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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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一眨眼便是下周日。

陳明宵稱郝氏油紙傘莊能沖淋浴,問季樵想不想去。這無疑對季樵屬於滔天誘惑,他眼前一亮,“你不早說。”

“我帶你去吧,我奶奶平時收工後也會在那裏洗澡。”

“行,現在就走。”話畢,季樵轉忙裝了一大包洗浴用品。

平房到老街僅需兩個站點,下車後季樵的目光鎖定在副食店內放著的兩輛單車,他突然心血來潮地側頭問身邊人:“你會騎自行車嗎?”

陳明宵苦笑著搖頭:“不太會。”

“那就是會。”季樵直奔副食店,“老板您好,這兩臺自行車方便租給我嗎?用不了多久,天黑之前還您。”

老板大叔正捧著酡紅色保溫杯喝茶,瞄了眼閑置許久的單車,才擡了擡下巴,回話:“可以。”

老板說看意思給點就行,但要押身份證,季樵答應並拎走單車。

陳明宵說的“不太會”並非全然不會,只不過江陽的地勢略帶坡度,本地人用不著騎行,極少會主動學。而錦官位處平原,季樵兒時最熱衷的事便是騎車,他說自己已經很久沒有騎過了,今日空氣清新,適宜騎車。

郝氏傘莊前鋪的老街是石板路鋪就,單車蹬不進去,所以陳明宵說走後門。

傘莊背後那條游魚戲石的蜿蜒小溪,最後會匯入倒流河,他們沿著溪邊的林蔭小徑騎車。

季樵跑在前面,陳明宵不太熟練地跟在後頭。

有風灌過袖口,拂過臉頰,季樵感覺神清氣爽,之前的疲頓在當下一掃而空。

陳明宵緊盯前輪,車身搖搖晃晃,季樵怕他摔倒,隔一會兒便回頭去看。

把單車剎於傘莊後門,季樵望向五六米開外努力保持平衡的陳明宵。

越努力越心酸,歪歪扭扭地蹬出了個“S”形,季樵擔心他跌跤,疾步行到車前替他捏緊車閘,同時穩住人與車身。

捏車閘時無可避免碰到了對方的手,心虛的人飛速彈開。

陳明宵倒是很坦然,束手無策地望著他笑:“看吧,我說了我不會。”

季樵也咧嘴一笑。“我以為你在謙虛。”

陳明宵翻身下車,佯裝發怒,冷言道:“你還嘲笑我?”

“我怎麽敢嘲笑你,只是覺得你挺……有意思的。”季樵原本想說他可愛,但感覺不對勁便慌忙改口,再望向後門,“是這兒嗎?”

“沒錯。”

將單車靠在外面,陳明宵輕車熟路地走進傘莊,制傘工匠看到來人寒暄起來:“小明宵來了,你同學啊?”

“明宵,你奶奶在前鋪。”

“徐阿姨好。”陳明宵逐一問候,季樵默然地跟在他身後,行過後院,陳明宵問季樵:“怎麽不說話了?”

“我不認識他們,不想說話。”季樵對於不熟的人,一句多餘話都講不出來。

陳明宵回道:“那你借車的時候,倒挺有勇氣的。”

“那是因為,我喜歡騎車。”季樵對待喜歡的事物,明顯熱忱很多。

陳明宵和他的奶奶孫念芝打過照面後,季樵在陳明宵的介紹下認識了傘莊的老板郝敬山。他是水洲鎮油紙傘首屈一指的工匠,也是省級非遺傳承人。

因此季樵洗了闊別已久的淋浴,熱水沖走了殘夏的郁熱,出門才發覺遠處山野的蒼翠屏障已經開始泛黃。

老街的上場有一棵栽種於明代,至今已有三百餘年的香樟樹,本地人尊稱它為“香樟王”。

碩大的樹幹至少需六人環抱,樹冠遮天蔽日,枝葉間掛著一串串墨綠的香樟籽,有少量開始變紫,那是象征秋的色彩。

宛如外來游客的季樵,在這兒聽導游陳明宵介紹景點。

陳明宵說領他去吃這條街最好吃的面,然後就落座在一家叫“水洲牛肉面”的面館。鋪面不大且店名簡練,看得出是家經營多年的老字號。

“老板,兩碗二兩牛肉面。”陳明宵說這家的面都不錯,但牛肉面為招牌。

記起季樵提過他家有司機,突然心生顧慮他是否接受這種普通小店,“對了,冒昧問一句,感覺你家境很好,那你平時會下路邊館子嗎?”

沒想到他會這麽問,季樵頓了一下,答道:“會啊,我經常吃。”

陳明宵轉而思之也是,他都願意跟他爸住到水洲鎮了,還使勁捧場說自己做菜好,怎麽可能適應不來。

“在家基本吃保姆做飯,久了會膩,我會隔三差五出去吃路邊攤。”季樵難得打開話匣子,“我小學六年級那會兒,放學就去小賣部整點面筋辣條,還分給司機吃,可惜他不愛吃,沒品味。”

陳明宵噗呲一笑。

認識季樵之前,陳明宵刻板印象得認為城裏長大的富家子弟,應該家規嚴苛,或是溫室花朵。即使家長工作繁忙在孩子生活上照料不周,至少也會對他有所管束的。

但好像聽起來,他活得還挺隨心所欲的。他不光活得隨心所欲,適應能力還極強。

“反正我想吃什麽都行,他們只管給錢。”大抵是與對方熟絡了,季樵竟暢聊起來,“錦官新開的火鍋店,我都是一個人去吃的,一個人吃飯很爽,你懂嗎?”

陳明宵發出疑問:“是嗎?”

季樵無聲喟嘆,“你應該不懂,就是那種不被打擾,安安靜靜地看個自己喜歡的節目,一個人吃飯的感覺。”

這時候,服務員端來了兩碗牛肉面。本地慣用的堿水面,紅油湯底,幾根香菜與蒜苗。

季樵看著面,尷尬地笑:“抱歉,沒有說跟你吃飯不爽的意思。”

“我知道。”陳明宵了然一笑,“快吃吧。”

這一口下去麻辣鮮香,勁道十足。江陽的面好吃,季樵之前有所耳聞,如今嘗到還真是名副其實。

剛才的話題,陳明宵尚有好奇:“你經常一個人吃火鍋”

“不止火鍋。”季樵知道他想說什麽,“我比較習慣一個人,而且我以前的學校,有錢人會拉幫結派,我不喜歡摻和。”

陳明宵正想接話,店外響起一道熟悉的嗓音:“陳明宵,在這兒吃面啊?”

來人穿著領口松垮的藏藍T恤,灰撲撲的條紋運動褲,校服外套隨意地搭肩。長相俊朗,膚色偏黑,一頭稍短利落的發型。

他直接坐到旁邊,目光停留在已經吃碗面的季樵臉上,問陳明宵:“這是?”

“季樵。”陳明宵剛擦完嘴。他只用名字替季樵做完介紹,又偏頭對季樵說:“我同桌,辛賞。”

冷不丁來個陌生人,季樵不想搭腔。

陳明宵打量了一遍辛賞,“你去剪頭了?”

“對啊,剛從我舅舅的理發店出來。”辛賞扒拉完自己的新發型,再伸手搡了一把陳明宵的後腦勺,“你頭發也挺長,該剪了。”

陳明宵置若罔聞,起身結賬。

留下辛賞和季樵面面相覷,前者忽然想起什麽,說:“哦,你是季樵啊,我想起來了……”朝陳明宵喊道,“你小子每天那麽早來教室就是為了……”

“我們要回去了,再見。”陳明宵截過話頭,拿起季樵的包便往外走。

跟在陳明宵身後,回傘莊後門取單車,季樵一路都在想,辛賞那句沒說完的話。

“為什麽每天起那麽早,坐五點三十的班車?你們高二的完全可以坐下一班。”這是季樵在護學公交上問陳明宵的話,他的回答是想早些到學校看書。

季樵知道陳明宵也是理科生,雖不在實驗班,但成績並不遜色,所以勤奮用功嘛,合理。

季樵不敢再讓陳明宵騎車,兩人前後相繼地推車回到副食店,老板把季樵的身份證遞給陳明宵,他低頭看了一眼,旋即還給季樵,“身份證也拍這麽帥?”

“還行吧。”季樵倒是不客氣。

他們一起回到平房。

一場秋雨一場寒。

天花板潮濕得往下滴水,長廊新添的印刷小廣告,晚上刷牙刷一半碰見“偷油婆”,季樵逐漸對這些習以為常。

偶爾會迎來季振的回家,必定是攜帶一身的煙酒味,也許別家隔著門縫都能聞到。

往往是在晚上,季樵趴在窗前刷題的時候,也有可能是他上網課的時候。季樵很少和季振講話,季振除了甩給他生活費,變得越來越不搭理他。

若是鬼使神差想給季振發消息,季樵便會憶起發出消息的不是敷衍,便是石沈大海。後來除非必要,季樵不再主動給季振打一次電話,發一條消息,更不會關心他哪天回家。

來到教室,壘滿書的課桌,寫不完的作業,季樵也會聽見別人議論:“那個轉學生季樵輕輕松松就考了年級第一。”

季樵無奈苦笑,哪有那麽多輕輕松松,過去那些缺少高蔚華、季振陪伴的年頭,他只好靠拼命學習才能充盈自己。

不過也有開心的時刻。

那是上學與放學的公交,永遠有一個人陪他。不會再因為怕狗而拒絕上晚自習,後來他覺得晚自習也很好,因為每次結束總遠遠地看見陳明宵在校門外等他。

蜂擁而出的人群中,甚至不用給陳明宵發消息,他一定會看到他。

又或者是季樵在教室午休的無數個時刻,陳明宵來找他,遞給他一份涼面、串串香或煎餅果子。

陳明宵說學校食堂的飯菜油膩難吃,如果季樵吃得不開心會影響大腦運轉的,而且季樵課業繁重,沒時間下樓閑逛,於是每次陳明宵陪辛賞隔著校園圍欄買小吃的時候,總會多捎一份。

辛賞有時會和陳明宵一起帶上樓,一路埋怨:“你最好的兄弟到底是他,還是我?”

陳明宵從來沒有正面回答過這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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