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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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暖橘的路燈將季樵的影子拉得很長,他話峰卻一轉:“我試過了,我不適合做科技考古,即便植物也要生長在適合的土壤才能發芽,人也是如此。”

他想起待在全封閉的古DNA實驗室時,那是完全沒有窗戶的房間,氣密門將外界的一切隔絕,察覺不到晨昏變幻的感覺令人窒息。

剛出鍋的蒸玉米有些燙,季樵吹了一下,“而且我參與過一些工藝研究的課題,也拍過非遺工藝的紀錄片,和現在的工作並不沖突,我想接觸一下活著的文明。”

陳明宵認同他的觀點,考古和非遺雖有領域差異,但也算一脈相承,只是區別於地下,或者地上。

劍橋博士賣煎餅的新聞,他沒看過,但也在這一刻理解了他的決定,人生的歸途都是一致的,重要的在於體驗,體驗的則是過程。哪怕讀完博士再賣煎餅,也是有意義的,只要那是你想要的生活。

季樵剛才說是因為想回錦官,於是陳明宵問:“那你現在住哪兒?錦官嗎?”

“嗯,不過我上個月從燕京回來後,就來渝州了。”他幾乎未在錦官的住所停留。

季樵的家庭關系有些敏感,再多問就顯得不禮貌了,陳明宵壓著千頭萬緒沒再多言。何珞宣言之鑿鑿地說季樵有“金主”,他倒沒當回事兒,何珞宣的話只能隨意聽聽。

季樵的手機傳來持續震動,與從前一般,他討厭突如其來的鈴聲打斷他的思路或者正在做的事,所以手機會常年保持震動模式。

陳明宵站在側面,安靜地註視著接電話的季樵。

他左手攥著玉米,右手在結束通話後把手機放回衣兜,額前頭發微亂,擡手往後一捋,蓬松的發絲又順著指縫滑落,長度有些擋眼。

但還是捕捉到了蹙眉,陳明宵問:“怎麽了?”

季樵幾不可聞地嘆了一口氣:“司萄姐說太晚了,鎮上的維修師傅都聯系不到,本來找了一個市裏的師傅,但後來又說那條道在修路,晚上不好開,等明天再說。”

陳明宵不假思索:“明天?還不如明天直接找鎮上的師傅。”

“哦,也對。”季樵有些發飯暈了,懵懵懂懂地嚼著玉米粒。

“我認識一個師傅,我明早聯系他吧。”

“行。”想也不想,答應著就是了,季樵將玉米核“咚”地扔進路邊掉漆的大鐵皮桶。立於一步之遙的陳明宵問:“那我聯系到他了,怎麽聯系你呢?”

上空那些橫七豎八的電線纏繞在一起,大風穿過會晃,晃得季樵也有點慌,佯裝鎮定:“嗯,你可以聯系司萄姐。”

“可我想聯系你。”

路燈倏然斷斷續續地閃,電流經過燈管發出“滋滋”的聲音,多半是鎮流器故障了。季樵揚眼去看陳明宵背後的那盞燈,目光又滑至對方的臉,他倆身高差不太多,幾乎平視。

明暗交替之間,季樵看到五年後對方褪去稚氣的臉,也憶起五年前刪除他全部聯系方式的那天。

沒有待季樵說話,陳明宵取出手機,在聊天框紅色感嘆號下方的“發送朋友驗證”那裏操作了兩下,說:“我加你了,通過一下。”

他不需要二維碼,所以他一直把自己留在列表了嗎?還沒回過神,陳明宵又問:“明天什麽安排?開工嗎?”

“我上午去拜訪郝師傅,下午開工。”季樵迷迷糊糊地說完,補充道:“明天拍不到你的部分,你可以在家休息。”

然後沒有再停留,說他要回賓館睡覺了。

房間門一關,季樵才火速掏出手機,看著微信界面“雨”請求添加你為朋友,頓了片刻,才點下“前往驗證”的按鈕,通過。

用了一些勇氣。

次日天蒙蒙亮。

季樵獨身去了老街,在清晨六點多。

他在外過夜的第一晚總會認床,且陳明宵臨睡前給他發了個“晚安”,他沒回,但也間接導致他一夜難眠,斷斷續續地好像睡著了,可醒來之際發現天還是漆黑的,拿起手機一看還不到五點,他望著掉皮的天花板長嘆,要不然去趕早市吧。

在燕京那會兒也常常失眠,如果醒得格外早,就會一個人前往早市。他會穿梭於沒有任何人認識他的地方,然後吃上一碗熱氣騰騰的羊雜湯,亦或豆角燜面,糖油餅也行,都是物美價廉的,二十塊錢能吃得非常滿足。雖然,而今他不差錢。

老街位於整個小鎮的核心地段,與賓館前的柏油路不同,街道鋪著青石板,昨夜的雨露還未幹。

巷側的鋪子逐一敞開,藏青圍裙的中年老板將八層的鋁制蒸籠一掀,滾燙的水汽直往上湧。

隨意撿了家早餐店坐下,季樵要了兩個葉兒粑和一份黃粑。

良姜葉的清香夾著飽滿的糯米皮入口,葉兒粑的肉餡於嘴裏化開,鹹香四溢。他看了眼遠處最高,還暈著層層薄霧的大南山嶺,入耳是隔壁菜攤,為挑一顆新鮮的白蘿蔔而討價還價的聲音。

沈睡的老街蘇醒了,這樣的日子,也恍若隔世。

用過早餐後,季樵閑逛。

他踩著記憶來到一面青瓦白墻下,那裏立著一柄巨大的靛藍油紙傘,傘面直徑足有兩米寬,一位看似不到五十歲的匠人正站於其下穿花線。

她腳旁的實木矮凳上放著簡易的白色泡沫箱,箱緣插著針和紗剪,箱內放有五個不同顏色的線。

倘若在油紙傘鼎盛的明末清初,這會是水洲鎮最常見的一幕,鎮上家家戶戶都有人會制傘。如今隨著西方布藝傘的出現,這門技藝逐漸寥落,只剩少數人苦苦堅持。

側邊是一所爬滿地錦的院落,青瓦覆頂,兩串紅燈籠之間夾著一塊深褐色的老木扁,用方正有力的楷書刻著:郝氏油紙傘莊。

季樵沒有繼續往前,他只想路過看一眼,距離和郝師傅約定的時間還未到,想著晚些再和司萄一起拜訪,不料有人在門外喊住了他:“來這麽早啊?季老師。”

他側身,來人身著簡單打底衫,外面敞了件寬松的淺灰襯衣,他一路過來,衣角被風卷起,身形挺拔。

穿線的工匠瞧見來人,停下動作支出腦袋,先打起招呼:“明宵來啦,不是最近請假了嗎?”

“早上好許阿姨,我昨天回來了,就先過來看看。”陳明宵拎著油條豆漿,快步走近季樵,輕聲道:“吃早飯了嗎?季老師。”

季樵淡淡掃了他一眼,語調疏離:“吃過了。”

怎麽回事啊這個人,一晚上不見又開始耍大牌?

“對了,修燈師傅已經過去了。”宰相肚裏能撐船,陳明宵不跟他一般見識,交代完見季樵點頭,便去推門,銅風鈴也隨之響起來。

季樵原地不動地看著許阿姨。

陳明宵歪頭:“怎麽了季老師?不進去嗎?”

他怎麽也學他們喊起季老師了?季樵不滿但沒吱聲,本著來都來了原則,那就不等司萄了吧。

郝氏油紙傘莊是鎮上的老字號,環境雅致。

實木貨架上陳列著琳瑯滿目的傘,不同顏色的傘面垂掛於梁間,墻角還錯落有致地撐開兩排油紙傘,整個房間都彌漫著一股清淡的桐油味。

陳明宵和前臺營業員簡單打過照面,向後院邁去,季樵跟在他身後。

前鋪賣傘,後院作為傘莊的工坊。院內應該有八十平米左右,大大小小的油紙傘撐於架上,有五、六柄傘前站或坐著制傘匠人,手中不停,和院外的許阿姨同樣做著往覆的穿線動作。

有年輕工匠看到陳明宵帶陌生人進來,不由發問:“明宵,這是?”

“噢,這位是本次宣傳片的總導演季樵,今天來拜訪郝爺爺,他在嗎?”

陳明宵的奶奶孫念芝曾經是傘莊的一員,郝敬山算看著他長大的,且他五年前到傘莊工作至今,所以他私下會喚郝敬山一聲“爺爺”。

二樓後側的窗戶被推開,正在整理竹條的郝敬山想,昨夜落了場暴雨,得讓新鮮空氣流通,剛推窗就看到來人,他說:“明宵,上來吧。”

一邊上樓,陳明宵一邊思考,當年季樵和郝敬山是見過幾次的,時隔多年,郝爺爺應該還能認出吧,郝敬山確實喊出了季樵的名字:“小樵,你來了。”

郝敬山穿著棉麻褂子,他已過花甲之年,頭發斑白,眼周皺紋堆疊,但瞳孔依然神采奕奕。

季樵恭敬問候:“郝師傅,好久不見,您最近怎麽樣?”

“我很好,是許久未見了,我記得你上次來的時候,還是春天。”

春天?陳明宵納悶,最後一次難道不是六年前嗎?

他記得很清楚,那分明是個烈日高懸的夏天,也是季樵高中畢業的暑假。

他過去經常帶季樵來他奶奶做手藝的傘莊玩兒,傘莊的後門有一條清澈見底的窄溪,那天炎日當空,連椅凳都炙手,他教季樵踩水解暑,結果季樵拿了許阿姨洗衣服的盆,反潑了他一身水。

如今回想,仍歷歷在目。

陳明宵狐疑:“春天嗎?”

聞言,郝敬山默默琢磨一把,肯定道:“是春天啊,大概……五個月前吧。”

季樵頷首:“是有五個月了。”

“小樵,你回來那次,沒和明宵說嗎?”郝敬山說,“也是,近兩年明宵在網上做副業,平時只來傘莊上半天班,你來那次,他不在。”

話音剛落,樓下傳來一道呼喊:“師傅,傳媒公司的人來了,在前鋪。”

“應該是小樵的同事,我們去看看。”郝敬山應後,率先走在前頭。

司萄嗎?這麽快就到了?季樵翻開和司萄的聊天微信界面,十分鐘前發的。

陳明宵跟上,一偏頭瞧見季樵在看手機,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有什麽資格,說出來的話音若細蚊,卻帶著不滿的意味:“你確實沒跟我提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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