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1 章

關燈
第 31 章

季樵第一次看見陳明宵哭。

就這樣站著把對方摟進懷裏,摩挲著他的後腦,他埋在季樵身前哭得幾乎沒有聲音,肩膀卻輕微顫抖。季樵覺得喉嚨堵得枯澀,他本生拙於安慰人,更何況這個人是陳明宵,更無法講出什麽言語平覆他的情緒。

周遭的每一個人均面色沈重,好像習以為常這般場景。

他的淚水悉數蹭在季樵衣擺,直到他停下啜泣,季樵低頭握住他的側臉,指腹順勢拭走眼下淚痕。

陳明宵規整好呼吸,才道:“不是說不用來嗎?”

季樵往他旁邊坐下,單手扣過他的頭,聲音不大卻帶些惱怒:“你當我是傻子嗎?住進ICU你跟我說沒事,沒事你哭成這樣。”

陳明宵說不出話了。

“我問過辛賞,你找他借了錢。”季樵開門見山。

昨晚陳明宵和自己說孫念芝在ICU,其他的並未多提,於是季樵不放心便向辛賞打探了消息。季樵問陳明宵:“需要多少錢?”

“錢的事你不用管。”陳明宵不肯提就是擔心季樵主動借錢。除卻水洲鎮那一年相對拮據外,他沒吃過什麽苦。如果他借錢給自己,就意味著日後需過精打細算,省吃儉用的生活,陳明宵不願季樵受這種委屈。

這件事情,本不該影響他。

聞言季樵更氣惱,“你能不能給個準話,你再不說我去問醫生了。”

瞞不住他,陳明宵不得不據實交代:“醫生說得看後續情況,估計得十萬吧。奶奶的存折上有一些積蓄,而且我已經向鄰居朋友借錢了,我再想辦法湊一湊。”

這半年季樵僅留出幾千,他想起高蔚華問他錢夠嗎,如果向高蔚華要錢能找什麽借口呢?季樵邊想邊摸出手機,“我找我媽要。”

陳明宵猶豫,“你……打算怎麽跟她說?”

“我編個理由,十萬於她而言,很簡單。”季樵瘋狂思考到底有什麽理由可以一次性要到十萬塊錢。

“也不用十萬這麽多。”陳明宵沒有阻擋,因為這是眼下唯一的辦法。

季樵踱步至樓梯間,思前想後過了十多分鐘,才鼓起勇氣拔通那串手機號。

“方便說話嗎?”

“方便,怎麽了,想回錦官了?”

季樵不太會撒謊,竭力讓自己的說辭聽起來真實又鎮定,“先不回吧,我想報雅思一對一,缺點錢。”

“要多少?”

“能轉我十萬嗎?”先說,不行再減。

“什麽?”高蔚華不可置信,季樵打小學習就嚴於律己,怎麽可能花這個冤枉錢報班?她只驚訝三秒,又沈著冷靜質疑:“你考個雅思要十萬?”

“嗯。”

“季樵,我懶得跟你兜圈子。你這會兒在江陽吧?你想幹什麽我都知道,我不會給你十萬的,你最好聽話回錦官住,不回也行,那去學校住,和那個男的分手。”

隨即高蔚華結束掉這場通話。

當季樵尚在震驚她從何得知的,緊著就收到一張她發來的照片。

那是某一天的夏夜,童家巷居民樓下,他和陳明宵牽手回家的照片。

壓根不存在想象中被高蔚華發現戀情的心虛,隨之而來的是隱私被侵犯的憤怒,季樵的表情沒什麽波動,打字的時候手卻在抖:“你跟蹤我?”

高蔚華沒有回覆他。

季樵的大腦宕機了一瞬,而後他立刻環顧四野,跑到樓梯間的采光窗向外望去,有沒有可能附近也有人正在監視他?

他立於窗前冷靜了半天。

而與此同時的長廊,季樵前腳剛離開視線,陳明宵便有新的來電提醒。

是郝氏油紙傘莊的座機,郝敬山得知孫念芝的病情不容樂觀,念在多年情分願意預支陳明宵剩餘所需的醫療費。

郝敬山說傘坊的工人本就日益稀少,孫念芝的手而今受傷,日後恐難勝任傘坊工作,他了解陳明宵繪傘的手藝得孫念芝深傳,也跟她學會傘面拓印及裱傘等多道工序。

他惜才,希望陳明宵能去他傘莊工作且還債,並承包他的一日三餐。

倘若陳明宵答應的話,可以一直在傘莊做到還清為止。

陳明宵首先感謝了郝敬山,稱這個事關乎自身學業,他需要一些時間仔細斟酌,明確後再給他答覆。

於是他陷入了思考,直到季樵歸來,看他愁眉不展的模樣便猜到了結果,說:“她不肯?”

季樵坐下,心不在焉地點頭。

“郝敬山爺爺剛才跟我說,我可以去他的傘莊工作,他願意預支工資當奶奶的醫藥費。”

季樵訝異,“什麽意思?”

陳明宵解釋了一通。

季樵不太理解:“你去傘莊還這個錢,那得什麽時候能還清,你還怎麽上課?”

陳明宵默然半晌,於對方視線盲區的另一只手不禁捏緊了拳頭,心底嘆息後下定某種決心般,輕描淡寫道:“那就不上了。”

他答應這個工作,意味不能繼續學業。休學至多兩年,傘莊薪資偏低,兩年必然還不清,拋卻這個問題外,還有孫念芝。

陳明宵想起醫生的話,如實轉告季樵:“醫生說她這個病即使痊愈也搞不好會留下什麽後遺癥,得留人在身邊照顧,我上課的話,她怎麽辦?所以我想……”

“我們可以把她接去渝洲。”

“就算申請助學貸款我也不能安心讀書,家中沒有收入,我得找個班上吧,我只會畫傘,沒有別的技藝了,不如直接去傘莊。”

季樵不想看到陳明宵放棄上學,他分明有坦蕩的前路,他想再掙紮一下,“我去渝洲找高蔚華,當面跟她說。”

“她在渝洲?”陳明宵問。

“對,昨天見了一面,你奶奶出事了,沒來得及跟你說。”

“你不用去找她。”陳明宵說,“你借錢給我,我打工還你,和傘莊工作沒有區別。”

“什麽叫沒有區別?我不用你還。”季樵臉色微怒,陳明宵怎麽可能不還呢,又說,“如果你非要還,那就慢慢還。”

還不還的,家中也有個人賺錢謀生吧,陳明宵仍是那句話:“那我也得去上班。”

季樵無力反駁,他想不出更好的對策解決此刻的難題。

若是換做之前他興許可以敲詐高蔚華一筆,眼下她得知他們的關系匪淺,分文都不再多給。季樵明白陳明宵的難處,但無論如何他都想親自去找高蔚華再爭取一次,故而他當天折返渝洲。

季樵待渝洲這幾日,與狗仔無異去蹲高蔚華的車,得到的是高蔚華的避而不見。潘禮替她轉告季樵,她揚言要錢可以,先分手。

季樵不想分手,他試圖扯謊已經分了先把錢搞到手,但高蔚華總有新的理由:“你分了還借錢給他。”

他覺得高蔚華應該是不相信他的,畢竟她也不是第一次不相信他了。況且世人道越有錢越摳,高蔚華不願借錢給非親非故的人也合理。季樵在渝洲跟她耗了一個周,連高蔚華每天在哪座大樓工作都摸清了,也沒見到本人。

就是因為季樵太清楚陳明宵對求學的渴望,他趁假期預先學軟件,提升繪畫水平,他對這個行業有無限憧憬。季樵覺得很無力,自己什麽也幫不了他,兒時唾手可得的錢財,如今卻望塵莫及。

季樵在高蔚華那裏吃盡閉門羹的同時,陳明宵答應郝敬山的提議。

入院第六日,孫念芝的血壓逐步穩定下來,醫生說情況好的話明天就嘗試脫離呼吸機,陳明宵探視孫念芝那會兒,她能意識到眼前的人是她外孫。

陳明宵懸著的心稍微松落了一些。

季樵去江陽找陳明宵的時候,他已經收到郝敬山的轉賬並簽署勞動合約了,陳明宵向學校請假後續打算辦理休學,這樣一來,但凡事情有轉機還能繼續念書。

陳明宵反倒安慰拉著個臉的季樵,說孫念芝的情況有所好轉,讓他不要擔心,更不要擔心自己。不上大學同樣有出路,條條大路通羅馬,辛賞沒讀大學照樣活得好好的呢。

季樵照例嘆氣。

孫念芝在重癥監護室住滿長達半月才轉去普通病房。

她腿腳乏力遂行走困難,精神較差經常在睡覺,反應速度也大不如前,索性可以與人正常交流,她很懊悔因為疏忽大意才把事情搞糟,影響到了陳明宵的學業。

陳明宵一直說沒事沒事,季樵也留在醫院陪她,幫著處理一些瑣碎的事務。

轉到普通病房沒幾天,渝洲大學的老生啟程返校,季樵滿腹心事地回去了,陳明宵說等他奶奶出院沒什麽問題,以後得空便去找他。

季樵除了點頭,沒怎麽說話。

九月中旬孫念芝日漸好轉,期間辛賞來探望過兩次,郝敬山以及幾個傘莊的工人送來水果慰問,羅伯到市裏辦事也順道來看她。

通知翌日能出院的前一天,陳明宵在江陽醫學院附屬醫院的食堂打完午飯,爬坡回住院部的路上,遇到一個約莫三四十的男人截住他,對方的語氣卻謙和:“你好,高總有請。”

陳明宵拿著飯盒一臉懵,“高總?”

“不好意思,對,季樵的母親,高蔚華高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