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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一) 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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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一) 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

歷史總是不斷地重覆。

有外國哲學家曾言:人類唯一能從歷史中吸取的教訓就是, 人類從來都不會從歷史中吸取教訓。

‘小杜’也道:秦人不暇自哀,而後人哀之;後人哀之而不鑒之,亦使後人而覆哀後人也。

歷史似乎就是不斷犯錯的過程。

就如昔日的張湯與莊青翟, 並非知道了就能避免, 即使知道也仍舊選擇去做。

又如皇太子劉據, 也不是被開啟特別關註——獲得夢中劇透的外掛,就能另闖一番天地。

歷史的客觀性和修正性, 一直在作用著。

秦時數以六為紀,漢承秦制,漢武帝繼位以來,大率六年一改元。元鼎四年時,追記了建元、元光、元朔、元狩、元鼎年號,每個年號使用六年。

之後又經元封、太初、天漢、太始, 除元封時長為六年, 後三個年號的使用時長都只有四年。

現在的征和年號也只有四年,未來的後元則止於漢武帝駕崩,只有兩年。

沒錯, 時光荏苒, 從元鼎三年到征和二年, 一晃便已是二十一年過去。

皇帝劉徹已經六十五歲。

小八歲的劉吉也是奔六的年紀, 五十七歲了。

皇太子劉據, 也已過而立有五年。

“……去歲冬十一月,征派三輔騎士大搜上林苑,關閉長安城門搜查行巫術者,長達十一日才放行。巫術詛咒、埋木偶害人之事起也!”

三十五歲的中年皇太子,蓄著山羊胡,神色沈郁。

“今年春正月, 丞相公孫賀父子因巫蠱詛咒被告發下獄,自殺於獄中。”

“閏四月,諸邑公主、陽石公主也因用巫術犯罪而被處死。”

“江充鼠輩!不過是見陛下喜執法嚴厲者,便扮作執法嚴厲者,投機取巧,逐利而為,毫無原則,豎子小人爾!”

“先是在民間偵察巫蠱,抓了人來嚴刑拷打,屈打成招,前後迫害整治者多達數萬人!以此試探陛下,見陛下默許,便得寸進尺波及公卿,再累至陛下子嗣諸邑公主、陽石公主。”

“恐怕下一個,便是孤——陛下長子、皇太子劉據了!”

劉據顯然嗅到了風雨欲來的危險氣息。

莫說較之劉吉剛來時的元朔二年,便是從元鼎三年起算,二十餘年也足以物是人非。

劉吉的摯友東方朔也在去年病逝。因有他時常提醒,倒沒有酒醉失態被貶,在太中大夫任上數十年,直至死去。

還有他交好的孟賁、鄭當時、汲黯等,也都已先後離世。

就連妻子吳錦,也在今年年初,遭遇意外,馬車側翻。

馬車重壓心胸,致使骨折的肋骨刺入心房,傷重醫治無效去世。

如今的劉吉,還住在最初購置的東莞侯別院內。

吳澤早在及冠後就娶妻成家,搬出去另住了,現在他又成孤身一人。

五十七歲的劉吉也蓄了一把美髯,神態慈和。

他正守妻喪,時長一年。

卸職在家,不見訪客。

劉據是以皇太子身份,強硬奪情,駕臨拜訪。

剛一坐下,就喋喋不休地發洩——或者,是說服出山的前搖、鋪墊。

劉吉插空問道:“太子殿下,可是已經拜訪過冠軍侯?”

二十餘年間,劉吉只發過兩次負分評論——夢中滴滴代罵,對被罵者而言便是‘讖夢’。

第一次,是在皇帝意欲大舉出兵烏孫之前。

劉吉以‘漢武帝的識人之能’為主要內容,列舉大漢征戰四夷的戰績,譏諷不是所有外戚都是帝國雙璧,以此證明他只是運氣好,剛好前期開的卡都是SSR,並非本人有高超的識人之能。

出擊匈奴的後期六次戰役,以及經略西域的幾次戰役,作為反面案例出現其中。

順理成章,一點不紮眼。

巧妙的是,劉吉負分評論裏,是按照主線歷史的發展走向——衛青不曾封封闐顏,霍去病英年早逝。

皇帝劉徹夢醒後的情緒波動就更為劇烈,認為他是得上天盛眷的寵兒,才得以繼續擁有霍去病。

於是彼時已有重用李廣利之意,欲令霍去病為偏將後軍的劉徹,當即對霍去病委以重任。

後續的戰局走向和成果,也一如過往,輕松取勝。

沒有陷入讖夢警示的慘敗境地。

第一次,是四夷賓服、天下大安後,豬豬帝開始喜愛出游,多次封禪泰山。

眼看著有像主線歷史上八次封禪泰山的成就沖鋒的趨勢,尤其是見國商司能負擔他出游花銷時,還大有超越歷史成就的趨勢。

並且,也如期開始沈迷修仙,愈發盛寵方士。

劉吉便用後人看樂子笑話的態度,‘揭秘被忽悠瘸了的大冤種皇帝們’為主題,寫了一篇史評負分評論,揭露修仙騙局,某些皇帝貽笑萬年的受騙經歷。

尤其重點嘲笑了其中有‘千古一帝’之稱的始皇帝和漢武帝。

最後總算是在豬豬帝往修仙巡游一條道上狂奔的路上,踩了一腳剎車。

至於完全剎停?讓豬豬帝不再迷信?

人類的固執程度總會超乎想象,尤其是大權獨攬多年、乾坤獨斷的皇帝。

更是老年皇帝。

“……”

面對劉吉跳躍的問話,劉據一時沒能作答。

半晌,才回答劉吉道:“確已拜訪過冠軍侯。”

大將軍衛青後來到底是與主線歷史上一樣,娶了平陽公主,然後在元封五年薨逝。

霍去病也已是五十知天命之年,在出征西域三次,四夷賓服後,也傷病老退。

如今護著自己的兒子霍嬗和衛青三子,不問朝堂事,過著如昔日留侯張良一般隱退的生活。

劉吉真正像一個五十七歲的老者那般,慈祥而又深沈:

“去病他,想必未有表態?”

雖是疑問句,語氣卻篤定。

劉據頹然回:“正如東莞侯所料。”

九卿如犬馬,三公如耗材。皇帝馭使宰殺,隨意而為。

若說如今的朝堂上,還能勸言皇帝一二,並有成效者,可能唯有冠軍侯霍去病和東莞侯劉吉二人了。

這也是劉據會在東莞侯對外說守妻喪一年的時候,強硬登門拜訪的原因。

劉據重回他的話題和節奏:“皇太子難為。若是馴服乖順,皇帝會覺得太子怯懦無能。若是剛強決斷,皇帝又會覺得太子迫不及待,只盼望他駕崩後繼位。”

“……”劉吉抿一口全糖果茶,無言。

即便特別關註——有劇透的外掛,劉據與豬豬帝也終究走到了父子失和這一步。

等等!

【狼灰,劉據的劇透是不是已經到了:秋七月,按道侯韓說、使者江充等掘蠱太子宮。壬午,太子與皇後謀斬充,以節發兵與丞相劉屈氂大戰長安,死者數萬人。庚寅,太子亡,皇後自殺。①】

物是人非的範圍,還包括系統狗狼灰。

三十多年的狗還是太過長壽,早在五年前,系統狗就‘假死’變換形態。

如今是系統貓了。

系統田園貓團臥在劉吉盤坐的腿彎裏,打著呼。

【對,沒錯。】

【難怪。】

難怪劉據會是眼下近乎宣洩情緒的狀態。

不只是因為被劇透了人生結局。

從元鼎三年起,劉據就已經不時入讖夢,可以預知不遠的未來。

對此已經司空見慣。

更是因為劉據已然絕望。

即便能夠預知未來,他也一步步地走到了現在。

若真有那一日,讖夢預言的巫蠱之術蔓延太子宮。

他思來想去,除了趁皇帝行幸甘泉宮不在長安城,果斷造反一搏,他確實毫無辦法。

似乎他終將走向那個結局。

在拜訪冠軍侯勸說無果後,今日強硬拜訪說服東莞侯,便是他做出的最後努力。

“曾經孤只是在看望母後時,留宮時間稍久了一些,就有陛下放在孤身邊的宦者,誣告孤輕狎母婢。陛下竟也深信之,便賞賜年輕宮婢,補足二百之數,只為羞辱孤!”

不是告誡、教育,是羞辱!

羞辱他:堂堂皇太子沒見過女人嗎?竟然調戲母後身邊宮婢。賞賜補足你兩百個女婢,只管去調戲個夠罷。

劉吉:“…x…”

此乃皇太子與皇帝間的父子矛盾,被心懷叵測者利用的典型事例。

不需要他去分析事情真相,因為真相盡人皆知。

根源問題還是在於父子間的深刻隔閡,豬豬帝越來越常居甘泉宮,而劉據則留於長安城中,父子長期不見面、不溝通。

還有監視,偏信……

即便豬豬帝事後察覺真相,殺了那個投機誣陷的宦者。

裂隙已經產生,問題也已暴露無遺。

與劉據有過矛盾的江充,也看到了父子間的裂隙和問題。

巫蠱之禍,幾乎就是江充及其背後推手為扳倒劉據,而特意精心炮制。

“據弟。”劉吉變換稱呼,更顯親近地推心置腹道:

“你與皇叔父間的問題,在於互不推心而導致的互不信任,就如秦時始皇帝與扶蘇。”

劉吉想暗示劉據,豬豬帝現在即便不再寵愛劉據如初,也仍將他視為繼承人。

哪怕有‘堯母門’、有與堯一樣懷胎十四月而生的劉弗陵,更有李夫人和昌邑王。

劉據聽到的重點卻是,他的下場將如秦長公子扶蘇一般。

劉吉的‘特別關註’只是讓劉據在事情即將發生前,獲得讖夢劇透。

不是劇透其一生的命運軌跡。

更不曾評論分析其一生言行對錯,告訴他該如何過,才能打出HE大圓滿結局。

劉吉勸道:“遇事時,可與皇叔父開誠布公地談一談,哪怕最差的結果,也不會比另一種選擇更糟糕不是嗎?”

這話劉據或許聽過多次,但道理都知道,真正能做到卻難。

眼下這句話,多半也不會起多大作用。

劉吉在這個時空生活越久,越能感受到個人的無力。

哪怕巫蠱之禍發生後,最初豬豬帝不信劉據,最差也不過是圈禁——甚至廢太子,事後未必沒有翻盤覆立的可能。

但是對劉據而言,若真到了讖夢預言的那般境地,與其坐等君父裁決,還不如起兵一搏。

成則繼位為帝,敗也不過是一死!

與其在小人手中受辱,下獄受審,不如以死相拼!

“真到了絕境,死亦何懼?”

“……”劉吉再次無言。

他當初不懂李廣、李蔡、公孫賀等不願受審自盡,寧死不折的骨氣。

但現在,他懂了劉據拼死一搏,也不願在江充鼠輩手下受辱的傲氣。

他只能隱晦暗示:“據弟,我也與冠軍侯一樣,不能答應你任何…勸言。”

勸言,不如說是拉攏。

“但你要謹記,”

為了讓劉據記牢,劉吉還在此重音停頓片刻。

然後再接著道:“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

劉吉總不好明說:你表兄霍去病就算隱居,那也是數次加封後食邑已超三萬戶的冠軍侯。

身上的‘大司馬’、‘驃騎將軍’官職仍在,仍是隱形的三公之一,跟隨他建功封侯拜官者甚眾。

真等你出事時,霍去病終究會啟動‘最後一擊’。

而他當初會給你劉據‘特別關註’,真到了最後關頭,也總不會置之不理。

可此時的劉據,早已在經年累日的父子猜忌不和之中,情緒壓抑,頭腦不再清醒。

沒有明白劉吉的暗示。

劉吉有系統的環境監測掃描和預警,不怕隔墻有耳。

只考慮洩密的顧慮,他完全可以對劉據明言。

但他還要考慮到劉據若未來登上帝位,他今日明言後,來日要如何自處?

老劉家的政治生物的基因,只會讓他陷入新一輪的猜忌。

屆時必起亂子,又是麻煩。

劉吉只能再三說:“據弟,記住: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

“兄長好意相勸,據記下了。”

劉據不好辜負好意,便應道。

他此時仍舊不懂,但總歸是在他心裏留下了印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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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①源自《漢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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