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驀然回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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驀然回首

裴京航把江逸堵在冰冷的瓷磚墻和自己身體之間,距離近得能數清對方睫毛上沾的水珠。

“剛才的話。”裴京航開口,篤定道,“我認真的,你聽見了。”

江逸偏過頭,脖頸的線條繃緊,喉結上下滾了一圈,沒吭聲。

“說話。”裴京航的手撐在他耳側的墻上,指關節抵著瓷磚,微微發白,“聽見沒?”

“……你沒睡醒。”江逸終於擠出四個字,聲音發飄。

“我他媽比什麽時候都清醒。”裴京航往前壓上半步,鼻尖幾乎蹭到江逸的額頭,“現在扯不了證,等年齡一到就立刻辦,先訂婚也行,擺酒昭告天下——讓所有人都知道,你江逸是我板上釘釘的人。”

他一口氣說完,呼吸噴在江逸眉骨上,氣息滾燙。

“這邊圈子就這麽大,消息傳出去,誰還敢拿江家那點破事兒做文章?他們算個屁。”裴京航盯著他躲閃的眼睛,一字一句道,“爸媽那邊更好說,自家兒子和自家……反正都是一家人,除非你還想離了我跟別人,不然咱倆也就是早晚的事兒,江逸,你猶豫什麽?”

江逸的大腦一片空白,他想往後縮,後背已經緊貼墻壁,冰涼的觸感透過襯衫滲進來:“太早了,太荒唐了。”

“荒唐?”裴京航笑了,那笑容很短,幾乎轉瞬即逝,“比咱倆現在這樣躲躲藏藏強,直接坐實關系是最好的選擇,既能保住你,也能保住江家。”

“江逸,你平時的腦子最好使,應該不會在這種要緊關頭犯糊塗。”

江逸低下頭緊抿著嘴,思緒混亂如麻。

裴京航忽然湊得更近,聲音壓得極低,嗡嗡地震著江逸的耳膜:“江逸,你看看我。”

聞言,江逸擡起眼,通道裏只有頭頂綠燈幽暗的光,把裴京航的臉照得半明半暗,眼睛卻亮得駭人。

“你就回答我一個問題。”裴京航一字一頓,“想不想跟我在一起?一輩子,光明正大的那種。”

空氣凝住了,遠處水管深處傳來空洞的滴水聲。

嗒,嗒,嗒。

江逸的嘴唇動了動,沒有聲音。

“想還是不想?”裴京航又問,在那股強撐的兇悍底下,裂開一絲不易察覺的、近乎懇求的顫音,“你點個頭,剩下的交給我,天塌下來,有我頂著。”

江逸的視線模糊了,喉嚨裏堵著團棉花,又苦又澀。

他想起海邊旅館那晚裴京航倒進他懷裏的重量,想起這人一天一夜沒合眼追過來的樣子,想起剛才在臺上,逆著人流擁抱時,對方勒得他肋骨發疼的力道。

想起倆人近一年相處的日日夜夜。

想起自己第一次遇見裴京航時,心頭那陣沒來由的、慌亂的悸動。

那點一直在心裏蜷縮著的、不敢見光的心思,被這句話撬開了殼。

他閉上眼,很輕,很輕地點下頭。

幾乎是同時——

裴京航吻了上來。

不是溫柔的,不是試探的,是劫後餘生般的、帶著孤註一擲力道的撞擊。

嘴唇重重碾過嘴唇,牙齒磕碰,呼吸燙得灼人,江逸後腦勺“咚”一聲磕在墻上,悶哼被堵在喉嚨裏,他下意識揪緊裴京航腰側的衣服,布料在掌心皺成一團。

就在這時,窗外炸開一聲悶雷。

緊接著,雨點劈裏啪啦砸下來,密集得像是誰把天捅了個窟窿,水聲嘩然,瞬間淹沒一切。

熟悉的眩暈感像潮水猛撲上來,天旋地轉,五臟六腑都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攥住、擰了一把,那感覺並不痛苦,卻讓人失重,仿佛靈魂被輕柔地抽離又填入另一個溫暖的軀殼。

江逸閉上眼,指尖更深地陷進那層布料。

幾秒,或者更久。

世界重新拼湊完整。

江逸睜開眼,首先看到的是自己近在咫尺的臉。

他猛地松手。

裴京航也緩緩睜開眼,頂著江逸的臉,用著江逸的眼睛,眼神裏卻帶著點未散盡的、得逞般的亮光,看向眼前人。

兩人在昏暗的綠光與震耳欲聾的雨聲中,喘息著對視。

“還適應麽?”裴京航開口,聲音是江逸的,語氣卻是他自己的,短促,直接。

江逸試著動了動喉嚨,屬於裴京航的聲帶振動,發出比他原本低沈些的嗓音:“……嗯。”

心意相通,開關按下。

裴京航扯了下嘴角,他活動一下脖頸,似乎在盡快適應身體互換的異樣感,然後直接往後退開一步,擡手抹了把下巴:“傘在我櫃子裏,等到放學……你就回家吧,這樣你也不用害怕了。”

江逸把手伸進褲兜,摸到冰涼的金屬鑰匙圈,握緊,點頭。

裴京航看了他兩秒,忽然伸手,用指關節很輕、很快地蹭了一下他眼下,隨即擡頭,在他唇角印下一個短暫而溫存的輕吻:“先蓋章。”

他低聲道,氣息拂過皮膚:“正事之後再說,今天,好好休息。”

他說完,轉身拉開消防通道的門,頭也不回地紮進外面走廊的光裏。

門晃了晃,慢慢合攏。

江逸一個人站在綠幽幽的光線下,聽著門外漸行漸遠的腳步聲,冰冷的墻貼著後背,雨聲填充所有空隙。

他擡起手,看著現在這雙更大、骨節更分明的手,慢慢收攏,握成拳頭。

雨下得昏天暗地,黑色傘面被砸得砰砰響,江逸把傘壓得很低,快步穿過空曠的操場,水花在腳邊濺開。

高二(三)班教室亮著燈,他從後門進去,盡量低著頭,走向裴京航的座位。

前排的程凱聞聲回頭,咧開嘴:“約會回來了?”

江逸喉嚨發緊,他學著裴京航平時那副懶得搭理人的樣子,只是輕踹一下程凱的椅子腿,隨後低頭去翻桌肚裏的書。

“咋了這是?”程凱湊近點,壓低聲音,“跟江逸吵架了?”

“沒。”江逸打斷他,聲音刻意壓低,“家裏的事兒,我倆都有點壓力大。”

程凱知道江家的事,但礙於外人的身份也不好說什麽,他只是哀嘆般地拍拍江逸的手臂,又轉回去了。

江逸悄悄松了口氣,掌心有點濕,他攤開一本物理練習冊,目光落在筆尖,卻一個字也進不了腦子。

他像一縷游魂,聽著窗外的雨聲單調,時間被拉得粘稠。

放學鈴打響時,他幾乎是彈起來的,把桌上的書胡亂塞進書包,拉鏈卡住,他用力一扯,旁邊有人看過來,他沒理,拎起書包就往外走。

雨小了些,從瓢潑變成綿密的雨絲,江逸沒撐傘,徑直走進雨裏,冰涼的雨水打在臉上。

走到熟悉的花園樓下,他停住腳步,仰頭,左邊那扇窗戶,暖黃色的光暈開在潮濕的夜色裏,他看了很久,才抹了把臉,摸出打開大門。

哢噠,門開了。

溫暖的氣息混著飯菜香撲面而來,他站在玄關,有點不敢進去。

客廳裏傳來壓低的話語聲。

“紐約那邊的公寓,先不退租。”餐廳傳來江淮璟的聲音,透著疲憊,“機票退掉吧,我和孩子他爸……暫時走不了。”

“阿姨。”江逸的聲音輕飄飄地插進去,卻驚得屋內霎時安靜下來,“我回來了。”

燈光下,江淮璟和江永華坐在沙發上,江逸坐在旁邊的單人沙發裏,抱著膝蓋,三個人同時轉過頭。

江淮璟的目光在觸及江逸臉龐的瞬間,亮了一下,她迅速站起身,聲音放得很輕:“京航,小逸呢?今天……也不回來嗎?”

“不。”江逸搖頭,喉結滾動,“他最近學業壓力大,要一直住校,過兩天再回來看您。”

江淮璟自己的身體也有些吃不消,即便她早有得到這個回答的心理準備,可一切都需要時間去撫平傷痛,聞言,她只是輕輕點頭,不敢再說話。

沈默在空氣中蔓延,窗外的雨聲淅淅瀝瀝。

江淮璟的指尖掐著布料,微微發抖,她擡起眼,看向江逸,看了很久。

然後,她深吸一口氣,聲音很輕,卻清晰地穿透雨聲:

“京航。”

江逸擡起眼。

江淮璟的眼圈紅了,但她努力睜大眼睛,她看著他,目光裏有懇切,有愧疚:“搬回來住吧。”

江逸腦子裏“嗡”的一聲。

“房間一直給你留著呢。”江淮璟語重心長道,“或者……搬到小逸隔壁,你的東西,我們都原樣放著,沒動過。”

她向前傾身,雙手緊緊交握著:“你徹底搬回來,別回去住出租屋了,好不好?”

江淮璟看著江逸,水汽終於蓄滿眼眶,十分固執地望著兒子。

燈光將她睫毛上的水珠照得晶瑩,江淮璟的肩膀微微塌著,那是一個母親卸下所有堅強後的姿態。

“這個家。”她的聲音哽咽,卻更加用力,“是你和小逸兩個人的。”

“少了誰都不行。”

江逸僵在那裏,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間沖上頭頂,又在下一秒凍結,他張張嘴,想發出聲音,但喉嚨被洶湧而至的酸澀死死堵住。

窗外的雨,不知何時又大了起來,嘩啦啦地沖刷著玻璃。

時間在昏黃的燈光與無休止的雨聲中,徹底凝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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