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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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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冥

通往幽冥地府的甬道,並沒有想象中那般陰風陣陣。眼前是無盡的幽藍,空氣被染成半透明的琉璃色,如螢的光粒在半空中浮浮沈沈,讓人仿佛置身於極夜之中。

因逆陰符的關系,白無常刻意與江汐爻保持距離,一前一後走在甬道上。約莫走了五百米,前方豁然開朗,一座巨大的黑色城池赫然出現在眼前。

白無常微擡下巴,伸手一指:“那就是酆都城,一進城,在陽間的虛緲之物,皆為實。”

這話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是指在陽間的鬼魂,一進城便會受到城內磁場影響,成為實體的鬼。

“那我呢?”江汐爻問,“我這樣的有血有肉的人類,進了酆都城會怎樣?”

白無常似笑非笑:“只是損點陽氣罷了,其他並不受影響,走吧!”

進酆都城還需走黃泉路,路並不寬,僅容三四人並列前行,兩側是望不到頭艷紅的彼岸花。半空飄著白幡,陰風掠過,沙沙作響。

剛走幾步,江汐爻腦海中自動浮現平生過往——三歲父母離婚時的哭泣,十三歲奶奶離世時的傷心,二十三歲爺爺走時的落寞。一幕幕往事如同走馬燈般流轉不休。

恰好應了那句:黃泉路上,彼岸花開,浮生如夢,萬事皆空。

行至半途,右側出現一座七層高臺,每層臺階上都蹲著幾個鬼,見白無常過來,站起來避得遠遠的。

白無常停下步子,解釋:“這裏是望鄉臺,上面的都是新來的鬼,有些鬼對人間還有念想,閻王仁慈,允許他們再此停留三日,以斷牽掛。”

有些人在人間過得有滋有味,一時成鬼接受不了,可以理解。江汐爻轉念想到自己的人生,心中不免悲涼:要是她死了,應該不會在這裏蹲上幾天緬懷過去。

過了望鄉臺,又行了一段路,到達酆都城門下。

青黑色的城墻高聳,城門上方懸著一塊斑駁匾額,上書“酆都城”三個古篆大字。城墻上每隔十米懸著一盞幽藍的冥燈,燈火不搖不晃,靜靜地照著如墨的護城河。

進了內城,不再是外頭荒涼的模樣。街市縱橫,幽火通明,沿街開著各式商鋪,賣著陰間特有的商品。各朝各代的鬼,穿著不同的服飾穿梭其中,好不熱鬧。

江汐爻從未見過這般景象,一時只覺新鮮好奇,忍不住邊走邊四下張望,其中一家店鋪引起了她的註意。

這是一間紙紮鋪子,賣的東西與陽間的差不多,出售各種紙紮的金童玉女,丫鬟小廝,還有豪車豪宅,金山銀山等等,應有盡有。

人間給亡者燒紙紮,一把火燒成灰燼,到了陰間變成真實的物件。可陰間賣紙紮,是要燒給誰呢?

江汐爻不解,指著紙紮鋪子問白無常:“陰間也有賣紙紮的?”

白無常視線看了過去:“你可別小看了這些,這可是我們這裏賣得最貴的東西。鬼在投胎前買紙紮燒了,到陽間就成了實物。”

“什麽意思?沒聽懂。”

白無常耐著性子,指著鋪子門口一件紙紮的別墅:“那大房子看見了嗎?”

“看見了。”江汐爻點頭。

“這個得賣千億冥幣,有錢的鬼可以在投胎前買下燒給自己,下輩子就能住上這樣的房子。”

江汐爻詫異:“還能這樣?”

“為什麽不能?”

“那按你的意思,投胎前買幾個丫鬟小廝燒了,下輩子就有人伺候?”

“沒錯,一個人命好不好,七成靠上輩子積得福報,三成靠自己運營。這三成說來說去還是離不開錢,要是死後陽間沒人給燒紙錢的,想下輩子過得好些,只能活著時多積些德。”

江汐爻皺著眉頭盤算了一下自己,好像沒幹過什麽積德的事,她那不靠譜的爸媽也不像是能給她燒紙錢的,心裏不由得焦慮起來。

她問:“要是活著時沒積過什麽德,死了也沒人燒紙錢怎麽辦?”

白無常鄙視地看了她一眼:“那只能下輩子去要飯,衣不蔽體,食不果腹。”

什麽叫去要飯?什麽叫衣不蔽體,食不果腹?想到下輩子可能會面臨悲慘的處境,江汐爻有點不想活了。

可轉念一想,若不活了,不就註定下輩子要成為乞丐了嗎?她突然又不想死了,暗自決定在餘生裏多做些積德的事補救一下。

白無常看著她臉上表情變了又變,很是無語,催促道:“走吧!前面就是森羅宮了。”

街市盡頭立著一座黑巖砌成的巍峨宮殿,層層疊疊共有九層,每層飛檐下有銅鈴垂落,無風自響。

黑玄鐵打造的殿門旁,站著好些陰差,他們看到白無常,恭敬行禮:“白爺!”

“主子在裏面嗎?”白無常問道。

“在殿內,正等著您呢!”一個陰差應聲,偷偷打量了江汐爻一眼。

踏入殿內,穹頂極高,有數十盞長明燈懸在梁間,發著幽藍火焰,將殿內照得明暗交錯。正中央設有一座三米多高的烏木案臺,案身上雕著骷髏,陰氣森森。

江汐爻視線隨著案臺上移,正想一睹閻王爺威嚴赫赫的風采,可下一秒,她楞住了。

只見冷冽森然的雕花寶座上,坐著一個白白胖胖的年輕後生,大餅臉,綠豆眼,頭戴烏紗官帽,一身黑色蟒袍倒是十分氣派,只是穿在他身上,卻有種地主家傻兒子的即視感。

江汐爻湊近白無常幾分,小聲問:“你們地府實行的是世襲制吧?”

白無常抽了抽嘴角,壓低聲音警告:“休得胡言!”

那白胖閻王見白無常帶人回來,大袖一揮,面露喜氣:“老白,你可算是回來了。”

說著將目光轉到江汐爻身上:“這位便是江姑娘了?”

白無常恭敬行禮:“回稟主子,正是。”

“辦得好!”白胖閻王開懷大笑,指著殿兩側座椅,“來得都是客,江姑娘你隨意坐。”

又朝殿後喊道:“嬌娘,來客人了,上茶!”

“來了!”

話音落下,殿後轉出一位身材窈窕的紅衣女子,面色雖青白,卻唇若點櫻,很是嬌媚可愛。她舉著托盤,扭著腰肢將茶盞放在茶桌上,向江汐爻盈盈一笑。

看清對方長相時,江汐爻又楞住了。這紅衣女子雖換了件錦服,滿頭珠釵,卻仍能認出她是清明時見過的那個女吊死鬼,好像叫什麽“方芳”的。

“你…”她剛張口,便被方芳打斷。

“姑娘,請用茶。”隨後朝她眨眨眼,微微搖頭。

江汐爻會意閉上了嘴,裝作不認識。奉完茶的方芳扭著身子走到寶座邊,軟若無骨的手攀上了白胖閻王的肩頸。

“爺,奴家給您揉揉肩吧!”

白胖閻王很受用,將美人往懷中一攬:“還是你最懂爺。”

他大手隨意搭在美人腰上,語帶寵溺:“揉得舒服,爺賞你一支上好的凝魂玉簪。”

美人笑著應下,指尖輕按他寬厚的肩頭,力道輕柔。白胖閻王舒服地瞇起眼,哼唧兩聲,全然不顧底下還站著白無常和江汐爻。

這一幕,讓江汐爻無語,越發斷定這閻王之位,怕是世襲罔替來的。

白無常的表情也是一言難盡,出聲提醒:“咳咳,主子!”

方芳靈巧轉身,趁機從白胖閻王身邊抽身出來,嬌嗔開口:“爺,奴家先退下了。哦對了,這位姑娘身上衣服濕透,不如讓她隨奴家去後殿換件衣服,您看可好?”

白無常有意支開江汐爻,幫腔道:“嬌娘娘所言極是,屬下正好也有事想單獨向主子稟報。”

等江汐爻隨方芳去了殿後,白無常上前幾步,壓低聲音道:“主子,大事不妙,如今不光白澤現世,連麒麟都出了昆侖虛境,剛才我們回來時便被他絆住,是老黑拖住他,屬下才得以脫身,將人帶回來。”

“麒麟?他也出現了?”白胖閻王擠了擠綠豆眼,“也是奔著梵天珠來的?”

“屬下認為多半是的。”

白無常稍作猶豫,又稟道:“還有一事,那丫頭身上帶著逆陰符,一時或許無法讓狴犴取珠。”

“那怎麽辦?”白胖閻王身子前傾,面露不悅。

“逆陰符時效只有七日,如今只能等。這段時日,為防止白澤找上門,屬下建議暫時關閉各個鬼門關。”

白胖閻王揮了揮手:“這事你去辦吧!務必要取到天珠。”

“是。”白無常躬身退了下去。

方芳將江汐爻帶到後殿一處偏房,確定門外無鬼跟隨,才小心將門關好。輕聲問:“你怎麽來了酆都城?白澤大人呢?”

“我是被黑白無常騙來的,他去了昆侖山。”

方芳取出幹凈的衣服遞給江汐爻,眉頭微蹙:“也就是說,白澤大人不知道你來了酆都城?”

“嗯,他不知道。”

江汐爻伸手去接,指尖剛碰到對方,身上的逆陰符立刻竄出一道金光,“滋”的灼在了方芳的手背上。

“啊!”方芳痛得猛地抽手,驚呼道,“你身上有符?”

江汐爻連忙道歉:“不好意思,是碧落給的。”

方芳點頭:“這樣倒也好,陰差鬼物暫時近不了你身。”

猶豫片刻,江汐爻忍不住發問:“你怎麽在閻王身邊……”

說了半句,她覺得有些唐突,一時頓住。方芳會意,勉強笑了知:“不過都是混日子,你先換衣吧!”

衣服的款式類似漢服,月白素凈,寬袖束腰,料子摸著軟軟的。

等她穿好衣服,方芳繼續道:“我聽陰差閑聊時說起,黑白無常在陽間拘了個凡人,沒想到那人竟是你。”

頓了頓又道:“他們既然帶你下來,就沒打算讓你活著回去。”

“……”

江汐爻心裏默默嘆氣,覺得今年肯定是犯了太歲,不然怎麽會一路倒黴呢?

方芳又道:“我和白澤大人有交易,既然你是他的女人,我自然不會對你坐視不理。”

“我不是他的女人,你誤會了。”江汐爻急忙辯解。

方芳擺擺手,一副“我懂,你不用解釋”的神情,從窗邊供案上取來一把剪刀遞給她:“你剪一縷頭發給我,我想辦法傳給白澤大人。”

一縷青絲飄落,方芳伸手接住,交待了幾句後匆匆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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