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廷議結束 卷成這樣,好滾著去投胎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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廷議結束 卷成這樣,好滾著去投胎嗎!

劉吉輕描淡寫, 仿佛鹽業國營專賣之事只是順帶。

以最輕松的語氣,說著令朝野震動的大事。

“使鹽業國營專賣!”

有如雷霆炸響。

雷響於黑夜時,提前會有閃電亮起, 心明眼亮的機敏者能提前就預測響雷。

就如殿中朝臣, 也有察覺端倪並生出猜測者。

宣室殿中, 安靜得呼吸可聞。

而呼吸又陡然變得粗重。

目光交錯,視線織成密網, 罩在殿上……

鹽業國營專賣一事,其實不算突兀。

槁街刺殺案還歷歷在目。

河東幾大鹽商豪族,為何要合謀,悍然刺殺東莞侯?

難道是因為東莞侯營建了南北兩個萬畝海鹽場,將擠兌鹽商們的池鹽生意?

是。

又不僅僅是。

鹽商之中料事深遠者,或許也有所察覺——東莞侯(或說皇帝)不只是要與他們搶飯吃, 更要搶了他們的飯碗。

“酒業國營專賣政策施行之時, 再加以鹽業國營專賣,一心不能二用,是否有顧此失彼之隱患?”

丞相李蔡打破了宣室殿的這份靜默。

“突然之下, 同時施行酒業與鹽業國營專賣, 是否操之過急了?”

上首劉徹的神色不辨喜怒。

李蔡開口時, 劉吉在回憶李蔡的歷史評價。

隨衛青從軍, 因功封侯, 任丞相從政四年,頗有政聲。

當然,李蔡也沒逃開‘漢武帝的丞相是耗材’的最終命運,最後因侵占漢景帝陵園前面路旁空地被問罪,不願受審,自殺了, 侯國也被廢除。

不說其中覆雜的政治權衡,李蔡的名聲確實不如他堂兄李廣。

被評‘為人下中’,人品不行,而且貪財。

豬豬帝前後十三位丞相,平均在位時間四年多,李蔡勉強達到平均數。

在為相的四年裏,李蔡協助豬豬帝徙民、算緡、改幣、鹽鐵官營。然而,日常是屍位素餐,還是克勤克儉,難以斷言。

李蔡開口後,宣室殿中又一陣沈默。

一時無人出言讚同或反對。

“李丞相。”劉吉本人開口,打破沈默。

“李丞相果真覺得時機不對?”

李蔡被質問,啞口半晌,才顧左右而言他:

“臣是認為,一心二用容易忙中出錯,酒業國營專賣的同時,再加酒業,恐忙亂之間顧此失彼。”

李蔡沒敢正面回答。

是因為但凡有點見識,都能看明白現在施行鹽業國營專賣,時機千載難逢。

河東郡五大鹽商被抄家夷族,池鹽業連帶鹽業倏然動蕩,將會有一段群龍無首的時期,正是乘虛而入的好時機。

詔令既下,其他鹽商就算想聯合反抗,也憂懼於是否會步河東五姓鹽商後塵。再者,動蕩時期,也難以齊心協力。

因此,現在正是海鹽、鹽業國營專賣乘虛而入的大好時機。

“李丞相既如此說,某便如此信了罷。”

劉吉沒有追究李蔡話中的真正本意,只意有所指道:“畢竟李丞相既為丞相,若連判斷時機對錯的些許見識也沒有,說來誰信呢?”

“東莞侯誤會了。”李蔡兀自廢話文學,支應道。

劉吉不再辯駁,姑且回答李蔡先前的質疑:“若臣侄蒙陛下信重,將酒業與鹽業的國營專賣之事,皆交由國商司協助施行。”

“國商司將會分設酒業部與鹽業部,各司其職,算不得算一心二用。若職員不足,公平考核招聘便是,不至於有顧此失彼的隱患。”

“再者,漢酒坊已釀有存酒,酒業國營專賣即時可施行。

而鹽業,雖今夏鹽場建成後,已經晾曬煉得十餘萬石‘杏鹽’。”

十餘萬石?!

劉吉沒管滿殿朝臣的震驚,只是往下繼續說著:“但根據各郡國編戶民數額,按比分配食鹽數量,細算下來也不甚充足。”

還不充足?!

真天下百姓都沒斷過鹽、或者說都吃過鹽嗎?

“因此鹽業的國營專賣詔令下達後,也得等到明年春末夏初,鹽場新鹽出產有望,後續供鹽確保無憂時,才能正式施行。”

最後,劉吉笑眼彎彎,善解人意地補充一句:“詔令下達後這大約半年的時間,也是留給天下鹽商清庫存的,總不能叫鹽商們的存鹽囤積鹽庫,留著自家食用吧?”

那得吃上幾百年才吃得完吧?

上首的劉徹也語帶笑意,頷首讚同:“高照說的甚是。”

“關於鹽業的詔令,可先定下一個正式施行的時間——比如:明年夏四月初一。在此之前,鹽商們可售賣庫中存鹽,在此之後,民間便禁止私自煮鹽售鹽。”

李蔡又一副憂國憂民的神色,問道:“民間禁止私自煮鹽售鹽,那麽萬千鹽民日後如何謀生?”

主線歷史上的鹽鐵官營政策,鐵的官營方式,官府會控制得更緊——直接組織開礦冶煉,鑄造及銷售,官府控制著生產和流通的全過程。

而鹽的官營方式是:民制、官收、官運、官銷,這種民制官收就要寬松許多。

可是現在,劉吉提出的鹽業國營專賣,則也像鐵的官營方式了,少了‘民制’的流程,沒有中間商賺差價。

‘民制’的鹽民,難道是指煮鹽的鹽工嗎?

當然不是!就像劉吉認為的民,與朝中公卿認為的民,並非同一群體。

‘民制’中的民也不是鹽工(鹽民),而是之前的鹽商、鹽礦主、豪強莊園主。

鹽工(鹽民)是什麽?是最底層的隸臣妾、徒附、部曲,依附的奴仆而已。

劉吉聽後只覺好笑,他也確實笑出了聲:“哈哈!哈哈哈!”

哈哈笑聲回蕩在宣室殿中。

笑得李蔡之列的朝臣神色惱怒又局促。

笑得中立朝臣看向丞相李蔡的目光,透出憐愛。

汲黯的神色尤其難解。

大概是在想:新的受害者出現了。

不過劉吉也一直在成長,他已經不是昔日攻擊性尖銳的他了——哪怕是在廷議現場。

笑過後,就只是回答李蔡的問題:“萬千鹽工如何謀生?來國商司轄下的海鹽場吧!”

“鹽工包吃包住,包一年四季四身衣裳,還有每月十錢的固定月錢——或者等值五谷糧食。”

朝臣們粗略一算,一個鹽工一年的工錢,竟然等同一個底層升鬥小吏的秩祿了!

而且還包吃住、做四身衣裳!

鹽工們一年到頭都用不著額外花銷,最後就能存下百餘錢。

長安城中的升鬥小吏,半數以上入不敷出,生活潦倒,日子竟過得不如鹽工!

“待遇與鹽場現有鹽工一般,絕不克扣。只要鹽工們願意來,來多少就收多少!”

劉吉敢放話承諾,李蔡卻不敢代鹽商們應承。

只因鹽商們對待煮鹽曬鹽的鹽工,莫說工錢,就是飽腹都不能保證,餓死累死的鹽工並不罕見。

李蔡訥訥不能言。

劉吉素來善解人意,又提出一個辦法:“若有鹽工不願遠赴鹽場,還能就地轉業!編為民戶,租種官田,耕織為生。”

“眼下官田尚有富餘,便是到時官田告罄,也總能想法再多出些官田的不是嗎?”

至於如何多出來官田?現成的例子,抄不法鹽商豪強的家啊,私田不就歸入官田了?

朝臣們默契不語。

劉吉一副良善面目:“實在沒有多餘官田,也可特許火耕水耨去開荒,生田耕種幾年後,也就成熟田了。”

還真別說,劉吉的辦法具體又可行。

堵得李蔡啞口無言。

這時上首的劉徹,也打起配合來:“高照所言可行。朕即日便可下令,鹽工轉業開荒者,每戶可開荒百畝,免三年賦稅,三年後田畝歸私家所有。”x

就連優惠政策和律法保障,皇帝都貼心地補齊了。

劉徹看向李蔡,詢問:“丞相以為如何?”

“……”還能如何?

已經明顯得不能更明顯——

皇帝和東莞侯早已暗度陳倉。若無皇帝支持,東莞侯如何能無聲無息地,在會稽郡和齊魯營建兩處萬畝鹽場!

李蔡已無可奈何:“陛下與東莞侯言之有理,辦法可行。”

丞相都附和了,劉徹於是拍案定音:“那便依高照所言施行。”

劉吉雖然是為了懟李蔡,但回答的措施也確實可行。

既然可行,那自然就要采納。

“唯。”決天下政事的丞相李蔡,揖禮領命。

朝臣亦紛紛道:“唯!”

然後,劉吉從廣袖裏掏出一本頗有厚度的奏折。

“陛下,臣侄就鹽業國營專賣一事,草擬了一份施行計劃奏書。”

“大到鹽稅的繳納,小到鹽工的待遇規定;從鹽場營建,到食鹽在各郡國的配額。皆略有提及,還請陛下批示。”

看過劉吉關於國商司組建、酒業國營專賣的相關章程和計劃書,劉徹對他話中的‘略有提及’有自己的理解。

“高照奏事,向來務實、具體又可行。”

所以虛頭巴腦、散漫疏忽的是誰,真的好難猜啊!

眾朝臣:……在聽了,在學了。

黃門宦者中專事禁中的中黃門,得令上前,從劉吉手中接過奏折,呈上禦案。

酒業與鹽業的國營專賣之事,便就此議定。

……

之後又商議敲定一些細節。

劉徹當場令禦史擬寫詔書,用璽印,爾後頒行郡國。

最後商議了一些其他政事,今日廷議方才結束。

出得宣室殿,往宮外走的時候。

大農令鄭當時靠近,與劉吉同行。

“君侯。”

“鄭大農令。”

熟稔地互相見禮。

又互相寒暄問候過身體。

鄭當時向劉吉報喜:“今年培育的玉米大豐收!”

“明年再擴大培育,至少能種滿關中數郡的富餘官田,再次豐收後,就可正式向關外郡國推廣種植玉米!”

接著四周瞧瞧,又使眼色悄悄道:“到時推廣種植第一茬,絕不會忘了東莞侯國。”

就像當初馬鈴薯的推廣種植,是一圈一圈有序向外推廣,玉米也是依據距離階梯性推廣。

只是玉米相比馬鈴薯,種子會更易培育和運輸,推廣種植將更方便更快捷。

不過推廣到齊魯時,正常來說也得第二梯隊了。

劉吉承情,代侯國百姓道謝:“那就多謝鄭大農令了。”

如果那時候的大農令還沒換成顏異——那位任職兩年,就坐‘腹誹’罪行被誅的倒黴蛋。

說起來鄭當時被免,顏異任大農令的時間,就是明年吧?

“鄭大農令,聽聞你常與人為善,人緣極好。”

“然薦人用人,也不可忘了謹慎。否則自身蒙受牽連事小,造成國家和朝廷的財物損失事大啊。”

劉吉也側頭略微傾身,與鄭當時輕聲道。

鄭當時一楞。

盡人皆知,東莞侯不是多管閑事、多說閑話之人。

今日有這一番勸誡,又說的如此具體,必然是事出有因。

略一思忖,鄭當時便明白紕漏可能出在了何處。

只能是錢糧轉運之事,方可造成國家與朝廷的重大損失!

仲秋八月的天氣,鄭當時輕易就汗濕透背。

“多謝君侯指點。”

鄭重地向劉吉一揖禮,鄭當時才直起身來。

神色仍舊難看,甚至浮現幾分頹喪:“然恐怕為時已晚。”

劉吉拍拍鄭當時手臂,勸慰道:“知你廉潔奉公,家無餘財。便是舍盡家產,也未必能彌補損失。”

“可是若貪墨或造成損失的元兇的家產湊在一起,卻未必不能。”

鄭當時確實與人為善,朝野人緣都不錯,可他並非沒有手段。

若真沒有,也不能在職掌租稅、錢谷和財政收支的大農令之位上,穩坐至今十年。

鄭當時如醍醐灌頂:“臣先行自查,雖不能令元兇以家產補上錢物損耗,卻能掌握一些罪證,然後自去向陛下請罪,協助抄家諸多元兇,抄來財物用於彌補損耗!”

大漢兵事連連,自然免不了轉運錢糧用作軍糧軍餉。

而負責轉運錢糧的,便是大農令府。鄭當時舉薦任用協助錢糧轉運者不在少數,若被發現錢糧在轉運時損耗巨大,他的罪責最大。

至於鄭當時為何不想著瞞天過海,而是盡量彌補過錯,投案自首?

那自然是——

東莞侯已經知曉,且不能保證僅他一人知曉。

東莞侯會與他通氣勸誡他,那些政敵和想升遷的後來者卻不會。

“鄭大農令此言此行,頗為明智。”

自首並積極立功彌補,與事發後無力補救,這能一樣嗎?

即使最後還是要受到懲處,力度更可能會輕些,知錯就改、戴罪立功的名聲也會好聽些。

“再謝君侯。”鄭當時又行一禮道謝。

“鄭大農令客氣。”劉吉側身受了半禮,然後還禮。

他選擇提醒鄭當時,之前的交情是其一。

其二是因為鄭當時堪稱一位賢臣。

如果能一直和鄭當時共事,自然比與不熟悉的顏異共事更自在。

時機、場合與心情,都不適合繼續暢聊。

二人客氣一番,鄭當時就告辭了,急匆匆出宮去。

自救如救火,不能不急啊!

鄭當時沒走多久,孟賁又追上來靠近同行。

“見過君侯。”

劉吉回禮,笑道:“見過孟少府令。”

孟賁忙側身讓道:“孟賁還有重回九卿之少府令的今日,全仰賴君侯提拔。豈敢承君侯這一禮!”

“你憑功勞升遷,何必如此?”劉吉沒有居功。“何況你受我一禮可占不著便宜,勞煩你的事還大著呢……”

今日廷議商定了酒業與鹽業國營專賣,鑄鐵業亦不遠矣。

尤其孟賁與劉吉共事日久,又正負責用新式高爐煉鐵法鍛造兵甲之事,對於鑄鐵業的未來,認知還要更深切。

自然地,也就聽明白了他的未盡之言。

孟賁嚴肅道:“屆時若有需要孟賁協助之處,定無推辭之言!”

鹽酒與鐵略有不同,鑄鐵會更依賴工匠手藝。到時若要在天下郡國鐵礦地營建高爐,必然就會需要大量新式冶鐵的熟手工匠。

如今工匠最多的地方,正是少府轄下考工室,到時必定需要找少府調人手。

“那我就不客氣了。”劉吉說著不客氣,還真就不客氣地提出需要幫助:

“若孟少府尚有餘暇,今明年期間,可否幫忙多培訓一批工匠?”

也就是說,冶鐵工匠在後年就要派上用場,以及後年就要開始施行鑄鐵業國營專賣?

得出這個結論的孟賁只當不知,滿口應承:“這事簡單,不過是讓熟手工匠再多帶教幾個新手官隸臣而已。”

“君侯放心,臣定不負君侯所托!及至明年末,定能培訓出二百熟手工匠。”

雖然今天才議定鹽酒國營專賣,震得朝臣們尚還心神不穩,卻轉身就又開始布局鑄鐵業國營專賣大事,叫朝臣們知道了多少得罵一句:卷成這樣,好滾著去投胎嗎!

但劉吉習慣未雨綢繆,將事情有條不紊地謀劃推進。

如果像鹽業一樣,突然出現大好時機,也能穩穩抓住,而不是任其溜走後再嘆悔。

“謝孟少府。”劉吉正經向孟賁行禮道謝。

交情歸交情,道謝也不能少,朋友的付出也需要重視。

“君侯客氣了。”孟賁回禮。

之後的出宮路程,沒有再更換同行者,兩人一路閑談出宮。

在宮門外分開後,孟賁去少府衙署,劉吉則前往國商司邸。

前日,吳錦已經入職國商司。

他去官邸坐值半天後,正好兩人再一起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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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昨天和今天都更新了5000+,算是還了上周五的更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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