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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會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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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會相見

裴秀英能守口如瓶地在江家做事,這兒應該有人知道Alpha的存在才對。

裴京航擡眼看向一旁不耐煩的江景深,眼中的神情變幻莫測。

罷了,這也只是一個猜測,沒有證據就不能妄下定論,裴京航搖搖頭。

許是註意到一旁的眼神,江景深回頭看向侄子,此時的裴京航神色如常,絲毫不會露出任何不妥,江景深也沒多想,他瞪一眼旁邊的副管家和裴秀英,這倆一個裝瞎,一個嚇得凈往暗處躲,見廢物完全不頂用,江景深撇過頭重重敲打門框,嚴肅喊道:

“你們大人就任由這幫孩子胡鬧?”

這群吃裏扒外的暴發戶存心要給江景深找氣受,一個娘家人嘴上厲害也就罷了,等真到江家的祖宅,他哪兒還有發號施令的本事?孩子家長置若罔聞,江景深咬牙,他不屑於與小孩兒計較,明明私底下拳頭都硬了,心裏還在細想有沒有體面的措辭。

裴京航總算發現自己這舅舅就是個純愛生悶氣的鐵公雞,他把書包撂在地上,不緊不慢地走到嬉笑打鬧的孩子身邊搶走玩具,給了幾個孩子一個“滾去沙發”的犀利眼神,幾個不到十歲的孩子算是徹底嚇呆。

“光砸窗戶還不滿意,非要把樓頂子掀了才行?”裴京航明知故問地朝親戚們一偏頭,他隨手把玩具丟到一邊,一副藐視眾雄的樣子大胯腿坐在正中間的單人沙發上,“砸壞了記得賠,舅舅等會兒記下賬。”

“......吃虧是福,江老爺子的祖宅熱鬧點老爺子也開心嘛不是?”先前一直在親戚聚會上開腔的那家人因吃癟非裝死人,其他親戚見自家小孩兒被欺負,氣不過也趕緊站出來打圓場。

聽到裴京航叫自己,江景深這才順理成章地融入話題,他走過去猛抓一把這個不知天高地厚小孩兒腦袋,怒目而視:“那就祝你們家福如東海,壽比王八。”

“哼。”裴京航嘴角輕笑,即便江景深這廝對江逸不好,但只要兩人利益相同,這個舅舅還是挺靠譜的。

在場的人臉色那叫一個極其精彩,黑一塊白一塊並且臉紅脖子粗的人大有人在,這幫親戚原本就是溫飽家庭,聰明人不多,倒是很多人胳膊長見識短。

老一輩人年輕時江家家道中落,楞是江逸爺爺在年輕時逆風翻盤才造就今日的盛世局面,江永華順勢繼承爸爸的主要商業版圖,靠著公司的流水分紅也夠讓這幫親戚吃一輩子,就偏偏有人不識好歹。

礙於親戚臉面,江景深不能替姐姐家說什麽,頂多嘴上罵兩嘴過過癮,不過裴京航已經非常滿足,畢竟面子這個東西可大可小,對於這些養尊處優的人而言,丟面子跟戳肺管子已經沒有兩樣。

“江總......可以開飯了。”此時裴秀英戰戰兢兢地端著熱湯出現在昏暗的餐桌後,她插話的時間很巧妙,足以讓原本沈默的眾人全部齊刷刷向她投入怨恨的眼神,裴秀英心下一驚,殘疾的手險些將湯直接打翻,幸得裴秀英因為害怕強行忍住驚恐的情緒,湯只是灑出幾滴,並未真的釀成大禍。

這句話也間接給江景深一個臺階下,他看著裴秀英擔驚受怕的模樣心中莫名升起幾分同情,隨後他擺擺手,示意一眾親戚別費這嘴皮子功夫,他囑咐管家趕緊收拾殘局並記下賬,先把飯吃了要緊,等快走時自己再私下找他們算賬。

由於先前的施壓,這頓飯所有人吃得都安分不少,裴京航雖然不喜歡這種沈重的氣氛,但只要飯好吃,他並不想介意這些沒用的事情。

臨近飯局結束,聽見難得安分的孩子發出稀碎的聲響,緊繃神經的眾人這才稍稍放松下來,飯局上還有幾位持有股份的長輩,江景深作為家裏出類拔萃的年輕才俊,與長輩聊起生意場上的往來那叫個頭頭是道。

裴京航就這麽食之無味嚼著嘴裏的東西,耳朵卻一直機敏地留意著,他想聽聽這些年來自己錯過的東西,哪怕自己並不喜歡,哪怕自己或多或少都從江逸那裏聽到過。

但他就是想聽。

“這眼看小逸都快高考了,心裏有沒有想上的學校?”正跟江景深討論公司事宜的一個伯伯開口道,裴京航見有人叫自己,順著傳來聲音的方向望去,就見江景深身旁一名沈默寡言的高大男人凝望著他,江景深對於這名長者展現的神情坦然自若,沒有半點輕蔑,裴京航頓時對此人的人格畫像在心裏勾勒出個大概。

思來想去,裴京航頷首道:“......走保送。”

這是江逸一直對外宣稱的路線,無論是依仗家裏還是走單招,保送都是江逸遠走高飛的最優路線。

“回來讓你舅舅給你挑幾個國外的學校申報試試,或者走他母校,康橋是吧?”那名伯伯抿上一口熱茶。

“江逸之前說想走國內的大學,不想報國外,先看看他單招結果再做決定也不遲。”江景深朝伯父含笑,“到時候也要問問江逸爸媽的意見。”

一聽這話,伯父無所謂的態度不改分毫,他自然也不把江逸的選擇當回事兒,只是隨口一問罷了:“小逸成績好,估計沒什麽問題。”

江逸別的裴京航不敢擔保,但是他對這人的成績那是相當自信,裴京航不經意間露出一個勢在必得的微笑。

同樣都是笑,但就這麽一個簡單的動作,卻讓了解江逸的人註意到些許不同。

這孩子從來沒有這麽自信過,明明以前都是謙虛,現在怎麽變得有點自傲?

不過這只是一閃而過的荒謬想法,畢竟人怎麽可能一下子就換了性子,肯定是自己想錯了。

這頓飯吃到最後大多數人都心滿意足地拍拍肚子,江家老宅的大廚做飯畢竟有好幾個年頭,自從廚子跟著老爺子住到山莊,就不怎麽回到市裏,這次是江景深專門從老爺子那裏請過來堵住這幫人嘴的。

料定大家晚上吃太多,都開始暈碳犯困,江景深好說歹說終於把各家親戚打發走,裴京航一看時間,已經十一點半,他剛想擺手進屋,卻被江景深喊住:“姐姐他們現在應該起床了,你現在有空跟他們說話嗎?他們很想你。”

“......誰想我?”裴京航忽然意識到自己一直所逃避卻日思夜想的親生父母,此刻因為在紐約格外思念兒子,讓江景深轉達自己應有的思念,只是他們想的兒子是江逸,而並非裴京航,“......爸......媽嗎?”

人生的十七年裏,裴京航鮮少吐出這親昵又情真意切的兩個字,對於一個快成年又近鄉情怯的孩子來講,吐出這兩個字顯得異常艱難,裴京航忽然有千言萬語想與之訴說,結果比言語先湧出來的竟是哽咽,忽然想起這是江逸的身體,裴京航於心不忍,他緊咬牙關忍住想念的話語與哭腔,只是拼盡全力說出輕飄飄的“爸媽”二字。

“不然呢?”見這個侄子難得表現出想媽媽的模樣,江景深頓時嗤笑道,“你們平時不也在聊微信?又不是沒見過。”

不,此前的十七年間,裴京航都不曾親眼見到過,留給他的只有一些流言,一些手寫信,一些不對他本人訴說出口的關心罷了。

“來吧,別傻楞著。”江景深只當裴京航是年少叛逆,並沒有發現此時他如鯁在喉的模樣,他轉手撥通姐姐的視頻通話,不等裴京航反應,就把屏幕直對他說道,“打個招呼?”

“小逸。”

一道輕柔的女聲響起,屏幕裏的女人如沐春風,眉眼裏的溫柔卻像浸在溫水裏的月光,臉上的許多細節都藏著裴京航的影子,而此時他的呼吸驟然滯住,只因對方是自己未曾謀面,卻有千言萬語想要訴說的母親。

“小逸,怎麽不說話?”江淮璟的指尖輕輕拂過屏幕,仿佛要觸碰他的臉頰,“是不是累著了?媽看你臉色不太好。”

江永華將保溫杯推到江淮璟手邊,聲音帶著克制的關切:“舅舅說你最近覆習辛苦,別給自己太大壓力,國外的學校我們也看了幾所,你想來隨時都能來……”

“爸!”

裴京航猛地擡頭,喉間像被細沙堵住,男人的眉眼、說話時微蹙的眉頭,分明是鏡子裏自己未來的模樣。

十七年的隔閡與思念在這一刻轟然決堤,他幾乎要脫口而出“我不是江逸”,指甲卻深深掐進掌心——

這張臉是江逸的,他們眼裏的兒子從來不是他,從來不是裴京航。

他看見母親眼裏的擔憂濃得化不開,又看見父親欲言又止的模樣,那些本該屬於他的關切,如今都傾註在這具不屬於他的身體上。

江景深愈發覺得這孩子有些反常,剛想開口說些什麽,只見裴京航別開臉,將湧到眼眶的濕意逼回去,他聽見自己用江逸慣常的、帶點疏離的語氣開口,聲音卻克制不住發顫:“……我沒事,就是有點想你們。”

“傻孩子。”江淮璟笑起來,眼角的紋路彎成溫柔的弧,“我們也想你,等抽出時間我們一定回國,起碼在你高考的關鍵時刻,我和你爸爸都想陪著你。”

即便江逸再好,裴京航也不得不承認,此刻的自己是嫉妒江逸的——

這些艷羨已久的溫暖,本就該是他的。

裴京航看著屏幕裏父母熟悉又陌生的笑臉,明明近在咫尺,卻隔著無法跨越的身份鴻溝。

他用力抿住唇,直到嘗到淡淡的血腥味,才勉強扯出一個笑:“好,我等你們回家。”

視頻掛斷的瞬間,裴京航猛地轉過身,背對著江景深,指尖死死攥住沙發扶手。

窗外的月光透過紗簾灑進來,在他顫抖的肩頭上投下細碎的影。

他第一次如此痛恨這具屬於江逸的身體,痛恨自己只能借著別人的名義,對親生父母說一句言不由衷的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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