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函谷關下 函谷關下賑濟災民,距今已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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函谷關下 函谷關下賑濟災民,距今已有……

“皇帝詔曰:今河南地收覆, 匈奴北逃。然邊郡之地,地廣人稀,土壤肥沃, 徒然廢置, 亟待開發。

而中州之郡, 河水泛濫,民流四野, 疏無立足之地,生計維艱。

為充實邊郡,賑濟災民,安輯天下,特頒此詔——

其一,凡受河水泛濫之災民, 可自願徙往河南地諸郡。官府將擇地安置, 戶給田二頃,免田租三年,各給馬鈴薯種適量。

其二, 凡徙災民, 途間五十裏, 濟以粥飯。

其三, 無意遷徙者, 令各歸其鄉,耕織安居,免田租一年。

朕此舉,非唯濟災民、利民生,亦為實邊郡、固邊防,垂永久之計也。

布告天下, 鹹使聞知。”

“皇帝詔曰:皇天眷佑,宗廟有靈。去歲,朕夢游九天,得聞天音——

界外後世宇宙,有高產之糧:色如土,形如卵,大勝拳,謂之馬鈴薯。

切芽塊埋種,不生病蟲諸害,侍候勤勞,可畝收百石,六十倍稷粟麥。

已散入此世,若逢有緣者,不日可獻至陛前。

後果有東莞侯吉,獻上神糧之種。著令大農令當時悉心培育,收種兩秋。

果如天音所言,一畝之收,六十倍於稷粟麥,可濟兇年,可裕倉廩。

今總結其性,編錄成書,明年春試種河南地諸郡。後年頒行天下,各郡縣勸諭百姓,廣辟田疇,廣植此糧,是為第六谷。

布告天下,鹹使聞知。”

函谷關,城關之下。

如棋盤方格,劃分有序,排列井然,一掃最初亂象。

皇帝詔書之中‘有緣者’東莞侯劉吉,趕至函谷關下賑濟災民,距今已有一旬時日。

除城關城墻之上,張掛著皇帝絹帛詔令之外,城關下數處也立木刻書,並配有識字書吏二名,輪流朗誦詔令。

務必讓逃難至此的災民,通曉朝廷賑災詔令。

書吏再次朗讀完一遍,換班喝水的間隙,有災民上前詢問:

“詔令所言,果真?”

書吏對此已經習以為常,邊喝水邊看向開口的災民——

雙眼枯竭渾濁,瘦如骷髏,氣若游絲,乃是今日逃難新至者。

咽下一口水,熟練道:“自然是真。”

書吏口幹喉啞,不多話地向後一指:

“逃難新至的災民,向前再走百來步,可排隊領稠粥一碗。”

城關下的賑災處,被層層劃分。

面向災民逃來的前方,有兩層兵卒把守,往後有南北相近的兩個入口,分流進入賑災區。

災民進入如棋子入棋盤,聽詔令、領稠粥、喝粥暫歇,再定去向,有條不紊。

新到的災民聽話向前,穿過白色粉灰灑下劃線的通道,進入領粥的方格內,聽指令在隊尾排上。

因南北兩區分流、持續不斷接納災民,隊伍並不太長,很快就排到隊首。

“端好粥,往前數十步,站那裏去喝粥。”

災民從穿甲戴盔的兵卒手中接過一大碗粥。

碗壁熱而不燙,碗內是熬煮開花的濃稠麥粥,多得幾乎滿溢。

食物的香氣直竄進鼻間,瞬時口中生涎,包含不住要順著嘴角流出。

饑餓之下,哪還等得及,仰頭就往嘴裏灌!

舀粥和值守的兵卒都見慣不怪,只催促道:“喝一口解解饞就罷,別堵在這裏,往前走走。”

這粥是君侯特意叮囑晾涼了的,不至於燙傷口喉,夏日也不怕沒有油星的寒食下肚。

災民害怕兵卒,灌下一大口確定不是夢後,就捧緊碗聽話向前走,邊走還邊往嘴裏灌粥。

等走入下一方格之中時,粥也只剩小半碗。

方格內,有一樣還在喝粥者,更多的是已經喝完正站著專心聽著宣講。

有書吏站在立於場中的木板旁,宣講道:“都已經聽過皇帝陛下兩道詔令,便不多做講解。”

“現在牢記一點,君侯有言,久餓後不宜暴食,軟爛的稠粥一碗暫緩饑餓,待到各位決定去向之後,再有耐餓的幹飯一碗吃完就啟程。”

賑濟災民,可不是圈養災民。來時吃一碗稠粥,走時再吃一碗幹飯,此處城關下的賑災處,一般只準暫歇一日,過時便走。

“至於去向,如皇帝陛下詔令所言,有兩條:一是遷徙河南地,二是返回原籍家鄉。”

“凡願遷徙河南地諸郡者,沿途每隔五十裏,設有賑災棚,每趕至下一處都供給一碗粥飯。

到達河南地相應地界後,自有官吏指地安置,每戶給地二頃,免田租三年,明年春種時將給馬鈴薯種適量,並教授耕種之法,以助災民立足生息。”

“返回原籍者,免田租一年。且皇帝陛下已有決斷,今歲秋冬時將封堵河水決口,疏流治水。明年夏汛,河水或將不再泛濫。”

書吏宣講完一遍,伸手一指白灰劃線出來的通道,“喝完粥者,將陶碗輕放進鍋內。隨後前往下一格暫歇,並決定去向。”

此格區域一角,架著一口煮著沸水的大鍋,喝完粥者上前將碗放進去。

待煮上一刻鐘再撈起,就又拿回去盛粥給下一個災民。

災民喝完一碗稠粥,肚腹反應不及,仍有餓意。

但頭腦已經知道,自己不會餓死了。雙腿也就聚起一些力氣站起,聽令前往下一處。

下一格是一大片劃線分區的空地,地上鋪著蒲席、幹草,還撒著一層白灰。

有的分區內或坐、或躺已經裝滿災民,便有兵卒往尚有空位的分區指引:“有序地找一塊地兒,自行躺坐歇息,直至決定出去向。”

上一處已經說明白,災民有兩種去向選擇,他們需要在歇息時做出決定。

新災民肚腹中有了一碗濃稠麥粥,也有了力氣張嘴,與左右災民交流。

“我家鄉的田宅尚未完全沖毀,親人皆存活,若是果真能夠治水有成,明年夏季河水不再泛濫,還是選擇返回家鄉較好吧?”

“我家也是,只有幼兒幼女半途易換了出去。大郎二郎尚在,回去收拾一番田宅,便能重新耕種了,何況還免田租一年,還是返回原籍吧。”

田宅未被完全沖毀,親人大多尚存,未至絕境者,選擇返回原籍家鄉。

“家鄉的田宅盡毀,已是一無所有,僅存一妻一子,唯有與僅存親人冒險一搏了。”

“若是真有那高產馬鈴薯,倒也不必懼怕邊郡不安,每夏或有匈奴南下,或許選擇繼續前往河南地更好……”

而田宅全埋於淤泥下,親人無幾,家鄉已全無指望者,多半選擇遷徙河南地。

“有皇帝陛下詔令,想來神糧馬鈴薯是真的。”

雖說規定災民一般滯留兩餐一日的時間,但也有斷腿負傷等特殊情況。

滯留二三日的老災民,顯然知曉得更多:

“當然是真的!你們不知,那獻上高產神糧馬鈴薯的有緣者——東莞侯吉,正是主掌此次救災的君侯!”

“據說此次賑濟災民,陛下自少府出錢糧六十萬石,諸朝臣共捐糧約三十萬石,君侯捐糧三十萬石,陛下又令君侯主掌賑災。

君侯便以國中特產精鹽,源源不斷地與諸豪強豪富易換和籌措糧食,才有了我等災民來時一碗稠粥、去時一碗幹飯,才有了遷徙河南地途中每五十裏一處粥棚!”

“既已有如此仁愛之舉,更有皇帝陛下詔令通達各郡國,如何會有假?”

信息在傳遞過程中,難免有幾分失真,就好比關於東莞侯國的特產精鹽,並非從侯國運來,而是獻上了煉鹽法,產自少府。

災民的信息也不靈通,不知馬鈴薯在關中豪強大戶之間已非秘密。

但災民只知道,能慷慨施舍他們一粥一飯、救他們一命的人,必不會騙他們。

畢竟他們沒有值得費心圖謀的,便是有賤命一條,也抵不上一路引去河南地所費的那些糧食金貴。

另有一老災民道:“據聞此處賑災已有一旬,前面已有十餘萬人入關,前往河南地。”

已有這麽多災民前往,想來是沒假了。

又有新災民開口:“便是為了多活幾日,為那去河南地沿途的一碗麥粥,我也是要去的。”

在此之前他們如一縷幽魂,無處可依、無處可去,走到哪埋在哪。

如今有了一絲生機,一個方向和去處,自然要前往,哪怕只是為了多活幾日。

“返回原籍的沿途,可也有粥棚?”

這處分區的老x災民們看向問話者。

果然,雖狼狽但還不像骷髏架子似的,他身旁還有一個臟包袱。

到了此處,又有兵卒持刃看守,倒沒人上去搶奪包袱。

一個老災民回道:“既有餘力返回原籍,自然不缺沿途粥棚的一碗麥粥續命。實在困難,嚼草根、啃樹皮,回鄉之路搶奪草根樹皮者少了大半,慢慢走總能走回去。”

走投無路前往河南地的災民,占了多半,又劃定了固定路線,若無粥棚能把沿途的地皮都啃下去三寸!

何況,朝廷雖支持災民返回原籍家鄉,卻更鼓勵遷徙河南地。

畢竟河南地平常少有人願去,但梁楚中原之地,過上三五年就能逐漸補足民戶。

歇息期間,災民們心中大多決定好去向。

又有老災民傳授經驗:“今日天光還早,若是已經決定遷徙河南地,身上又無大傷,此時出發最好。”

“去城關下,走左邊門洞,以家戶為一體。若檢查無礙,簡短詢問過後,會發給一枚臨時通關簡牘,指明你們一戶去向何郡何處。”

“入關之後,根據指引,在災民遷徙專道上前行三十裏,便到達了第一處粥棚。”

“想想這樣一來,就能在離開時吃上一碗幹飯之後,在今日內再吃上一頓麥粥!”

相當於今天吃上了三頓,豈不是占了便宜?

一些決定遷徙的災民得知,大為心動。

剛才一碗稠粥雖緩解了腹中饑餓,但還沒有吃飽,若是出發前再吃上一碗幹飯,當能有個半飽了。

而晚間再有一碗麥粥……逃難以來第一次能半飽入睡了!

以後每日前行五十裏,早出晚歇,朝夕兩頓粥,也能活下去了。

“我便先走了。”已經歇過一會兒,身上無傷的災民,喊上親人一起。

起身按照指引,從兩個出口中對應的一個離開,往城關下走去。

實在累極的災民,終究決定等明日一早,吃上一碗幹飯再出發。

而決定返回原籍的災民,大多打算盡可能多歇上一會兒。

在外總要擔心行囊、親人被搶去,此處能夠安心歇息,待歇好了再吃飯啟程返鄉。

就似棋盤上的黑白子,有子落入,有子收走,進出之間有條不紊。

……

函谷關內,城中一處宅院,被辟作了賑災臨時官署。

一日結束,賑災諸事暫歇。

“稟君侯,今日糧食消耗九百八十石,公孫禦史大夫在河內郡籌措並運抵糧食三千石,現有存糧五千二百石。”

陶杯從官署外進來,穿庭入院,入內稟道。

災民並非四五十萬全數一起湧上來,而是有吞有吐地流動的。

花費七日時間,將城關外附近聚集的十數萬災民疏散完畢,現在已經趨於穩定,每天吞吐災民數量近萬。

災民在吃上兩餐粥飯後,十之五六選擇入關,走上遷徙河南地的專道。

十之四五境況沒到絕境者,選擇返回原籍,安土重遷到底是黎民之性。

穩定之後每天糧食消耗在一千石左右,但只是這一處的。

消耗不會減少,只會轉移,快速轉移到了遷徙河南地的專道上。

“嗯。”劉吉接過每日糧食收支簿冊,在串連成簡牘的簿冊上簽下名字,並蓋印。

“今日一切可好?”

陶杯回道:“除了城關外賑災處,有十二起因災民餓急,在舀發麥粥時撲到鍋邊搶奪、排隊時搶奪他人麥粥,皆被兵卒制住,今日風平浪靜再無沖突。”

“入城關的門洞處,攔下身有爛瘡者四人、發熱者三十餘人,經少府所派的醫者確認,爛瘡並無傳人染病之患,發熱亦為不慎受涼發熱。”

“嗯,很好。但仍不可松懈。”

大災之後必有大疫。劉吉生怕爆發瘟疫,還被帶入了關中,稍有不慎萬一大漢玩球了,他是萬死難贖其罪。

其實劉吉倒也沒那麽害怕,因為他身在函谷關內城中,一旦瘟疫來襲他或也將遭殃——雖說他有百邪不侵buff,但也存在可能性。

於是,在此情形之下激發了系統的自衛機制——自動掃描分析災民是否攜帶瘟疫,一旦發現便會發出警報。

而警報至今尚未響起。

有系統的自衛機制,劉吉之所以仍舊請了少府的太醫坐鎮,也是為了安人心。

不止他怕瘟疫爆發傳入關中,其餘眾人也怕啊。

“因傷病死亡者,一百零六人。”陶杯最後匯報道。

劉吉沈默半晌後,“嗯。”

逃難路上的爭鬥紛亂,自然會有後果遺留,傷病便是。

一碗稠粥,能救回一條饑餓瀕死的性命,救不回重傷大病之人。

而公元前的醫學水平……額,時下講究一個道家養生、醫道同源,簡言之:只管好好活,傷病到來時聽天由命。

畢竟距離張仲景出生,至少還有約兩百餘年。

而且就算具有醫治的醫術,也沒有那麽多藥材,傷病加身的災民也只能聽天由命。

劉吉他們能做的,唯有允許傷病較重的災民多滯留幾日,每日供給兩碗稠粥。

或養好傷病,決定去向後啟程。

或被傷病擊敗擡出去,每天傍晚和同伴一起被焚燒成灰。

陶杯說起一個輕松話題:“按照推算,眼下災民的數量將會再持續約一旬,就要開始減少了。”

再有一旬,想逃、能逃至關下的災民都到了,沒能逃到或逃至他處的災民,也永遠不會到了。

雖不精確,但與系統數據分析的結論大致趨同。

“已經渡過手忙腳亂的初期,一切形成了定制,後續因循舊例便是。”

劉吉倚靠在憑幾上,長呼一口氣,緊繃的神經暫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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