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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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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墟

碧落闖入酆都城時,江汐爻剛睡醒,才撐起身揉揉眼,伸懶腰的胳膊還沒放下,就有宮女跌跌撞撞跑了進來,一臉慌張。

“姑娘不好了,有妖闖入城內,直奔紫宸宮來,還請姑娘隨婢子去蓮花臺躲藏。”

江汐爻放下胳膊,心頭一驚:“妖?是什麽妖?”

“不知,但據說來頭不小,城門口的陰差沒能攔住。”宮女說著,俯身下來幫江汐爻穿鞋。

這時,又有宮女跑入寢殿內,這回來的幾個比先前的報信宮女穩重許多,他們四下分散,將江汐爻圍在中間,護著她往殿外走去。

剛出寢殿,打鬥聲已從宮門方向傳了過來。幾個宮女聽後面面相覷,不由得加快了腳下的步子,心頭暗自叫苦。

那該死的妖,早不來晚不來,偏偏自家主子不在的時候來。這些日子,主子對江姑娘的態度他們都看在眼裏,自然知曉萬一江姑娘有什麽閃失,他們都得跟著陪葬。

宮女們恨不得直接抗起人就跑,可江汐爻卻在一片喧囂聲中,聽到了幾聲清脆的鞭響。那鞭聲有些耳熟,她瞳孔猛地一縮反應過來。

是碧落,來的是碧落。

江汐爻當即掙開宮女們的手,轉身往宮門方向跑去。身後的宮女又急又慌,急忙追上來拉她:“姑娘,萬萬不可!外頭混戰兇險得很,快隨我們去蓮花臺。”

江汐爻全然聽不進去,心裏只想快點見到碧落。她甩開宮女的手跑得飛快,靠近宮門時,耳邊的打鬥聲越是清晰刺耳。

到了宮門口,果然見一道修長身影手持長鞭,銀發翻飛,身形躍在半空,正是碧落。

“碧落!”江汐爻大喊一聲。

一時間,陰差紛紛回頭,碧落趁機朝江汐爻躍來。到了近前,直接伸手攬過她的腰,一個旋身帶著人往西邊躍去。

從西城門出了酆都城,再往北便是黃泉路。到了黃泉路上,碧落將江汐爻放下,拉著她手往鬼門關的方向跑,可江汐爻卻停下了步子。

碧落回頭,眉頭微皺:“怎麽了?”

江汐爻的視線從他手臂上的傷口移到了他臉上:“碧落,你來地府,究竟是為了我還是天珠?”

碧落呼出一口濁氣:“出去再說。”

江汐爻卻甩開他的手,固執道:“不行,你必須說清楚。”

黃泉路上,兩邊彼岸花盛開,碧落與江汐爻對視,喉結滾動,他想說“我是為你來的”,可這話如梗在喉,說不出口。

身後傳來陰差追來的聲音,碧落重新去拉江汐爻的手:“現在不是任性的時候,先跟我出去。”

江汐爻也覺得此時不是負氣的時候,任由碧落拉著她快速往鬼門關跑去。視線裏,她的手被碧落緊緊牽著,碧落的手指修長好看,骨節分明,可一直都是冰冷的。

就在他們即將跑出鬼門關時,東岳匆匆趕來,只一揮手,甬道盡頭的橢圓黑洞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鬼關門被關閉了。

“爻兒!”

東岳急呼一聲,看到江汐爻的手被碧落牽著,眼眸一沈,想也不想擡手揮出一道金光向碧落襲去。碧落怕光刀傷到江汐爻,迅速放手一躍而起。

金光散去,在半空中形成一道弧形結界。

江汐爻還沒反應過來,只覺眼前一道身影閃過,她下意識閉眼,再睜眼時已被東岳的大氅裹得嚴嚴實實。

黑暗中,耳邊又傳來打鬥聲,她慌亂從大氅中探出一個腦袋。眼前是一個弧形金色結界,其中黑壓壓的陰差正圍攻碧落,數量之多,讓碧落似乎有些力不從心。

江汐爻擡頭,對上的是東岳冷硬的下頜,她焦急開口:“叫他們住手,不要傷了碧落。”

東岳低下頭,眼中的冷冽隨即轉化成溫柔,低聲道:“爻兒,為師不是跟你說了,這白澤三千年前搶奪了你的天珠,如今賊心不改,還想再奪,你可不要再被他騙了。”

江汐爻急聲辯解:“他…他沒有騙我,他只是想帶我出地府。”

東岳將她摟緊了些:“等你傷好全了,為師自然會親自送你回去。”

說話間,碧落已被鎖魂鏈套住脖梗,他試圖掙脫,可那鎖魂鏈越掙紮捆得越緊,一陰差見機揮出長刀,“噗”的一聲,刀鋒嵌入碧落皮肉,鮮紅順著刀柄往下淌。

“往手!”江汐爻尖叫出聲。

陰差不為所動,仍是全力攻擊碧落。江汐爻急得直掉眼淚,哭著求東岳:“你叫他們住手,我不跑了,你讓他們住手……”

東岳目光覆雜地看了江汐爻一眼,沈聲下令:“停!”

“放了他…放他走,好不好?”

“好。”東岳微微點頭。

江汐爻被東岳帶走的那一刻,結界依舊籠罩在四方,層層陰差仍圍著碧落,卻不敢再上前一步。

碧落浮在半空,渾身是傷,暗紅的血跡順著指尖滴在黃泉路上,悄無聲息地蔓延。他脊背繃得筆直,墨藍的眼眸空洞死寂,定定看著江汐爻遠去的背影。

回到紫宸宮後,江汐爻一直哭,直到閉眼沈沈睡去。醒來時,床榻邊已沒有東岳的身影,宮女照例捧來大把的彼岸花,又是寅時了。

彼岸花紅的嬌艷,給光線暗沈的寢殿帶來絲絲生氣。江汐爻屏退宮女,赤腳下床走到成捧的花束前,指尖輕觸花瓣上的芝麻大小的點點冥露。

她已經按照孟婆的方法,連續七天將冥露滴入眼內,今天是最後一天。不知怎的,她有點不想繼續下去,她怕東岳說的全是真的,怕碧落是為了天珠才一直留在她身邊。

最終,江汐爻還是將冥露滴入眼內。冥露清涼,瞬間化開,她緩緩睜開眼,和前面六次一樣,什麽也沒有發生。

果然,是自己傻才會相信孟婆的鬼話。

江汐爻將瓷瓶隨手扔到岸桌上,直挺挺地倒進床榻,沮喪地盯著帳頂長長呼出一口氣。辛苦收集了七天,到頭來白忙乎一場。

她想閉眼再睡一會兒,忽然感覺帳頂的蝙蝠動了起來,並朝著順時針轉方向轉圈,且越轉越快。驚疑之下,她撐起身,卻又重新重重跌落。這下,眼前不光是蝙蝠在轉,連寢殿的一切都在旋轉。

接下來,一陣劇烈的頭痛襲來,還伴隨著惡心想吐。她在心中哀嚎:完了,完了,這是妖毒侵入神經系統,開始出現幻覺了。

就在江汐爻只覺神經越繃越緊,越來越痛,痛得無法忍受之際,腦中驟然掠過一道白光,直擊意識的最深處。“嘩啦”一聲輕響過後,她繃緊的神經,像紙鼓般被生生撕開了一個缺口,似有什麽封塵已久的東西溢出,劇烈的疼痛也隨之瞬間消失。

她虛脫地仰面躺著,怔怔望著帳頂,此時帳頂的蝙蝠已不再旋轉,只被冥燈的幽光照得忽明忽暗。

好半天,她重新撐起身,緩緩側頭看向寢殿,目光沈沈地掃過每一寸熟悉的角落,內心一片唏噓落寞。

她想起來了,三千前的一切,全都想起來了。

三千五百年前,她是北方天帝——顓頊最小的女兒。父王將她送到地府,拜冥幽之神——東岳大帝為師,學習術法。

五百年後,她按天庭制度去人間渡劫。當時正值殷商時期,妖祟橫行。怕她殞命,師父在送她下凡前,在她體內放入一顆梵天珠護她周全,此舉引來師姐泠月的妒恨,悄悄放出天珠現世的風聲。

因有天珠,她三歲時就表現出非同凡人的靈力,被殷商大巫發現,收她為徒。從那以後,她跟著巫族走遍四土,驅妖伏魔,成為大巫最得意的弟子,也是巫族唯一的天定巫女。

十七歲那年,她被大巫派出都城辦事,恰逢此時西土有妖入境。大巫便帶著一眾弟子前去驅妖,哪知來的妖十分厲害,傷及大巫及多數同門,等她趕回殷都時,那妖已逃之夭夭。

大巫氣惱,讓她帶著餘下同門,前去追擊。她聽令而去,一路追蹤到西山,上山後卻與同門走散,還不慎掉落到獵戶挖的陷阱中。

陷阱極深,她被困其中,這時那只妖出現了——劍眉、鳳眼、軒鼻、薄唇,整張臉棱角分明,魅惑眾生。

妖趴在陷阱口,銀色的長發垂落下來,用好奇的目光打量她。

她心中暗自叫苦,用惡狠狠地回瞪過去。妖也不惱,片刻後還扔了兩個果子給她。

就這樣,一個在阱口,一個阱底,互相對視直到天黑,那妖也沒有半點動手的意思。她放下戒備,疲倦襲來,靠著洞壁沈沈睡去。

等再次睜眼,天已大亮,山中有雀兒歡鳴。她擡頭望向阱口,沒了那妖的身影,心底松了口氣的同時,不知怎的泛起一陣莫名的失落。

到了午時,陽光射入阱底,幾個果子突然從天而降,她詫異擡眼,正好對上一團陰影。原來是那妖又來了,只是這次他的臉藏在背光之中,有些看不清。

片刻後,耳邊傳來一道低沈的聲音:“我可以救你上來,但有言在先,你不得對我動手。”

她沈默不語,那妖等了一會兒,直接放下一條腕口粗的蔓藤。她猶豫片刻,還是抓過蔓藤,攀出陷阱。

正午的陽光正是熱烈,將她身上的濕氣一掃而空。幾步之外,那妖戒備地盯著她。

她問:“妖,你叫什麽名字?”

“妖?”那妖微微一怔,隨後瞇起丹鳳眼糾正,“我是神!”

“神?”她“噗呲”一聲笑了出來,“那好吧!神,你叫什麽名字?”

“我沒有名字。”妖頓了頓,補充,“大家都叫我白澤。”

她起了玩心,張口胡謅:“你長得這般好看,猶如天上碧玉落入人間,往後不如就叫碧落,怎樣?”

“碧落……”

那妖喃喃重覆了一遍,喉結滾動幾番,終是輕聲問道:“你叫什麽名字?”

“九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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