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小早姐姐：

小莊姐姐的母親昨天下午已經去世，她不讓我告訴你這個噩耗，你還是從共友那裏得知了這個消息。

那天傍晚你給小莊姐姐打了一個長長的電話，小莊姐姐一直在電話那頭哭泣，你一直在電話這頭溫柔地安慰。

你告訴小莊姐姐，對於一些長期被劇烈痛苦折磨的人而言，生是牢籠，死是解脫，莊阿姨的靈魂應該已經飛往極樂之地，她的身體再也不會日日夜夜被疼痛啃噬。

我突然間意識到，死亡這件事在很多時候其實是一種對生者的懲罰，你在脆弱的小莊姐姐面前又變成了那個堅強的角色，你的脊背不自覺停止，你講話時聲音不大，語氣卻比從前多出了幾分堅定。

我看得出，雖然此時此刻那個坐輪椅的人是你，你卻很想化身成為支撐起小莊姐姐人生的那根拐杖，你很想讓她依靠，你很想帶領她走出這場失去至親的陰雨。

小莊姐姐掛斷電話之後，你突然讓我陪你一起出門，夜涼如水，我在夏日的街頭推著你走在寂靜的馬路邊緣，晚風吹動著你的發絲。

你手裏握著一枝我摘給你的小黃花目光呆滯地念叨，你雙腿無法行走之後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出門，也很久很久沒有擡頭看過高懸在夜幕之中的月亮與繁星，好像是在對我傾訴，又好像是在自言自語。

我推著你穿過一個又一個十字路口，轉了一個又一個彎，你在街邊一棟二層小樓面前喊停，我問你，要不要把小莊姐姐叫出來，你搖搖頭。

我坐在路邊的長椅，你坐在輪椅，我們一起擡頭看著二樓的那間窗口，仿若在仰望一個這輩子無法觸及的幻夢，你的幻夢是小莊姐姐，我的幻夢是你。

風聲無法掩埋你的啜泣，我聽到你的哽咽，你哭得越壓抑，我的心就越疼，我想彼時你也一定正在被那種心疼的感覺一遍又一邊碾過靈魂的骨骼，你無比心疼小莊姐姐，我無比心疼你，你卑微地愛著小莊姐姐，正如我卑微地愛著你。

可是小早姐姐，你和我不一樣，你在小莊姐姐面前究竟為什麽要如此卑微？

難道你光明磊落的愛意有什麽見不得人嗎？

為什麽你已經到了小莊姐姐樓下，卻不敢告訴她？

為什麽你只敢在樓下一邊流淚，一邊偷偷註視她的窗口？

為什麽你不敲開她的房門，擁抱她，安撫她？

為什麽？

這一切到底是為什麽？

——陪你守在她家樓下到天明的阿吉

2023年7月2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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