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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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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4 章

高三的時光走到這一刻,已經不再能用“快”來形容。

是湍急,是奔流,是一去不返、不留分毫喘息的洪流。

窗外的春風一年比一年溫柔,草木歲歲常青,可教室裏的少年人,再也沒有去年的松弛,沒有曾經的散漫,沒有片刻能夠肆意揮霍的光陰。距離高考僅剩最後百天不到,整座高三教學樓被一種極致肅穆、極致緊繃、極致沈默的高壓氛圍死死籠罩。

所有零碎的覆習、所有細碎的補漏、所有一輪二輪的基礎夯實,全部落幕。

接下來的路,只剩下最後、最殘酷、最真實、最決定命運的階段——全真模擬沖刺階段。

而擺在所有人面前的最後一場預熱、最後一次階段性篩查、最後一次完全對標高考難度的月考,即將到來。

全校老師統一口徑,在班會、課堂、晚自習無數次重覆一句話:

這是高考前最後一次月考。

這場考試結束,不再有基礎覆習、不再有專題補弱、不再有循序漸進的教學節奏。

所有人將直接踏入無數次全真模擬、無數次高考覆刻、無數次心態碾壓、無數次排名洗牌的終極沖刺期。

此後每一場考試,都無限接近高考,每一分差距,都直接預示最終的結局。

期末、模考、聯考、押題考、終極測,層層疊加,層層逼近,最終匯聚成那一場決定所有人人生去向、所有人未來坐標、所有人十幾年寒窗歸宿的——高考。

人生最重要的一場考試,近在咫尺,觸手可及。

教室裏的每一個人,都清楚地知道,自己已經站在了人生最大的十字路口。

有人咬牙堅持,有人瀕臨崩潰,有人沈默硬扛,有人悄悄蛻變。

沒有人敢松懈一秒,沒有人敢走神片刻,沒有人敢辜負這最後百日的孤註一擲。

程遇也一樣。

經歷了整整一年高三的磨洗,從最初的忐忑局促、考場緊張、心態起伏,到如今的從容沈穩、穩紮穩打、內心篤定,她早已不是當初那個會因為一分得失患得患失、會因為旁人眼光自我內耗、會因為苦難低谷自我懷疑的小女孩。

她一路從三百五十名開外,硬生生憑一己之力,啃題海、熬長夜、補漏洞、穩心態,一步步爬進年級前六十,穩穩紮根上游梯隊,手握穩穩六百分以上的底氣,擁有奔赴遠方城市、徹底逃離這座小城的資格。

她的目標從未變過。

離開這裏。

徹底離開這片裝滿傷痕、裝滿遺憾、裝滿血腥夢魘、裝滿孤獨孤苦記憶的故土。

她要去更遠的城市,讀更好的大學,見更廣闊的人間。

她要活出完全屬於自己的人生,不再被原生泥濘捆綁,不再被過往悲劇束縛,不再被命運隨意擺布。

她要站穩腳跟,積攢力量,替母親沈冤昭雪,替世間無數不幸的孩子點燈引路。

前路光明,執念滾燙,心底有夢,眼底有光。

而在她默默深耕、步步攀升、無聲蛻變的同時,教室後排那個永遠穩居頂峰的少年,也依舊在自己的牢籠裏,獨自掙紮、獨自堅持、獨自隱忍、獨自向往遠方。

程遇無數次暗自心想。

許然序應該也是這樣想的吧。

他比任何人都需要這場高考,比任何人都需要一次徹底的逃離。

旁人以為他生來耀眼、生來順遂、生來自帶光環,以為他前途坦蕩、無憂無愁、一路坦途。

可只有真正窺見他生活一角的人,才知道——

許然序太苦了。

他的苦,從不外露,從不言說,從不宣洩。

所有人看到的,永遠是他溫和的笑意、從容的姿態、耐心的性格、永遠第一的成績、永遠穩妥的狀態。

他對所有人溫柔,對所有人謙和,對所有人包容。

同學請教題目,他永遠耐心拆解;班級事務,他永遠淡然配合;老師叮囑,他永遠認真落實。

他把所有的陰郁、所有的壓抑、所有的窒息、所有的委屈,全部壓在心底最深的地方。

他永遠笑著面對世界,獨自承受所有風雨。

程遇比誰都清楚,他早已迫不及待想要逃離。

逃離那個偏執、強勢、控制欲極致、愛恨扭曲、永遠不肯放過他、永遠不肯放過已逝過往的母親。

可宿命從來殘忍。

越是想要逃離的人,越是被死死捆綁;越是想要自由的人,越是深陷牢籠。

越是臨近高考,越是臨近終點,許然序家裏的矛盾,爆發得越加頻繁、越加劇烈、越加無解。

誰也沒有想到,在所有人全力備戰最後一次高三月考、所有人緊繃神經沖刺模考階段的關鍵節點——

許然序,又一次和母親徹底鬧掰了。

而這一次矛盾的導火索,依舊是程遇。

從頭到尾,根本不關程遇半分錯處。

純粹是巧合,純粹是無端,純粹是那位母親根深蒂固的偏執、臆想、猜忌與極端。

事情發生在一個普通的放學後。

臨近月考,各科重難點集中爆發,題型綜合性極強,很多壓軸題型、變式題型、跨模塊融合題型難度陡增。當天下午數學最後一道大題,題型新穎、思路刁鉆,課堂上老師匆匆講解一遍,節奏太快,班裏大部分人都只聽懂皮毛,內核邏輯完全沒有吃透。

程遇課後反覆覆盤、反覆演算、反覆拆解,依舊卡在關鍵步驟。

她習慣性想去辦公室找數學老師答疑,可放學後老師臨時緊急開會,辦公室空無一人,整個教研組的老師全部臨時離場。

距離晚自習還有一個半小時,這道題若是不解透,她心裏始終不安,模考階段最怕題型盲區、最怕思路卡頓、最怕同類題型再次卡殼丟分。

萬般無奈之下,她猶豫許久,最終還是選擇了唯一一個、也是全校唯一一個,能最短時間、最清晰邏輯、最透徹思路幫她理清題型脈絡的人。

許然序。

自從高二那場風波之後,她一直刻意避嫌、刻意疏遠、刻意保持距離。

整整一年多,她從未主動找過他,從未主動問過題,從未主動產生任何交集。

她一直小心翼翼、步步謹慎、刻意避嫌,生怕自己的存在,再給他帶去半點非議、半點麻煩、半點家庭矛盾。

可那天屬實無奈。

老師不在,題型刁鉆,月考在即,漏洞不能留。

程遇斟酌許久,終究抵不過備考的嚴謹心態,趁著放學人流未散,在教學樓走廊輕聲叫住了收拾書本準備回宿舍的許然序。

她態度客氣、分寸得體、距離恰當,全程僅僅只是詢問一道數學大題的解題邏輯。

沒有閑聊,沒有逗留,沒有逾矩,沒有半分多餘牽扯。

純粹的、普通的、最正常不過的同學學術答疑。

可命運偏偏最愛捉弄人。

偏偏就是這一次久違的、毫無私心、幹幹凈凈的短暫交集。

偏偏就那麽不巧。

被匆匆趕來學校、打算接許然序回家一趟的許母,撞了個正著。

夕陽斜落,放學人流穿梭,走廊喧鬧未消。

許母站在樓道口,遠遠看見自己的兒子,正低頭認真給身前的女生講題。

畫面安靜、幹凈、正常至極。

可落在她眼裏,瞬間扭曲、變形、發酵、變質。

多年積壓的猜忌、執念、不安、控制欲,瞬間翻湧爆發。

她眼裏容不得半分別的女生靠近自己的兒子。

哪怕只是同學問一道題,哪怕只是半分鐘的正常交流,哪怕全程坦蕩坦蕩、清清白白。

在她偏執的臆想裏,全部變成了“刻意靠近”“故意糾纏”“別有用心”。

不等兩人講完題目,不等任何一人解釋原委,許母瞬間上前,臉色鐵青,眼底翻湧著壓不住的戾氣與怒火,當著來往無數學生、留校老師、接送家長的面,毫無預兆、不分青紅皂白,直接開口大罵。

聲音尖銳、刻薄、刺耳,瞬間穿透整條走廊。

“我都說過多少次!你為什麽還要纏著我兒子!”

“馬上就要高考了!你是不是存心耽誤他前途!”

“心思不正!不學好讀書,天天盯著別人兒子幹什麽!”

突如其來的怒罵,瞬間讓整條走廊瞬間安靜。

程遇整個人瞬間僵在原地。

她猝不及防,不知所措,甚至來不及反應發生了什麽。

她從未想過,自己僅僅是問一道題,僅僅是萬般無奈下的正常求助,會換來這樣當眾、難堪、不留餘地的羞辱。

許然序臉色瞬間沈了下來。

他幾乎是第一時間上前半步,下意識擋在程遇身前,立刻開口辯解,語氣急促、堅定、冷靜。

“媽,你誤會了,是她問我一道題,老師不在,很正常的同學交流。”

他試圖最快速度平息誤會,最快速度止損,最快速度護住程遇的名聲。

可偏執一旦生根,從來聽不進任何解釋。

許母此刻已經被心底的猜忌與怒火徹底沖昏頭腦,完全不聽、不信、不接受任何解釋,依舊高聲訓斥,字字尖銳,句句傷人。

周圍路過的學生紛紛駐足,家長紛紛側目,零散的老師聞聲看來。

看熱鬧的人越聚越多,目光密密麻麻落在兩人身上,落在臉色發白的程遇身上。

難堪、窘迫、無地自容,潮水一樣淹沒程遇。

她從來沒有想過,自己謹小慎微、安分守己、步步克制、處處避嫌,最後還是難逃這樣一場無妄之災。

許母罵了許久,依舊怒氣難平,像是積怨已久,終於找到宣洩口。

怒罵結束,她依舊胸口起伏,怒意未消,壓低聲音,卻依舊足夠讓周遭所有人聽清,帶著濃濃的厭惡與厭棄,喃喃嘟囔了一句。

聲音不高,卻字字誅心,狠狠砸在所有人耳裏,砸在程遇心底。

“上天到底是派了個什麽禍害,一次次陰魂不散,專門來打擾我兒子。”

禍害。

陰魂不散。

專門打擾。

三個詞,徹底將幹幹凈凈的同學情誼、坦坦蕩蕩的學術請教,扭曲成骯臟刻意的糾纏與糾纏不休的打擾。

徹底將安分守己、謹小慎微的程遇,釘在“刻意糾纏學神、心思不正、耽誤他人前程”的恥辱柱上。

周遭的目光瞬間變得微妙、異樣、探究、議論紛紛。

許然序看著身前女孩瞬間慘白的臉色、僵住的身形、眼底瞬間漫開的難堪與無措,再看著自己母親不分是非、不聽辯解、當眾汙蔑同學的模樣,眼底的溫柔徹底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冷硬、決絕與堅定。

他太清楚,高三的流言最鋒利,高三的名聲最脆弱。

在所有人全力沖刺高考、所有人緊繃敏感、所有人極度看重風評與心態的關鍵時期,這樣一場當眾羞辱、當眾汙蔑、當眾扣上的汙名,足以毀掉一個女生所有的清白名聲,足以讓她承受無數閑言碎語、無數惡意揣測、無數背後議論。

程遇從來沒有做錯任何事。

她只是問了一道題。

僅此而已。

他絕不允許,絕不接受,絕不放任,讓無辜的她,平白承受這場無妄的汙名與傷害。

周遭圍觀的人越來越多,議論聲細碎四起,場面愈發難堪。

許然序沒有絲毫猶豫。

他不再和情緒失控、聽不進解釋的母親過多爭辯。

他側過身,伸手輕輕、卻堅定無比地拉住身側窘迫難堪、手足無措的程遇,將她輕輕帶離人群中心,隔絕掉所有探究、戲謔、看熱鬧的視線。

一步一步,他帶著她走出擁擠圍觀的走廊。

在轉身離開的那一刻,少年脊背挺直,身姿凜冽,眉眼清冷,第一次用如此強硬、如此嚴肅、如此不容置喙的語氣,對著自己的母親,一字一句,清晰篤定,當眾開口。

聲音不嘶吼,不憤怒,卻帶著前所未有的堅定與威嚴,響徹喧鬧走廊。

“媽。”

“以後學校裏的事,你少管。”

“不知道原委、不清楚真相、不了解始末的事情,不要隨意評價,不要隨意汙蔑。”

“這是對我,也是對我同學,最基本的尊重。”

短短幾句話。

是他隱忍多年、壓抑多年、退讓多年、順從多年以來,第一次當眾、強硬、公開地反駁自己的母親。

第一次,為了旁人,為了清白,為了公道,為了被無端傷害的她。

當眾辯白。

當眾護短。

當眾撕開母親多年以來偏執的控制與無理的揣測。

話音落下的那一刻。

走廊徹底寂靜。

所有議論聲瞬間消失。

所有看熱鬧的人,全部怔住。

誰都知道許然序孝順、溫和、順從、隱忍,從未見過他忤逆母親,從未見過他如此強硬、如此冷硬、如此堅決的模樣。

許母整個人僵在原地,臉色瞬間青白交加,不敢置信地看著自己一向聽話順從的兒子,竟然當眾反駁她、當眾落她面子、當眾為別的女生頂撞她。

怒火、震驚、難堪、羞憤,瞬間湧上她的眼底。

可少年已然不再回頭。

許然序拉著程遇的手腕,步伐平穩、堅定、利落,帶著她一步步走出人群,走出那條滿是目光與非議的走廊,將所有喧鬧、所有難堪、所有流言、所有惡意揣測,全部隔絕在身後。

走廊的喧囂、圍觀的人群、母親的怒意、旁人的目光、無端的汙蔑,盡數被拋在身後。

一路沈默。

直到走到僻靜無人的教學樓側廊,徹底遠離所有人視線,許然序才緩緩松開手。

晚風輕輕吹過無人的長廊,吹散午後殘留的燥熱,卻吹不散空氣裏凝滯的尷尬、沈重與難堪。

程遇站在原地,指尖微涼,心底一片亂麻。

臉頰依舊發燙,難堪久久不散。

她明明什麽都沒做錯。

可她卻平白承受了最鋒利的羞辱、最無端的汙蔑、最盛大的難堪。

她一直小心翼翼維持的分寸、距離、避嫌、清白,在這一刻,被輕易撕碎。

她甚至有些茫然。

為什麽。

為什麽她已經這麽努力避嫌、這麽努力疏遠、這麽努力互不打擾。

最後還是會一次次因為旁人的偏執,被卷入風波,被推入難堪,被冠上莫須有的罪名。

許然序看著她低垂的眉眼、發白的唇色、眼底藏不住的窘迫與委屈,心底翻湧著濃濃的無奈與愧疚。

他輕聲開口,聲音放得很低,溫柔卻沈重。

“對不起。”

“是我母親的問題,與你無關。”

“你沒有任何錯。”

簡單的三句話,字字誠懇,字字坦蕩,字字替她洗盡所有無端汙名。

程遇緩緩擡眸,看向眼前的少年。

他眼底沒有半分不耐,沒有半分怪罪,沒有半分疏離。

只剩愧疚、無奈,以及一種隱忍多年、近乎疲憊的疲憊。

程遇忽然一瞬間,徹底看懂了他。

看懂了他常年溫和笑容下的窒息。

看懂了他看似順遂人生裏的牢籠。

看懂了他每一次退讓、每一次隱忍、每一次沈默的苦衷。

看懂了他一心逃離,卻一次次被血緣捆綁、被親情桎梏、被偏執糾纏的一生。

他活得太克制,太疲憊,太壓抑。

明明滿身風雨,卻永遠溫柔待人;明明滿身枷鎖,卻永遠體面從容;明明受盡束縛,卻永遠笑著撐住所有一切。

這場風波,再次無聲印證了一件事。

他比任何人,都更需要逃離。

高三最後的月考即將開啟,模考階段迫在眉睫,人生最重要的高考近在咫尺。

所有人都在為命運奮力一搏。

他在牢籠裏掙紮前行,她在泥濘裏破土生長。

他們依舊是兩條軌道的人,依舊保持著最遠的分寸,依舊恪守著最禮貌的距離。

可在這一刻,在這場無端風波、這場當眾辯白、這場無聲守護之後。

風好像動了。

宿命,好像在一念之間,悄然偏移。

前路依舊坎坷,未來依舊未知,高考依舊迫在眉睫。

可他們都依舊在咬牙堅持。

為自己的夢想,為自己的自由,為自己的逃離,為自己本該坦蕩、本該光明、本該由自己掌控的人生。

風起終考,少年逐光。

縱使人間多憾,縱使命運多磨,縱使前路風雨琳瑯。

他們依舊,各自拼命,各自堅守,各自奔赴屬於自己的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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