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小早姐姐：

我從前總是覺得，那些電視劇或是小說當中淋雨的人很是矯情，因為窮人根本就不敢淋雨，尤其是那種瓢潑大雨。

淋雨會感冒發燒，感冒發燒要吃藥，買藥要花錢，生病要誤工，誤工會影響賺錢，缺錢會餓肚子或是交不起房租，所以淋雨其實是一件很奢侈的事情。

即便這所有的一系列後果我都心知肚明，可是，我昨天從葬禮回來的路上還是放肆地淋了一場雨，我想讓雨水將我心中郁積的難過全部都沖散，我想讓瓢潑大雨帶走我心中對你的憐惜，對你的心疼，我甚至對你感到有一些生氣。

我不明白自己有什麽資格可以對你生氣，我不明白自己有什麽立場可以對你生氣，然而我就是無法控制住自己內心像潮水一樣翻湧的覆雜情緒，大概我是要瘋了吧，我感覺最近自己好敏感，好不正常。

我像落湯雞一樣推門而入，你見狀催我去洗澡，你問我為什麽不打車，我對你撒謊說自己不舍得花錢，實際上我也真舍不得。

出租車的計價器會讓我的心驚慌得如同要掙脫到軀體之外，它每向前行駛一公裏不是在喝汽油，而是在喝我的血。

打車和淋雨對我來說同樣是一種很奢侈的行為，無論發生了什麽，我都不能在同一天做兩件奢侈的事情。

我發燒了，冷得發抖，你翻出退燒藥送到我的床旁，你還細心地替我加上了一層被子，那一刻我開始有些想念外婆，我很想哭，又努力地忍住，忍到喉嚨和鼻腔裏泛起一陣難捱的酸澀。

我一直睡到了今天上午，你神情有些疲憊地守在我的床旁，我翻了個身囑咐你回房間休息，你問我等下想吃什麽，我在半睡半醒間迷迷糊糊地說了一句，我想吃麻辣燙。

我說完那一句，霎時被腦海裏的舊回憶嚇得清醒無比，我心驚膽戰地偷偷瞄了你一眼，還好，你的表情當中並無絲毫訝異。

你取來手機訂了一碗麻辣燙，我拄著下巴對你說想吃微辣，你拒絕了我，你說生病的時候不可以吃辣，然後你幫我訂了一碗清湯麻辣燙，我覺得你說得很有道理。

我不知道為什麽突然間變得很開心，開心得想掀開被子在地上轉圈跳舞，可是我沒有真的那樣做，我怕嚇到你，怕你覺得我是個情緒不穩定的小瘋子。

我好開心好開心，昨天的難過已然遠離我，我究竟為什麽會這麽開心，也許是因為你關心我的身體不讓我吃辣？也許是因為能吃到麻辣燙？不清楚，我自己也不清楚……

“你會在網上訂餐？”我吃驚地問你，我本以為長久以來與世隔絕的你，或許已經落後於這個日新月異的時代。

“我二十九歲，又不是什麽老古董。”你一邊付款，一邊淡淡地回答。

“也是也是，二十九歲還年輕著呢，J·K·羅琳32歲的時候才完成第一部小說初稿，安妮·普魯四十歲的時候才開始寫作生涯，丹尼爾·笛福六十歲……”我陡然意識到自己那個問題實在很唐突，很冒犯，所以慌張之餘話格外多，我又偷偷地看了你一眼，還好，你的臉上並沒有有流露出絲毫不悅。

“你好像看過很多書。”你風輕雲淡地問我。

“一點點。”我立馬警覺地回答，隨後又不動聲色地岔開了話題，“小早姐姐，你不吃麻辣燙嗎？”

“我不愛吃，你們小孩子倒是都愛吃這種東西，我二十歲出頭的時候曾經在麻辣燙店裏打過一陣子工，已經聞膩了那種味道。”你收起手機轉動輪椅來到窗邊，嘩一下拉開了半邊窗簾。

“你等下吃什麽？”我不放心地問你。

“阿盞，人生病的時候要先想著自己，難過的時候也要先想著自己。”你轉過輪椅若有所思地看著我，很奇怪，我在你的目光裏竟然也發現了一絲心疼。

陽光在你的發絲上跳舞，你的身體被附上了一層金色光芒，那一刻的你看起來好耀眼，好神聖，好似從千年前色彩斑斕的神話故事中現身，短暫地經過這個世界，短暫地將目光停留在面前這個平平無奇的凡人身上一眼。

“你得先以身作則，我才會相信你的話。”我試圖以這種笨拙地方式留住眼前那個璀璨的神明。

“好啊。”你言語間拉開了臥室裏的另一半窗簾，陽光透過窗子直射進來，我的心也跟著溫暖起來。

——阿吉

2023年7月2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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