楞住。
“畢竟我也想知道，一個都被我逼到背叛師尊、背叛師門那般境地，也無非是自己躲進絕地自罰自苦的人，能瘋到什麽程度？”
她的拇指輕輕擦過他的顴骨，那動作很輕，輕得像是在觸碰什麽難得的珍品。
“一個心甘情願戴上狗鏈的人，能瘋到什麽程度？”
她的聲音有些戲謔，卻又帶著一點點沈遇雪從未感受過的寵溺和縱容，“沈遇雪，你是太看得起你自己，還是太看不起我了？小狗想發狂，打一頓就好了，實在不行打兩頓，打到他聽話為止。”
“你和趙方毅可不一樣。”
“他一個沒人教、沒人管的東西，憑什麽跟你比？”
沈遇雪的眼眶忽然有些發酸。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麽，喉嚨卻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明月淩看著他這副模樣，忽然笑了一下。
她鮮少有笑得這麽柔和的時候。
“而且——”
她湊近他，在他唇角落下一個極輕極柔的吻。
“就算你和他一樣，又怎樣？”
她的氣息拂在他臉上，溫熱的，帶著玫瑰的香氣。
“你是我的爐鼎。”
沈遇雪的睫毛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明月淩退開半分，垂眸看著他，那雙鳳眸裏映著他的倒影，清晰得像一面鏡子。
“在我沒有厭棄你之前，是不會讓你隨隨便便瘋掉，死掉的。”
畢竟這麽好用又忠心又有能力的爐鼎，是真的很難得啊。
沈遇雪看著那雙眼睛，看了很久。
然後他俯身，伏在了她的膝頭。
他閉上眼，將臉埋在她的雙膝間，鼻尖縈繞著她身上那股熟悉的、讓人安心的香氣。
“阿淩。”
他的聲音悶悶的，帶著幾分沙啞。
“嗯。”
“再給我一條狩心鏈吧，拴住我，只有你能拴住我了。”
明月淩擡手，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背，笑道：“一條狩心鏈怎麽能夠？放心，我給你準備了更好、更適合你的東西。”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趙方毅看著他，沒有猶豫太久。
“對。”
“魔宗之人？”
“對。”
“他現在身在何處？你們平時怎麽聯絡？”
“需要的時候，他會主動聯絡我。”趙方毅的聲音平穩下來，像是認命了，“但我並不知曉他的行蹤。”
“此人在魔宗之中，是何地位？”
“不清楚。”
沈遇雪頓了頓，換了個方向：“是他派你救走了餘情？”
“是。”
“餘情現在在哪？”
“他已經把人接走了，其他我也不知道。”
沈遇雪的眉頭微微蹙起，但他沒有打斷，只是繼續問：
“你和他算是什麽關系？合作，還是聽命於他？”
趙方毅沈默了一瞬，然後自嘲一笑，“像我這樣的人，會跟別人合作嗎？”
沈遇雪眉心微皺，隨即也想到了，像他這樣極端的人，除了他完全壓制別人，就是別人完全壓制他，不存在模棱兩可的情況，更不可能存在平等的合作。
“你為什麽會聽命於他？”
這個問題落下的瞬間，趙方毅的睫毛顫了一下。
他垂下眼，盯著自己那只還在緩慢愈合的右手，看了很久。
久到沈遇雪以為他不會回答了，他才開口，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
“因為他能讓我痛。”
他擡起頭，嘴角又勾起那抹熟悉的、癲狂的笑意，可那雙眼睛裏分明有什麽東西在碎掉。
“就像你家那位明大宗主一樣。”
他的目光越過沈遇雪，落在虛空中某個不存在的點上，眼神渙散而迷離。
“在他們身邊，我只用享受被虐的痛就可以了，其他的什麽都不用想。”
囚殿內陷入短暫的沈默。
沈遇雪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目光裏有什麽東西一閃而過，快得讓人來不及捕捉。
過了很久，他才開口，聲音比方才輕了些：
“所以你對他的身份幾乎可以說是一無所知，如何找到他也是一無所知？”
趙方毅點了點頭，幹脆利落：“沒錯。”
“你爭奪妖王之位，也是受他指使？”
“是。”
“包括在百獸谷對我家尊上動手，都是他安排的？”
“沒錯。”
趙方毅靠回墻上，仰著頭，盯著頭頂的房梁，語氣裏忽然多了幾分意味不明的東西：
“如果不是為了幫他，本尊才不稀罕什麽妖王之位。”
他頓了頓，嘴角扯出一個諷刺的弧度，“倒是真不如給明大宗主當一條狗來得舒服。”
說到這裏，他忽然偏過頭，目光直直地射向沈遇雪。
“所以，她為什麽不來見我？”
那語氣裏帶著幾分不甘，幾分困惑，還有幾分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期待。
“不管怎麽說，百獸谷引她中情蠱一事，是我安排的，她就這麽輕易放過我了？”
沈遇雪看著他，沈默了片刻。
然後他站起身，理了理袍角，語氣淡漠得像在說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你還不配她費心。”
趙方毅的臉色肉眼可見地僵了一瞬。
沈遇雪沒再看他，轉身朝蕭燼野吩咐道：
“讓人把他用綢帶捆起來，細密一些，包裹嚴實了，找副棺槨裏一放，用些丹藥吊著命，別讓他死了。”
他頓了頓，補充道：“他不是喜歡被折磨淩虐嗎——不要讓任何人傷到他，包括他自己。”
蕭燼野挑了挑眉，唇角微微彎起，拱手應道：“是。”
沈遇雪點了點頭，擡步便往外走。
他走到門口時，身後忽然傳來趙方毅的聲音：
“沈遇雪是吧？”
那聲音裏帶著笑意，可那笑意卻像是淬了毒的刀。
沈遇雪的腳步頓了頓，沒有回頭。
“本尊記住你了。”
趙方毅的聲音從身後追上來，語調戲謔卻又能讓人感覺到他說得無比認真：“早晚有一天，本尊要當著你家主子的面，把你玩爛了再扒皮抽筋！”
沈遇雪站在原地，沒有動。
他垂著眼，看著腳下那塊石板，沈默了兩息。
然後他從袖中摸出一個瓷瓶，頭也不回地朝後拋去。
蕭燼野眼疾手快，一把接住。
“這是可以讓人暫時失聲的藥。”沈遇雪的聲音淡淡的，聽不出什麽情緒，“給他灌下去吧。”
說完，他擡步跨出了門檻。
身後，蕭燼野低頭看了看手裏的瓷瓶，又看了看癱坐在地上、嘴角還掛著癲狂笑意的趙方毅，唇角的弧度彎得更深了些。
他早就想這麽幹了。
但他沒有沈遇雪的膽子，敢越過尊上做決定。
既然沈遇雪下了這個命令，就意味著他擔這個責任——有人擔責，讓他做期待已久的事情，自然是好。
“謹遵公子吩咐。”
他恭恭敬敬地朝門口的方向行了一禮，然後轉身，朝趙方毅走去。
趙方毅卻執拗地望著沈遇雪已經消失的背影，笑得陰狠而又毒辣。
——真有意思，明月淩有意思，這個叫什麽沈遇雪的也有意思，這麽有意思的人，被他玩爛了再一劍刺死，那就更有意思了。
他真的迫不及待想看到這一天了！
——
沈遇雪回到主殿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殿內燃著幾盞醉煙谷特有的鳳羽燭，橘黃色的光暈將一切都鍍上了一層柔和的暖意。
明月淩坐在窗邊的軟榻上，穆靈盤腿坐在她對面，閉著眼，眉心微蹙，火紅的狐耳耷拉著，一副努力冥想卻又不得其法的模樣。
明月淩一只手撐著下巴，另一只手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膝上的書卷，姿態慵懶。
聽見腳步聲，她擡眸看了一眼，朝穆靈擺了擺手。
“你先退下吧。”
穆靈睜開眼，那雙紅寶石般的眸子裏還帶著幾分茫然的霧氣。他看了看明月淩，又扭頭看了看門口的沈遇雪，嘴唇翕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麽。
明月淩已經收回目光，翻了一頁書。
穆靈癟了癟嘴，乖乖從軟榻上爬下來，趿著鞋往外走。
經過沈遇雪身邊時，他腳步頓了頓，仰起頭，用那雙紅眼睛瞪了他一眼。
沈遇雪面無表情地垂眸看他。
穆靈被他看得一縮脖子，加快腳步溜了出去，還不忘回身把門帶上。
殿內只剩下兩個人。
明月淩將書卷隨手擱在一旁，朝他招了招手。
“過來。”
沈遇雪走過去，在她身側坐下。軟榻不大，兩個人挨得很近，能聞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玫瑰香氣，混著墨香和茶香。
明月淩沒有急著問話，而是伸手，捏住了他的下巴，將他的臉轉向自己，仔細端詳了一番。
“臉色不太好。”她說，語氣裏帶著幾分審視，“受傷了？”
“沒有。”沈遇雪任她捏著下巴，沒有躲，“只是耗費了些靈力，不礙事。”
明月淩盯著他看了幾息，確認他不是在逞強，才松開手，靠回軟榻上。
“怎麽樣，問出什麽來了嗎？”
沈遇雪點了點頭，將趙方毅交代的事情原原本本覆述了一遍。
他說得很簡練，條理清晰，沒有添油加醋，也沒有刻意隱瞞什麽。
明月淩聽完，沈默了片刻。
她靠在軟榻上，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不知道在想什麽。
良久，她嗤笑一聲，搖了搖頭，“真是個瘋子。”
那語氣裏有一種說不清的厭煩。
她從來不同情自甘墮落的人。
這世上誰活得不苦？誰沒有求而不得的東西？誰沒有經歷過美好被打碎的瞬間？
但大多數人選擇了咬著牙往前走，而不是把自己的痛苦轉嫁給別人，更不是用傷害他人的方式來證明自己還活著。
趙方毅這種人，不值得同情。
但比起對趙方毅的無語，她更在意另一件事。
她偏過頭，看向沈遇雪。
“為什麽不想讓我陪同？”
沈遇雪的睫毛顫了一下。
“有什麽事想瞞著我？”
她的聲音不大，甚至帶著幾分漫不經心，可那雙鳳眸裏分明是有探究的。
想瞞著她也沒有意義。
蕭燼野肯定會對她知無不言的。這點沈遇雪很清楚，所以她就更好奇了，為什麽不讓她陪著？
沈遇雪沈默了。
他知道這個問題回答不好，她是不會滿意的，但這確實不是一個好回答的問題。
“沒有。”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如實說，“只是不想讓你看見我那副不太好看的樣子。”
“不好看的樣子？”明月淩楞了一下，隨即嗤笑出聲。
“有什麽不好看的？”她伸出手，捏住他的耳垂，輕輕揉了一下，那動作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親昵，“你發瘋，入魔，罵本尊的樣子本尊都見過，這有什麽。而且，有時候想起之前的事情，想著曾經高高在上的一宗之主，像冰山一樣冷的人兒，如今卻在本尊床榻上那樣炙熱——”
她頓了頓，湊近他，溫熱的氣息拂過他耳廓。
“也算是一種情調，不是嗎？”
沈遇雪的耳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起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沒辦法說出口。
他沒辦法告訴她，他不想讓她與他一起審問趙方毅，是不想她覺得他很懂趙方毅那個變態的心思。
更不想讓她察覺——
曾經，他和趙方毅是同一種人。
都渴求用身體的極致痛苦，來壓制內心的極度惶恐、不安、無助、自責、悔恨......
因為只有這種痛，才能拉扯著他即將墜落的靈魂，不至於走向自我毀滅的那一步。
他不想，永遠不想，讓她知道自己的那一面。
“阿淩。”他開口，聲音有些啞。
“嗯？”
“我......”
他頓了頓，垂下眼，看著自己放在膝上的手。那雙手幹幹凈凈，骨節分明，看不出任何曾經傷痕累累的痕跡。
可他知道，那些傷疤沒有消失。它們只是藏在了皮膚下面，藏在了更深處，和血肉長在了一起，成為他身體的一部分。
他深吸一口氣，擡起頭，對上她的目光。
“如果有一天，我變得跟趙方毅一樣瘋，你能不能親手解決我？”
明月淩怔了一下，“你怎麽了，為什麽突然說這個？”
沈遇雪沒有回答，只是看著她，那雙清冷的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微微發顫。
明月淩盯著他看了很久。
久到沈遇雪開始不安，想要移開視線，她卻忽然伸出手，捧住了他的臉。
掌心溫熱，貼在他微涼的臉頰上，像一團火落在了冰面上。
“沈遇雪。”
“嗯。”
“我倒是還挺喜歡你瘋一點的。”
沈遇雪楞住。
“畢竟我也想知道，一個都被我逼到背叛師尊、背叛師門那般境地，也無非是自己躲進絕地自罰自苦的人，能瘋到什麽程度？”
她的拇指輕輕擦過他的顴骨，那動作很輕，輕得像是在觸碰什麽難得的珍品。
“一個心甘情願戴上狗鏈的人，能瘋到什麽程度？”
她的聲音有些戲謔，卻又帶著一點點沈遇雪從未感受過的寵溺和縱容，“沈遇雪，你是太看得起你自己，還是太看不起我了？小狗想發狂，打一頓就好了，實在不行打兩頓，打到他聽話為止。”
“你和趙方毅可不一樣。”
“他一個沒人教、沒人管的東西，憑什麽跟你比？”
沈遇雪的眼眶忽然有些發酸。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麽，喉嚨卻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明月淩看著他這副模樣，忽然笑了一下。
她鮮少有笑得這麽柔和的時候。
“而且——”
她湊近他，在他唇角落下一個極輕極柔的吻。
“就算你和他一樣，又怎樣？”
她的氣息拂在他臉上，溫熱的，帶著玫瑰的香氣。
“你是我的爐鼎。”
沈遇雪的睫毛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明月淩退開半分，垂眸看著他，那雙鳳眸裏映著他的倒影，清晰得像一面鏡子。
“在我沒有厭棄你之前，是不會讓你隨隨便便瘋掉，死掉的。”
畢竟這麽好用又忠心又有能力的爐鼎，是真的很難得啊。
沈遇雪看著那雙眼睛，看了很久。
然後他俯身，伏在了她的膝頭。
他閉上眼，將臉埋在她的雙膝間，鼻尖縈繞著她身上那股熟悉的、讓人安心的香氣。
“阿淩。”
他的聲音悶悶的，帶著幾分沙啞。
“嗯。”
“再給我一條狩心鏈吧，拴住我，只有你能拴住我了。”
明月淩擡手，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背，笑道：“一條狩心鏈怎麽能夠？放心，我給你準備了更好、更適合你的東西。”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