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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你當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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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你當狗

明月淩在床畔坐了許久。

久到燭火燃盡了一根,又換上一根,橘黃的光暈在她臉上明明滅滅,將那道輪廓映得忽遠忽近。

榻上那人依舊昏迷不醒,呼吸微弱得幾乎聽不見,只有胸口那點若有若無的起伏,證明他還活著。

她盯著那張臉,思緒不受控制地飄遠。

飄到很久很久以前,久到她以為自己早就忘了的那些事,此刻卻像開了閘的洪水,一股腦湧了上來。

第一次見面時,他還只是個半大少年,站在師尊身後,探出半個腦袋偷偷看她,被她抓了個正著,耳根瞬間紅透,慌慌張張移開視線。

後來熟了些,他總跟在她身後,“阿月”長“阿月”短地叫,叫得她煩了回頭瞪他一眼,他就抿著嘴笑,乖乖閉嘴,過不了片刻又湊上來。

再後來,他長成了清俊少年,跟在她身後時不再嘰嘰喳喳,只是安靜地陪著。

她練劍,他就站在一旁看著,一站就是幾個時辰。她受傷,他比自己受傷還緊張,手忙腳亂地翻藥瓶,被她笑話了還要嘴硬說“我才沒有擔心你”。

明月淩唇角彎了彎,隨即又壓了下去。

她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煩。

真的很煩。

她不想再跟梅君衍續什麽緣分,更不想談什麽感情。

那些陳年舊事早就爛在骨子裏了,翻出來除了帶著那零星半點的美好,更多的是往事無法挽回和改變的倦怠,沒有任何意義。

可她既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去死,也不能讓自己的屬下填半條命進去。

那可太惡心了。

她自己來吧。

早知道會到這一步,還不如當初自己動手殺趙方毅。天罰她自己擔著,也省得現在進退兩難。

做交易做出虧欠來,這交易可真是糟糕透了。

明月淩睜開眼,站起身。

她垂眸看著榻上那張蒼白的臉,伸手,挑開他胸前的衣襟。

傷口已經處理過了,敷著上好的生肌散,可那層法則之力依舊頑固地盤踞在皮肉之下,正在一點點吞噬他的生命力。

她俯身,靠近。

就在她的唇即將觸上他眉心的剎那——

一只手從身後探來,猛地攥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不大,卻帶著不容忽視的堅決。

明月淩瞳孔微縮,反手便是一扣,順勢一擰,將人整個摁在了床榻邊緣!

“砰”的一聲悶響,那人的上半身被強制壓進被褥裏,臉埋進柔軟的錦緞,露出線條流暢的後頸和微微繃緊的脊背。

明月淩正要發力將人徹底制住,目光落在那張側臉上,動作卻頓住了。

“又是你?”

她有些意外,手上力道松了幾分,卻沒有放開。

沈遇雪被她摁著,姿勢別扭得很,卻沒有掙紮。

他偏過頭,露出半邊被壓出紅印的臉,那雙眼睛裏沒有慌亂,只有一片沈靜的認真。

“你不是躲著我嗎?”明月淩瞇起眼,語氣裏帶上了一絲探究,“怎麽又不躲了?”

那日在月牙泉邊,做完就跑,跑得幹幹凈凈,連氣息都抹得一幹二凈。她還以為這人鐵了心要躲著她,怎麽現在倒主動送上門來了?

沈遇雪喉結滾動了一下,被她摁著,呼吸有些不暢,聲音卻穩得很:

“阿淩,別為難自己。”

明月淩楞了一下。

隨即嗤笑出聲:“你知道什麽?滾出去。”

她松開摁著他的手,擡腳就要踹他。

可還沒踹出去,衣角便被什麽東西拽住了。

她低頭。

沈遇雪半跪在地上,伸著手,指尖捏著她裙角的一小片布料,力道不重,卻攥得很緊。

他仰著頭看她,那雙眼睛依舊幹凈,卻比從前多了些她看不懂的東西。

“阿淩,我可以救他。”

明月淩腳步一頓。

“我能解決的。”他補充道,聲音放輕了些,像是怕驚到她,“你不需要犧牲自己,我不想看你為難。”

明月淩轉過身,垂眸看著他,眼底帶著審視。

“你能救他?”

沈遇雪點頭。

她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冷笑起來:“憑什麽?他對你做了那些事,你還願意救他?沈遇雪,你是聖母嗎?”

她語氣裏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誚,心底卻燒著一股說不清的火。

憑什麽?

憑什麽他可以這樣?

被梅君衍算計、利用、拋棄,被當作爐鼎培養,被逼入魔,被萬劍穿身,被奪走一切——到頭來,他還能說出“我願意救他”這種話?

這讓她覺得自己像個笑話。

她精心栽培餘情數百年,傾盡所有,結果養出一條白眼狼。而梅君衍用虐待和虛情假意養出來的徒弟,卻能以德報怨,坦坦蕩蕩。

她眼瞎心盲,她活該。

沈遇雪不知道“聖母”是什麽意思,但從她的語氣裏也能聽出不是什麽好話。

他搖了搖頭,語氣認真地解釋:“我應該不是你說的那個什麽聖母。我願意救他,只是不想看你為難。”

他頓了頓,像是在組織語言,然後繼續道:

“你進百獸谷的時候我就偷偷跟進來了,這一路上發生的事,我也了解了一些。就算……就算他不做這件事,我也不會放過趙方毅的。”

他擡眼看著她,目光坦蕩得沒有一絲遮掩:

“所以這份劫難,本就應該我來受,他只是比我搶先了一步。”

“而且,阿淩,既然有人甘願為馬前卒為你效勞,你就別為難你自己了......”他松開捏著她裙角的手,往後退了半步,認認真真地跪好。

求她:“交給我吧,好嗎?”

明月淩看著他,沒有說話。

她忽然想起,那日在月牙泉邊,他也是這樣。

她從湖裏把人拽上來,壓在地上親,他全程沒有反抗,只是仰著頭,任由她予取予求。

明月淩心裏那股煩躁更重了。

她當然知道沈遇雪為什麽願意救梅君衍。不是因為原諒,不是因為釋懷,更不是什麽聖母心腸。

只是不想看她為難。

僅此而已。

可她偏偏最受不了的就是這種“僅此而已”。

太純粹了。

純粹到讓人不知道該怎麽回應。

她盯著他看了許久,久到沈遇雪開始有些不自在地垂下眼,又忍不住擡起眼偷看她,像一只做錯事又不知道自己錯在哪的幼獸。

然後,她忽然蹲下身,與他平視。

“沈遇雪。”

“嗯?”

“你是不是有病?”

沈遇雪楞住。

明月淩繼續說,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事實:“梅君衍把你當爐鼎養,把你當棋子用,把你當垃圾扔。你入魔是他設計的,你殺人是他逼的,你被萬劍穿身是他親手判的。就這樣,你還願意救他?”

沈遇雪沈默了片刻。

然後他問:“阿淩,你在意的是我救他,還是我在意願意為了你救他?”

明月淩被他問得一噎。

沈遇雪看著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卻讓整張如高嶺之花般冷艷的臉都柔和了下來。

“你不用有負擔的。”他說,聲音很輕,“這件事情並不為難我。”

“你不想欠他的人情,所以你為難。你不想看他死,所以你猶豫。你覺得虧欠了他,所以你願意委屈一下自己去挽回,去彌補。”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

“可阿淩,你不欠任何人。”

明月淩眉頭蹙起,想說什麽,卻被沈遇雪搶先了一步。

“這世上沒有人配你犧牲自己去換,當初的白錦川不配,現在的梅君衍也不配。”

“沒有人能讓你委屈,你自己也不行。”

“而我做這件事情,不委屈,也不為難,所以我來做。”

他的聲音依舊很輕,可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裏擠出來的,帶著一股執拗的認真。

明月淩盯著他,眼底翻湧著她自己都說不清的情緒。

她忽然生出一種很強很強的沖動——

摧毀他。

把這份坦蕩撕碎,把這雙幹凈的眼睛染黑,把他從裏到外都染上她的顏色,讓他也嘗嘗什麽叫不甘,什麽叫怨恨,什麽叫“憑什麽”。

憑什麽他可以活得這麽看得開?

憑什麽他可以做到不恨不怨?

憑什麽他認準了一個人,就能交付一切,從不後悔?

梅君衍那樣對他,他不恨。

她那樣對他,他不怨。

這到底是什麽奉獻型人格?

她猛地把人放開,起身,深吸了一口氣。

不行。

她不能這樣想。

她剛剛那一瞬間,是真的動了殺心。

一個太純粹的人,會映照出很多不堪。

她剛剛竟然會有一瞬間,有了入心魔的預兆。

她在怪自己:如果她當初也能如此坦然,如此拿得起放得下,她、梅君衍,還有師尊,或許就不會走到那一步。

她和餘情,也可能不會總覺得給得不夠,把人餵食成了欲望的傀儡。

但好在,明月淩是一個不肯苛責自己的人。

自責的情緒只有一瞬,很快就消失了。

她轉過身,垂眸看著還跪在地上的沈遇雪。

“你說你能救他,怎麽救?”

沈遇雪直起身子,卻沒有站起來,只是往前膝行了一步,仰著頭看她。

“用我體內的望川淚。”

他擡手,輕輕握住她的手臂,將她轉過來面對自己。

“望川淚能吸收天地間各種法則之力,我去吸引他體內的天罰,轉移到自己身上,然後再轉移給別人。”

明月淩挑眉:“別人?”

沈遇雪點了點頭,眼底洩出一絲戾氣,稍縱即逝:

“趙方毅敢算計你,他來做這個容器,是他應得的。”

明月淩看見了那絲戾氣。

她有點喜歡。

明明也是一只狼,為什麽總喜歡給在乎的人當狗呢?

當狗也就罷了,為什麽總遇不到好主人?

她想著,話便也自然而然出了口。

話一出口,她楞了一下。

這話刻薄了。

他一心為她著想,還要被罵是狗,多少要傷心些。

她正想著怎麽找補一句——

沈遇雪卻忽然擡手,握住了她的手,放在了自己脖子上。

他的掌心幹燥溫熱,指節微微收緊,帶著她的手貼在自己頸側。她能感受到掌心下脈搏的跳動,一下一下,沈穩有力。

“狗在乎的主人,就是好主人。”

他仰著頭看她,那雙眼睛裏沒有羞憤,沒有惱怒,只有一片坦蕩的認真。

“阿淩,作為我的新主人——”

他微微用力,將她的手往自己脖子上壓了壓。

“可以再給我一條鏈子嗎?”

明月淩瞳孔微縮。

“再給我親手打造一條狩心鏈。”

他一字一句,清晰無比,每個字都像是從胸腔裏滾出來的,帶著滾燙的溫度。

“從此以後——”

他頓了頓,喉結在她掌心下滾動了一下。

“我心甘情願當你的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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