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攻心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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攻心計

與明月淩商談完後,梅君衍並沒回自己挑選好的新的殿宇,而是去了主峰的禁閉閣。

他派人把沈遇雪安置在了那裏。

還未等重華殿內的茶香散盡,梅君衍便已悄然出現在了閣中。

安置沈遇雪的地方被額外加了一層陣法,確保他無法輕易脫身。

沈遇雪被隨意丟在房間的角落,身下鋪著薄薄的鋪蓋。

他胸口被冰劍貫穿的傷口已被粗略處理,敷上了上品的止血生肌散,但內裏的臟腑損傷與被鎮斷的經脈,遠非外藥可愈。

他臉色慘白如紙,唇上毫無血色,只有眉心因痛苦而微微蹙著。藍白宗主袍已被血浸透大半,凝固成暗沈的褐色,他傷得很重。

原本,他不會傷得這麽重,但當時靈力沖擊襲來的時候,他的靈力都被狩心鏈壓制著,能活下來也算是命大了。

梅君衍就這麽看著他,目光陰沈沈的,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許是那目光太過實質,昏迷中的沈遇雪眼睫顫了顫,緩緩睜開。

視線起初是渙散的,映著房間內幽幽的燭光,過了好幾息,才艱難地聚焦。

當看清房間裏那道月白身影時,沈遇雪渾身猛地一僵!

隨即,他幾乎是掙紮著,用盡全身力氣,想要爬起來跪好。可胸口的劇痛和近乎枯竭的靈力讓他根本使不上勁,只勉強撐起半邊身子,便又脫力地跌了回去,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

“師......尊......”他嘶啞開口,聲音破碎得不成樣子,每個字都像利刃割過喉嚨,“弟子......罪該......萬死......”

他垂下頭,不敢再看梅君衍,額前散落的碎發遮住了他眼底翻湧的,幾乎要將他淹沒的羞恥與愧疚。

一場荒誕不經的百花宴,讓他在師尊面前袒露了最不堪入目的姿態,更讓師尊看見了他心底那絲對師母的悖逆妄念。

他沒有臉面也沒有心思為自己辯解,只求速死,以死謝罪。

梅君衍沒有說話。

他只是緩緩朝沈遇雪走了過去,雪白的袍角拂過冰冷的地面,纖塵不染,與渾身血跡的沈遇雪仿佛天壤之別。

他就站在那裏,什麽不說,什麽不做,就夠讓人自慚形穢的了。他一靠近,沈遇雪更想把自己整個人都縮起來了。

他恨自己現在不能動,沒有力氣,不然都不用臟了師尊的手,他自己心甘情願了結自己。

梅君衍在沈遇雪身前停下,微微垂眸。

“罪該萬死?”他終於開口,聲音平淡,聽不出喜怒,“你的確該死。”

沈遇雪身體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頭垂得更低。

“弟子......甘願領死。”他閉上眼,聲音裏是徹底認命般的枯寂,“只求師尊......莫要遷怒師母。一切皆是弟子......心思齷齪,品行不端,與師母無關。她......她只是......”

他想說“她只是性子頑劣了些”,可這些話他又如何有資格說,師母如何不是他該置喙的。

事到如今,他說什麽,都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梅君衍忽然低低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輕,落在死寂的禁閉室裏,卻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與她無關?”他重覆著這四個字,語氣裏滿是譏誚,“我的好徒兒,到現在還在為別人說話,真是仁心仁義啊!”

沈遇雪心頭一緊,倏然擡頭。

對上梅君衍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那裏面翻湧的,是他從未見過的、冰冷刺骨的......殺意。

但不是對他。

那就只能是對......師母?

“師尊......”沈遇雪聲音發顫,“您......何意?”

梅君衍俯身,靠近他,月白的衣袖幾乎要觸及沈遇雪染血的衣襟。他用一種近乎耳語的,卻足夠清晰的聲音,緩緩道:

“你當然可以死。以死謝罪,全了你對本尊的忠孝,也全了你那點不敢宣之於口的可笑心思。”

他頓了頓,目光如刀,剮在沈遇雪臉上。

“但你覺得,你死了,這一切就結束了嗎?”

沈遇雪瞳孔驟縮。

梅君衍直起身,背對著他,望向禁閉室室頂端幽藍的冰晶,聲音仿佛從極遠的地方傳來,帶著一種沈重的無奈:

“她是禍水。阿雪。”

“從前是,如今更是。”

他轉過身,重新看向沈遇雪,眼神裏充滿了痛心疾首的失望,“她能讓宗籍司為她鞍前馬後,能讓禦符峰俯首帖耳,能讓白錦川為她大逆不道,如今......連你,本尊悉心栽培的繼承人,也成了她裙下之臣,甚至不惜犧牲自己也要護她周全。”

他每說一句,沈遇雪的臉色就白一分。

“這樣的女人,留在世上,只會攪得天翻地覆。”梅君衍的聲音陡然轉冷,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本尊曾經是很看重他,但本尊絕不允許上華宗的清譽,毀在她的手裏。白錦川一個附屬宗門送進來的弟子也就罷了,我的親傳弟子,絕對不能。”

他看向沈遇雪,“本尊既已經罰過你了,便不會殺你。”

沈遇雪猛地擡眼,眼中迸發出一絲連自己都不願相信的希冀。

但梅君衍的下一句話,瞬間將那點希冀碾得粉碎——

“但她,本尊容不得——”

“不,不是的!”沈遇雪幾乎是低喊出來,不知哪來的力氣,竟掙紮著半跪起來,伸手想去抓梅君衍的衣擺,“師尊!求您!”

他眼眶通紅,血絲遍布,聲音因重傷和恐慌而幾乎失聲,但他還是拼盡全力地喊了出來:“一切都是弟子的錯!是弟子不知廉恥,是弟子心思骯臟,是弟子冒犯師母!您要殺要剮,弟子絕無怨言!但師母......師母她......她縱然行事不羈,卻從未真正傷害過宗門,她為宗門付出良多!她罪不至死啊師尊!”

他語無倫次,拼命將一切罪責往自己身上攬,仿佛只要他認下所有,就能替明月淩扛下所有罪責。

“付出良多?”梅君衍嗤笑,眼神冰冷如看跳梁小醜,“那不過是她操控人心、籠絡勢力的手段。不過,其實本尊很欣賞她的野心,如果不是竟然連你也深陷其中,本尊不會動她。但是阿雪,她是本尊試煉你的手段,你的心都亂了,路更是走的大錯特錯,那這塊磨刀石就不得不毀了。”

“不是的......不是的......”沈遇雪搖著頭,淚水混著血汙滑落,“是我的錯,是我辜負了您的期待,該死的是我......”

他擡起頭,絕望地望著梅君衍,哀哀懇求:“師尊,求您......放過她。只要您放過她,弟子願受任何刑罰,願以任何方式贖罪,只要您肯放過她!求您了......”

梅君衍靜靜看著他崩潰哀求的模樣,臉上無波無瀾。

差不多了。

這根名為“忠誠”和“愧疚”的弦,已經繃到了極致。

現在,該加上最後一點籌碼了。

他忽然嘆了口氣,那嘆息裏帶著少許對弟子的疼惜。

“阿雪,為師知道你看似為人孤冷,實則極重情義。”他語氣緩和了些,“事到如今,也並非全然是你的過錯。”

他蹲下身,與沈遇雪平視,目光柔和下來:“所以,待為師了結這個意外,你依然是我最器重的弟子。今日種種荒唐,為師可以當作從未發生,也不會因此苛責於你。你如今就在這裏好好在這裏養傷,待到一切結束,你依舊會穩坐霜極殿,穩坐宗主之位。”

他伸出手,掌心凝聚起柔和而精純的靈力,緩緩覆上沈遇雪胸口的傷處。

溫和卻磅礴的力量湧入,迅速修覆著斷裂的經脈和受損的內腑。那感覺舒適而溫暖。

沈遇雪卻只覺得渾身冰冷。

師尊的話,此刻聽在他耳中,不啻於催命的符咒。

師尊要他......眼睜睜看著師母......卻什麽都不做?

不......

他做不到。

他現在該怎麽辦?

梅君衍的靈力治療持續了約莫一炷香時間。

沈遇雪外傷雖未痊愈,但內裏的傷勢已穩定大半,枯竭的丹田也重新充盈起靈力。

甚至,比他受傷前,更精進了些許。

梅君衍收回手,站起身,撣了撣衣袖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留在這裏,不然本尊對你也不會再留情面。”他留下這句話,轉身便離開了。

禁閉室門再次無聲閉合,只剩一片死寂。

沈遇雪癱坐在冰冷的地上,胸口溫暖的靈力餘韻尚未散盡,心底卻是一片凍結的荒蕪。

師尊的態度已經再明確不過——他容不下那個人了。

而自己,要麽冷眼旁觀,要麽......一起成為被清理的“汙點”。

不,他不能坐以待斃。

他必須立刻去告訴師母,讓她......快走。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便如同瘋長的野草,瞬間攫取了他全部心神。

他匆匆爬起來,快步走到門前。

禁閉室的大門堅固無比,其上流轉的禁制符文散發著淡淡的藍光,隔絕內外。

他試著運轉靈力,想要強行破開。

然而,就在他靈力觸及大門的剎那——

“嗡——!”

數道冰藍鎖鏈毫無征兆地從四周冰壁中激射而出,快如閃電,瞬間纏上他的四肢與脖頸!

鎖鏈並非實體,而是由精純的靈力與陣法凝聚而成,自帶寒冰之氣,冰冷刺骨,且帶著強烈的壓制之力!

幸好他剛剛恢覆了靈力,不然被這些靈力鎖鏈纏住,只怕會活生生凍成冰雕。

幾乎是同時,兩道身著護衛服飾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現在他的身後。他們面無表情,眼神空洞,顯然是梅君衍留下的、絕對服從命令的傀儡。

“聖祖有令,”其中一人機械地開口,“請宗主安心靜養,不得離開。”

沈遇雪眼底血絲更重。

師尊這是要軟禁他!

他心中焦急更甚,師母那邊......不知師尊會何時動手!

“滾開!”他低頭看向身上的鎖鏈,瘋狂思索除了以力破之外的方法,卻發現這東西毫無關竅,只能力破。

兩名傀儡護衛見他執意硬闖出去,連忙上前攔他。

沈遇雪心一橫,不再猶豫,伸手召喚出了本命法器!

他現在已經顧不得用師尊所贈法器斬殺師尊的傀儡讓他有多麽羞愧了,他心裏只有一個念頭——他要護住那個人!

自己可以死,但她得活著!

剛剛修覆好的靈力瞬間催動,轟然爆發,竟暫時沖開了鎖鏈的部分壓制!

劍身晶瑩,寒意凜然。

在他不顧一切的靈力灌註下,發出清越的嗡鳴。

他橫劍劈出,厲喝:“都給我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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