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姐姐：

班主任老師拿著你打過來的一千塊帶我去縣城配了一副近視鏡，眼鏡好貴，最便宜的鏡片居然也要三百塊，幸好驗光免費，店家免費贈送了眼鏡框，款式很好看，同時還贈送了眼鏡盒和兩塊十分柔軟的眼鏡布。

好開心呀！我終於能夠像以前一樣清清楚楚看到黑板的粉筆字，原本我還有些擔心因為視力下降影響到學習成績。我們配完眼鏡班主任老師又帶我去牙科診所補好了門牙，我這個《昨天今天明天》裏的“白雲”再也不必用手捂住嘴巴笑啦！

我們這次去縣城配眼鏡花了三百塊，補門牙花掉八十塊，你寄給我的一千塊還剩下六百二十元，我每學期的資助費是六百元，初三下半年的資助費你就不用另外再給我匯款，班主任老師到時候會將其中一部分存進我的飯卡。

那天我們一起離開牙科診所之後，班主任老師帶我去路邊一家小店吃了麻辣燙，我的天吶，太好吃了！麻辣燙裏面的湯汁簡直太夠味了，什麽面條，什麽蔬菜，什麽丸子放進去都變得很香很香！世界上怎麽會有這麽好吃的東西？

小早姐姐，如果青城也有麻辣燙店，你一定也要去嘗嘗，真的超級超級好吃，好吃到一輩子難忘！我吃得滿頭大汗，班主任老師把她剩下的那半碗麻辣燙也給我撥到碗裏，她看到我辣得嘴唇都腫了一圈，還給我點了那種玻璃瓶的橘子汽水，橘子汽水也很好喝！

等我長大賺錢了一定要每天都帶你和外婆去吃麻辣燙，給你們點超多的丸子，細細的面，還給你們每人點一瓶酸酸甜甜冒著氣泡的橘子汽水，當然，我也要隆重地回請一頓班主任老師，一頓不夠，三頓吧。

同學們已經不再叫我“白雲”，他們開始叫我“小四眼兒”，現在想想我的外號可真多呀，小豆芽、幹巴狗、白雲、小四眼兒……現在已經很久沒有人叫我“小豆芽”啦，托姐姐的福，我現在身高體重都已經達到了這個年齡的正常標準。

你寄到學校的牛奶，班主任老師全部存放到她的辦公室，每天早上都會帶給我一盒，她偶爾還會偷偷塞給我幾顆糖果。我上次來月經的時候一不小心又弄臟了褲子，初三一名不認識的學姐脫下格子襯衫帥氣地圍到了我的腰間，女孩子可真美好呀！

最近班裏又有一個男孩子向我表白，我果斷地拒絕了對方，他好像因此很受打擊，可是我管不了那麽多，什麽都不能耽誤我的學習，他如果成績不好未來可以繼承家裏的糧油店，可是我要是成績不好就只能在家裏幹農活然後被逼著嫁人，金水鎮的女孩兒可不能隨便拿自己的人生當游戲。

我們家附近一個名叫招娣的姐姐最近被家裏面逼著嫁給了一個老光棍，那個姐姐今年才十九歲，老光棍兒今年已經六十多。老光棍兒家裏的姐姐們一起給他湊了三萬塊的彩禮，招娣姐姐的父母準備拿這筆彩禮錢過幾年給她弟弟娶媳婦兒。

我們鎮上類似這種事情其實很多，人們結婚並不是像小說裏那樣為了愛情，只要對方錢給的夠多，父母什麽人都肯讓女兒嫁。俗話說，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金水鎮的女人從出生的那一天起就被家人當做外人，嫁出去後在丈夫家裏也被視為外人，姐姐，每當想到這些我心裏就覺得一切都好悲哀呀，我長大之後一定要擁有自己的家，一定要不看別人的臉色生活。

我小的時候聽到這種事沒有什麽感覺，反正事不關己，可是看了那麽多書過後，我就隱隱感覺到事情有點兒不對。招娣姐姐好像是被當成了一件貨物賣給了別人，老光棍兒的姐姐們替他掏出了買貨錢，招娣姐姐的父母和弟弟得到了賣貨錢，招娣姐姐很像是集市裏那些等待被售賣的一排排牛馬，賣家用最低成本養大它，賣掉它，買家則通過購買行為獲得了既可以幹活又可以宰殺和繁衍後代的牛馬，牛馬自身卻什麽都得不到，除去像拉磨的驢一樣埋頭出一輩子的苦力之外別無選擇。

奶奶聽到我在私下裏偷偷這麽念叨狠狠給了我一耳光，我慌忙摸了摸自己後補的門牙，還好，沒有被打掉，奶奶說我要是這麽想，那金水鎮的所有女人就都是牛馬一樣的牲口，我就是一頭最不值錢的小牲口。

那個瞬間，我對自己一直以來的想法產生了一些懷疑，我突然間無法確定自己的想法究竟是對是錯……小早姐姐，我的身上好像在不知不覺間長出了一些逆鱗，我該像拔掉紮到腳底下的尖刺一樣拔掉那些逆鱗嗎？我是不是變成了令人討厭的壞女孩？

——困惑的阿吉

2018年5月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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